第十章
其實洪熙帝暴斃的緣由,便是徐太后等人也不大明瞭,其後更嚴令鎖閉訊息,但當晚進出的宮中侍衛不少,這等大事又怎能瞞得許久,童青江身為錦衣衛的第二號人物,自然聽得了些風聲,可也僅是道聽途說而已。
“……殿下別怪老童莽撞,太后可是下了密令的,絕對不得走漏半字風聲。還請殿下慈悲,給老童保下這顆腦袋。”童青江將所知一五一十說完後,更連連告饒,忽又一拍腦袋,叫道,“哦,是了,聽說萬歲駕崩之後,是大學士程繼,跟太后秘奏之後,這才開始追查太子擅自離山之責的。”
“華蓋殿大學士兼禮部侍郎程繼?”朱瞻基拼力止住淚,多年來的歷練讓他深知此時已到了緊要關頭,心念電轉,緩緩道,“在當朝五名內閣要臣中,他排位最末,聽說與漢王頗有往來。”
“父皇是二十七日駕崩的,他們追查我是否在這日子之前離開武當山……同時全力追擒武當掌門柳蒼雲,”朱瞻基喃喃自語,忽地揚起雙眉,“程繼必是受了漢王密令,在太后跟前挑唆,說我聯絡武當柳掌門,下手加害了父皇!”
眾人均是一震,童青江更是瞪大雙眼,作聲不得。董罡鋒倒吸了一口冷氣:“怪不得蛇隱要冒死行刺,他是要逼殿下離山,此後再由程繼製造口舌,羅織罪名。殿下曾將遇刺詳情寫了密奏,八百里加急送去,可這摺子只怕還未及送到萬歲手中……”
“蛇隱在武當山行刺,程繼於紫禁城誣陷,這漫漫長路上,更有天妖的連番追殺。”朱瞻基不由“呵呵”冷笑起來,“漢王用兵,果然一發俱發,防不勝防啊!”
“殿下勿憂。”鐵騁到底久任地方指揮使,深知官場習氣,忙勸道,“太后雖下了這一道懿旨,但到底留下了太子之名,可見太后對程繼所言並未盡信。只要殿下進了京,稟明前後詳情,更有武當一塵掌教等人為證,屆時定能扭轉乾坤。”
朱瞻基勉力凝定下心神,向童青江一笑:“難得老童你冒險傳來這訊息,瞻基領情了,請鐵將軍先安排童大人休息。”童青江也知他們突聞這等噩耗,必然要計議一番,也知趣地起身告辭。
童青江被鐵府僕役請走,朱瞻基又命人喚來了蕭七等人。悄寂的堂內,太子已抑住了悲痛,緩緩道:“鐵騁,由此去京師,還有多遠?”
鐵將軍沉吟道:“由山西去京師,必得西出驛道,從千古雄關井陘關穿越太行山,那便到了北直隸真定府,此後就是一馬平川了。”
朱瞻基緩緩踱步,唸叨道:“父皇駕崩,漢王已經全面發動,並蠱惑了太后。他們下一步,定然是全力以赴置我於死地。天妖只是第一步,依著漢王的路數,必然有更厲害的殺招源源而至。更可怕的是,咱們進京的路線已經被他們洞悉——由此直奔井陘關,別無他途……”
鐵騁叫道:“殿下勿憂,卑職這就點齊人手,全程隨護。”
“只怕不成了。”朱瞻基嘆一口氣,“眼下我只是個戴罪的太子。你本是寧山衛的指揮使,若是貿然擅離職守,遠道領兵護送,只怕我這罪名,便會又多了一樁結黨營私……”
鐵騁仍待勸解,但一觸到朱瞻基剛硬的眼神,便只得嚥下話去。
龐統重重地一拍大腿,怒衝衝道:“可惜啊,昨晚沒有料理了單殘秋!”
眾人都知道他說的是甚麼,天妖三絕雖然白防重傷,但單殘秋和顧星惜沒多久就會追來。這二人志在復仇,報復的手段必然更加慘烈。
前有漢王兇險難測的殺手援兵,後有陰魂不散的天妖雙絕,偏偏進京的道路只有一條,穿越太行山上的井陘關,朱瞻基甚至沒有變招的餘地。
“殿下怎麼忘了玄武之秘?”蕭七忽道,“若是破解這道謎題,有玄武之力護佑,何懼這小小的天妖!”
提起玄武之秘,眾人的心神都是一亮。
這是天下最令人心神澎湃的秘密,甚至連天妖、神蟒幫都血熱心顫。而這天大的秘密就在朱瞻基懷中的紫金葫蘆內。
朱瞻基怔怔地摸出了那葫蘆,橙色燈芒下,紫金葫蘆閃耀出令人炫目的黃金顏色,他卻搖了搖頭,道:“可惜,我們已推算過多時,始終不明其要,甚至連一塵掌教都參不破這葫蘆的玄奧。”
“殿下又忘了。”蕭七又道,“一塵掌教曾說過,這玄武玉壺,要與天樞寶鏡相合,才能推出其中玄機。一塵掌教的師弟一粟真人,便在這太行山中的玄武閣內……”
董罡鋒看了眼蕭七。他知道蕭七真正的用意,藉此機會去尋找一粟,至少可以將一塵掌教中毒的訊息告訴他,好讓他趕去相救武當掌教。
他的眼芒一閃,沒有點破蕭七,而是藉著他的話說了下去:“殿下,蕭七所言極是,一粟身為武當掌教的師弟,為武當三奇之一,武功深不可測,有他在,又何懼天妖?”
“不錯。”朱瞻基的眼內霎時耀出精光,“鐵騁,太行山的玄武閣,距井陘關有多遠?”
鐵騁沉吟良久,也想不出這玄武閣到底是個甚麼地方,忽然想到親信呂大腳是太原府樂平人士,忙將他喚來細問。呂大腳道:“這是個極不知名的小道觀,恰好末將知道,在井陘關之西數里。”
“一塵道長倒是頗有未卜先知之能。”朱瞻基苦笑,緩緩道,“鐵騁,將你這親信交給我,明早就出發。”
鐵騁卻搖頭,死活要親率一隊數十人的親兵護送。朱贍基素知他寧折不彎的性子,也只得由他。
稍時收拾停當,眾人便即出發。童青江也隨同出發,他全不知玄武閣是何所在,鐵騁等人也未對他明言,只說尋了條近路,可由那裡出太行山趕入北直隸。
鐵騁身為寧山衛指揮使,自然不能率兵進京,便只得將親兵都改換了商旅裝束。眾人由澤州北上,馬不停蹄地過潞州、遼州,一路輾轉,終於到了樂平。越行道路越是崎嶇,再向東行不久,便鑽進了莽莽蒼蒼的太行山。
這日臨近中午,天上便飄起了雨絲,這場雨已積了很久,真正下起來必然綿密洶湧,好在起初還不大,眾人尚可將就前行。俗話說,望山跑死馬,雖然早就進了深山,但山路崎嶇難行,有的地方已不能稱之為路,僅是一人可過的狹徑,馬匹須得緩緩牽過。
直到黃昏時分,那雨愈發緊起來,抬頭只見滿空斜扯的雨線,腳下更是泥濘不堪。眾人正沒奈何處,忽見前方峻嶺下挑起幾角飛簷,一座道觀正隱在雨幕峭巖間。
玄武閣的山門造型古樸別緻,奇怪的是,這不大的道觀門口匾額上卻堂而皇之地寫著“敕建”二字。
“敕建?”朱瞻基擦了下滿臉的雨水,脫口道,“這小道觀,竟也是奉聖旨而建?”
“無上天尊,先師一粟仙長,已駕鶴西去兩年零四月……”
玄武閣的道長是一位中年道人,自號蒼涯子,五十上下的年紀,略顯乾瘦的臉上幾乎沒甚麼皺紋,只是膚色略黃,眉眼頗有幾分市儈,配上稀疏的鬍鬚,乍看上去卻有幾分像是走街串巷算卦的野道人。
聽得鐵騁問起一粟道長,他低眉順眼地稽首作答。
眾人盡皆呆住,大失所望。這一路冒雨跋涉而來,等來的結局居然只是冷冰冰的四個字——駕鶴西去!
蕭七更是全然呆住,若是一粟已經仙逝,那麼一塵掌教毒傷痊癒的希望便更加渺茫……
一群人都在失落,唯有鐵騁還不死心,道:“這個,你道號是甚麼……鴨子?”
那道人道:“小道道號‘蒼涯子’,不是甚麼鴨子。”這人一臉的市儈滑稽相,這般一本正經地板起臉,倒更增滑稽。
鐵騁道:“蒼鴨子……啊,蒼涯子!我這裡有幾位爺,都是武當山的大功德主,受一塵掌教所託,來尋訪一粟仙長。既然如此,說甚麼也要去一粟仙長的墓前祭祀一番。”
蒼涯子眼耀喜色,忙道:“原來各位來自武當祖庭啊,甚好甚好,小觀地處偏僻,年久失修,香火錢已是捉襟見肘,諸位既然都是武當祖庭的大功德主,那……”
鐵騁皺皺眉頭,只得摸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塞入他手中。蒼涯子滿臉堆笑:“多謝,多謝,諸位大官人快快裡面請,無上太乙天尊,無上北極鎮天真武玄天上帝……”口中念念叨叨,將銀票細細地貼肉藏好。
朱瞻基、蕭七等人面面相覷,萬料不到鼎鼎大名的武當三奇“滄海一粟”的嫡傳弟子,竟是這一副視財如命的模樣。
蒼涯子頭前帶路,過了正殿,冒著雨來到一座偏院。幾株黑沉沉的老柏樹遮得滿院悽清,一座青冢前聳著一截石碑,上書“先師玄武閣住持羽土方一粟羽化處”。“滄海一粟”俗家姓方,以“一粟子”為道號,石碑上又有其生卒年月。
墓極簡陋,四周已長滿了青草,在密雨中飄搖著。朱瞻基和蕭七望見那墓碑,均覺心境也如這片野草般,荒蕪凌亂。
鐵騁只得嘆道:“咱們都是本地官吏,錯過了宿頭,便在寶觀借宿一晚。”此時夜色已降,大雨中難以摸黑走山路,朱瞻基不得不留下。
“各位貴客當真是來對了。”蒼涯子的小眼睛又亮了起來,“小觀雖小,卻有座紫霄樓可容各處遊方道者和功德主住宿,只是也年久失修啊,這年頭缺了銀子,事事不暢啊!”眼巴巴地盯著鐵騁,一步不挪。
鐵騁冷哼一聲,只得又塞了張銀票過去。蒼涯子滿面感激,慨嘆道:“又讓大人破費了,小道定會在真武祖師爺像前給您老設個功德牌,日夜香火祈福……各位貴客這邊請,小觀簡陋,怠慢之處,還請海涵。”帶著眾人直奔後院的宿處而來。
這道觀依山而建,自外看似不大,進來後卻別有洞天,其院落、神道和正殿都隨山坡形勢而錯落起伏。最別緻的,是後院的一座閣樓,稱為紫霄樓。其造型冉冉欲飛,重樓歇山式的閣頂,竟與武當山紫霄宮大殿一般無二。
據蒼涯子說,因玄武閣地處偏僻,歷來香火不旺,觀內弟子寥寥。眼下除了他這掌門道人,便只有四五個小道士在此。好在當年一粟道長曾以驚人的醫道濟世,救助過附近的幾個大功德主,靠著這些大功德主和一粟傳下的醫道,玄武閣還能維持。若有貴客駕臨,便入住在這紫霄樓內。
當下鐵騁做了安排,數十名兵丁都去院中迴廊和廂房內將就,朱瞻基等人則入住紫霄樓內還算潔淨的第三樓廂房。
安置妥當後,董罡鋒、蕭七等人都聚在朱瞻基屋內,相對默然。原以為在這玄武閣能遇到武當三奇中嘯傲雲霞的滄海一粟,沒想到一粟道長已經仙逝,而他指定的這衣缽傳人蒼涯子,則是一臉見錢眼開的市儈相,十足的江湖騙子模樣。事到如今,眾人計議一番,也只得死馬當活馬醫,先將這蒼涯子叫來問間再說。
片刻後鐵騁便將蒼涯子帶進了屋內。一陣寒暄之後,朱瞻基問:“道長既是一粟仙長的嫡傳,想必也精通武當玄門功夫了?”
“慚愧。”蒼涯子有些惶恐地躬身,“先師只傳了一些醫道,貧道還只得了些皮毛。武功麼,貧道學過些導引吐納之術,身了骨倒還健旺,拳法武學則全然不曉。”
眾人更是驚詫,這蒼涯子不管怎麼說也是武當三奇中的一粟道長高徒,論輩分與武當掌門柳蒼雲同輩,卻不曉武功。此人醫道僅學得皮毛,武學全然不通,玄武閣在他手中凋零冷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董罡鋒隨口道:“傳聞一粟仙長是當年玄武之秘的知情人,這玄武之秘,你可曾聽聞?”
“玄武之秘?”蒼涯子那張市儈的老臉上忽然閃過一層紅光,竟出入意料地道,“此事先師倒曾與貧道說過。除了醫道,貧道對天文星象用功最勤,當年先師也曾就玄武之秘,與貧道多次商討。”
“多次商討?”心直口快的綠如不由瞪起了美眸,“你是說,一粟師叔,會跟你商討……”
蒼涯子“呵呵”笑道:“貧道拜師前曾雲遊四處參學,於天文之道頗有造詣,這玄武之秘與天文星象息息相關,師尊跟我說起的,便是這些!”說著手拈鬚髯,做出一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世外高人狀,只是那張市儈臉孔配上稀疏鬍鬚,怎麼瞧都像是賣假藥的野郎中。
蕭七忍不住笑出聲來。朱瞻基也覺萬般無奈,嘆道:“道長請坐,長夜無聊,道長正可給我等說說玄武之秘,讓我等長長見識。”
“這位官爺言重了,貧道也只是姑妄言之。”蒼涯子也不推辭,拱手落座,緩緩道,“玄武之秘早已流傳天下多年,有人說是武當三豐祖師失傳的絕世武功,有人說是前代帝王遺下的藏寶地圖,這都是江湖人不明就裡、以訛傳訛。玄武之秘,不是甚麼武功秘笈,更不是藏寶秘圖……”
這人滿臉市儈,見到銀票更是雙眼發光,但不知為何,此時說起玄武之秘,竟侃侃而談,語調悠然,竟似換了個人一般。
果然如一塵掌教所說,他這一粟師弟,當年追隨其先師,對玄武之秘所知極多。看來這蒼涯子雖不會武功,倒將這門絕學繼承了下來。朱瞻基暗暗稱道,心念流轉,不動聲色地道:“願聞其詳。”
“不敢。”蒼涯子神色肅然,緩緩道,“真正與玄武之秘有關的說法,只有兩種,其一,便是建文帝的下落!”
“建文帝!”屋內眾人聽得這個熟悉而又神秘的名字,心底都是一震。
這個人是朱元璋選定的皇太孫,是大明王朝的第二任皇帝。二十多年前,他的親叔叔蒸王朱棣起兵造反,經過四年辛苦異常的靖難之役,最終出奇兵突襲了當時的都城南京。
隨著皇宮一場神秘大火,建文帝在人間徹底消失了。自此,搜尋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成了永樂帝朱棣後半生的頭等大事。
甚至,在整個永樂朝,“建文帝朱允炊”這六個字乃是禁忌之語,誰都在找他,偏偏誰也不敢說出這個名字。
朱瞻基的臉色頓時陰沉起來,他最清楚這個名字在父皇和皇爺朱棣心底的份量,當下冷哼一聲:“玄武之秘怎麼會和建文帝有牽連?”
“玄武之秘已流傳了千年,按常理,自不該和建文帝相關,但先師卻曾跟我透露過一點訊息,本朝的玄武之秘,確與失蹤的建文帝相關。先師沒有細說,小道也就不明詳情了。但小道揣測,或因玄武之秘與國運相關,建文帝丟了皇位,事關國運,只怕這便是其中的關鍵了。”
莫非建文帝失位,果然是國運使然?朱瞻基沉吟起來,忽一抬眼,見蒼涯子小眼內放著灼灼幽光,正緊盯著自己,登時心內一凜,沉聲道:“接著說!”
“這與建文帝相關的第一種說法,確實有些匪夷所思。”蒼涯子接著道,“這第二種說法,才是老道精研多年的心得。所謂玄武之秘,實則與天文地理密切相連,上與國家氣運相接,內與先皇密旨有關。玄武之秘,說的是天地間一股絕大的力量……
“咱們不妨從這玄武閣說起。”蒼涯子笑吟吟地掃視眾人,“各位官爺可知道麼,我大明,共有多少座玄武閣?”
一句話將眾人問得盡數愣住,蒼涯子才得意地拈著稀疏鬍鬚,傲然道:“大明天下,祭祀真武大帝的玄武閣或是玄武觀,著名的共有一百零八座,對應天罡地煞之數,其中二十八座為敕建,均是奉了先皇的聖旨,上應二十八宿。咱這座太行玄武閣,便是二十八宿之一。”
朱瞻基這才釋然,怪不得這小小的道觀居然掛著敕建二字,想不到其背後竟有這樣大的來頭。
“永樂帝登基後便大修武當山,實則也是為了玄武之秘。武當山,為真武帝功成飛昇之所,與玄武之秘息息相關。不過,天下並不只有一座武當山……”
眾人聽得這話更是一愣,綠如忍不住道:“胡說,我大嶽武當山獨一無二,天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蒼涯子賠笑道:“這位姑娘說得沒錯,大嶽武當山,只在湖北均州,獨一無二。但天下以武當山為名的,卻有七家,上應天罡北斗七真,分別是山西武當山、甘肅北武當、湖北英山南武當、江西南武當、湖南永州武當,還有眼下這座山,雖深居太行山內,自古卻有個稱呼,喚作小武當……
“算上大嶽武當,天下共有七座武當山,正與北斗天罡之數相合。天地之奇,以至於斯。”不知為何,一說起玄武之秘,蒼涯子那張令人生厭的老臉竟變得肅穆起來,“玄武之秘,便是靠感通玄武神帝,調動這股天地間本源力量的秘法。這秘法與天文學、風水學、古巫術、道家符咒學息息相關。尋常的江湖人,若不通曉天文風水等術,便尋得了玄武之秘,也會茫然無解……”
聽到這裡,朱瞻基的手不禁摸住了懷中的紫金葫蘆,手指撫過葫蘆上細密的咒文,心中若有所動:這小巧的葫蘆內,當真蘊藏著溝通天地的絕大機密?
“傳說近百年來,此法只有三豐祖師、周顛、碧雲祖師等少數幾名武當高道洞悉其奧,後來武當掌教一塵道長陪同碧雲祖師督建武當山大修,才是玄武之秘最緊要的一環。可惜,此事太過機密,連我先師也不得其要,只聽說,最緊要的機密,都被碧雲祖師刻在了一隻神秘的紫金葫蘆上……”蒼涯子說著搖頭嘆息,滿面憾意。
“受教了。”董罡鋒點頭道,“不過聽一塵掌教說,武當山另有一件奇物——天樞寶鏡,就在一粟仙長的手中。有了這寶鏡,才能解開玄武之秘。”
“天樞寶鏡!”蒼涯子的瘦臉愈發嚴肅起來,“此乃武當不傳之秘,能說出這四個字來,看來諸位必是受掌教所託的貴客了。不過武當的規矩是——欲窺玄武,先明天樞;若見寶鏡,先出靈壺!”
“玄武靈壺,是這個麼?”朱瞻基已將那紫金葫蘆託在了手上。
橙色的燈芒下,紫金葫蘆耀出淡淡的金芒。
“果然是玄武靈壺,在這壺上所刻的,竟是《清淨銘》!”蒼涯子緊盯著那葫蘆,眼珠子幾乎要脫眶飛出,忽然“撲通”一聲,給朱瞻基跪倒,叩頭道,“原來是太子殿下,小道有眼無珠,冒犯冒犯……”
眾人均是一凜。朱瞻基道:“你怎知我是當朝太子?”
蒼涯子戰戰兢兢地道:“殿下器宇高華,一望便知是極尊貴之人,這玄武靈壺,向來只由武當掌教保管,秘不示人。如此事關天下社稷的寶物,武當掌教只會交給兩人,萬歲爺或是太子殿下!”
“這傢伙!”綠如不由低聲嘀咕,聽得這番高論,她甚至懷疑,這傢伙先前是不是故意裝得那樣市儈。
“請起吧。”朱瞻基點頭一笑,算是預設了身份,“道長所說,頭頭是道,不知這靈壺到底有何機密,可否賜教?”
見朱瞻基緩緩將玄武靈壺遞過來,蒼涯子的臉孔都顫了起來,抖著手捧起那紫金葫蘆,凝神細瞧。顛來倒去看了許久,才緩緩嘆道:“果然……果然是珠聯璧合,諸位暫且稍候。”
他鄭重放下紫金葫蘆,施禮而出。片刻後又疾步走回,自懷中取出一面圓滾滾的物事。
揭開上面的一層層黃布,現出一面古樸圓潤的銅鏡。
銅鏡的正面銀光瑩瑩,背面卻刻著精美的紋飾,除了邊上的北斗七星等星宿圖,最醒目的是當中一段隸書銘文和一道古拙圖案,那正是洛書。
“果然是洛書!”綠如先驚呼了一聲,細看了兩眼銘文,又喜道,“嗯,這段文字是《存誠銘》,也是碧雲師祖所傳。”
眾人的目光都從洛書圖案轉到當中那三行銘文上來。
形神俱真,與道合一,念念存誠
住最上乘,行無上道,九天普明
五行交徹,感之莫忘,應化俱靈
綠如低嘆道:“這銘文是說人修道時要心存誠敬,才能讓五臟內的真氣交感。掌教真人曾說,這《存誠銘》的精義,須得煉到五氣朝元的境界,才能明悟通透。”
蒼涯子看了綠如一眼,笑道:“小姑娘了不起,竟對我碧雲祖師的銘文精義如數家珍。”說話間便將天樞寶鏡緩緩推到了玄武靈壺前。
兩件寶物並列案頭,河圖洛書交相輝映。寶鏡與靈壺終於融匯一處,那該會解開怎樣的驚天之秘?
窗外夜雨沙沙,暖閣內一派悄寂,眾人心臟狂跳不已。
“果然。”蕭七驚歎道,“這寶鏡上的洛書圖案,正如戴老推斷的那樣,也是暗藏玄機。”
朱瞻基、綠如等人也都看到了,寶鏡上的洛書也是用圓圈標示白點,用實點標示黑點,但實則圓圈和實點的數目,與尋常洛書的黑白點數目頗有差異。
眾人的目光都凝在蒼涯子的臉上。蒼涯子的神色更是古怪,忽見他拿起了案頭的紙筆,邊寫邊道:“這位小哥說得是,玄機就在這洛書與河圖這些錯配的黑白點上。不過靈壺寶鏡的銘文雕圖,須得互動參照才行。靈壺上的《清淨銘》要與寶鏡上的洛書黑白點相配。《清淨銘》為三行九句,洛書本就是個九宮圖,右首第一個,本應是黑點,這裡卻錯標成了圓圈的白點,這對應頭一句的‘太上玄門’的‘太’字,右七第二第三錯標的實點對應‘諸極之道’的‘極之’二字,足六第一錯標實點,對應‘源’字,戴九的第一第二錯標實點對應‘九霄’二字,如此這般,那便是……”
太極之源九霄之閣
這八個字躍然紙上,朱瞻基等人眼前頓時一亮,相對於當日戴燁僅以玄武靈壺上的銘文圖案推斷出的難以成文的八個字,這“太極之源,九霄之閣”已是極順暢的句子了。
蒼涯子也是雙眼放光,又提起筆來,道:“寶鏡上的《存誠銘》則與靈壺上的河圖實點圖相配,河圖也是左中右三行,右首九字點第七第八錯標實點,對應‘合一’二字,中間橫七點的第二第三錯標實點,對應‘最上’二字。下方是一和六組成橫點,起首那錯標實點正對應‘九天普明’的頭一字‘九’……如此這般,便是‘合一最上,九五之化’這八個字。”
太極之源九霄之閣合一最上九五之化
十六個字,顯然是四句話,文辭雖通,但誰也不知其中有何深意。
“像是個字謎,天知道這四句話說的是甚麼!”綠如連連搖頭,“蕭七酸,你來猜猜。”蕭七則滿面凝重,沉思不語。
“只怕不是字謎。”蒼涯子揚起凝著汗水的臉,“太子殿下,這十六個字,大有玄機,只是眼下,小道還參悟不透。”
朱瞻基大是失落,神色變幻,又道:“你能否開啟這玄武靈壺?”
“殿下請聽。”蒼涯子以一種奇異的手勢輕搖葫蘆,裡面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這裡面有樞紐,被機關鎖住,只有依法開啟機關,才能取出葫蘆內所藏的物事。如果我所料不差,如此精巧的機關鎖,內裡應藏有極大的機密,或是密信,或是……地圖!”
“地圖?”眾人均是一愣。
蒼涯子笑得頗具玄機:“玄武之秘與武當山關係最大,但武當山七十二宮觀,三十六天峰,方圓八百里,貧道斗膽猜測,玄武靈壺內,應是藏有一份與武當山有關的地圖,取出後與‘太極之源,九霄之閣,合一最上,九五之化’相參究,再按圖索驥,便能在武當山中揭開玄武之秘。”
“那要怎樣開啟?”朱瞻基的心“怦怦”亂跳,遇到這蒼涯子,倒真是不虛此行,雖然無法在此時獲取玄武之力,但若能解開玄武之秘,也是萬幸。
“難,只怕很難。”蒼涯子的臉色又肅穆起來,“以小道的頭腦,最快也要鑽研數月。”
朱瞻基忽向鐵騁丟了個眼色,沉聲道:“既然如此,這玄武之秘,還是留到京師再開啟吧。”
鐵騁站起身來,一把抓過了紫金葫蘆和那面銅鏡,冷冷道:“多謝道長了,此事關乎社稷,這兩樣寶貝,還是由殿下收回保管。”
蒼涯子的臉孔頓時扭曲起來,顫聲道:“鐵大人,鐵大人,寶鏡是先師遺物,能否留在敝觀……”
鐵騁拉下了臉來,一把將蒼涯子推倒在地,喝道:“你不會武功,這寶物若給賊人掠去,誰能擔待得起?”
蒼涯子不敢再說甚麼,只是怔怔望著,直到朱瞻基將二寶都鄭重揣入腰間革囊,他眼中的光彩才剎那間暗淡下來。
朱瞻基道:“不管怎樣,道長這番推敲,功勞頗大,看來洞悉玄武之秘,還少不得道長。請道長回去後收拾一下,明早隨我們一同進京。”
“進京?”蒼涯子愣了下,隨即又是搖頭,又是嘆氣,先是哀嘆自己這頂樑柱走後,這觀遠人稀的玄武閣必然香火寥寥,岌岌可危;又抱怨自己還沒一身像樣的法衣,說甚麼自己也是鼎鼎大名的滄海一粟嫡傳弟子,這樣寒酸地到了京師,丟了武當的臉……
一轉眼間,這蒼涯子又變成了市儈圓滑的野道人。
鐵騁幾乎便要破口大罵,但在朱瞻基跟前,也只得老老實實地探手入懷,這回卻只剩下幾塊散碎銀兩,一股腦兒地按入蒼涯子手中。蒼涯子將幾塊銀子掂了掂,嘖嘖連聲,一副不解饞的模樣。鐵騁怒道:“老子是本地將軍,改日自有人給你送香火錢來,再要囉嗦,你小心狗頭……”
“誰說貧道要香火錢了!”蒼涯子瞪大一雙小眼,“陪同太子進京,破解玄武之秘,乃貧道義不容辭之責。不過……這點銀子,將軍大人既然拿出來了,貧道也只得收下啦。無上天尊,無上北極鎮天真武玄天上帝……”
屋內不由爆出一片笑聲,蒼涯子卻施施然地起身,便待告辭而出。董罡鋒忽地濃眉攢起,沉聲道:“好濃的殺氣!”
眾人都知道他的望斷天涯術獨有感知殺氣之能,聞言俱是一凜。蕭七也側耳道:“不錯,來的人馬著實不少……”
眾人聞言心內一沉,便聽得樓下大院中一陣嘈雜,顯是那群人已大大咧咧地衝進觀來。跟著正殿和院內長廊間安歇的數十名鐵騁親兵便厲聲喝道:“甚麼人”、“哪來的賊寇”、“大膽,快來人……”但不知怎的,喊聲極為短促,往往才出來半聲便迅速沉寂。
“勁敵來襲!”董罡鋒一擺手,熄了屋內油燈。幾人忙湊到窗前,向下望去。
卻見只這短短工夫,道觀庭院中已七倒八歪地躺了一地的鐵府親兵。廊下有人高擎著火把,照得院內亮堂堂的。熊熊的火光下,幾道身影在院內穿插遊走,一拍一按,便有一名官兵要穴被封,倒地不起。
鐵騁所選的這些精兵雖非武林高手,卻也是驍勇善戰之輩,哪料到許多人未及拔出兵刃,便已被人拍中要穴。偶有幾人抽出兵刃,嘶喊著抵擋,卻都撐不過兩三下,仍舊中招倒地。
院子外圈的長廊下,站著一隊的錦袍漢子,瞧那裝束,依稀與大明官兵有幾分相似,只是衣飾要華貴許多。不少人還在高聲叫喊:“十八……二十……”、“三十七……加把勁!”、“鷹爺、熊爺,二位還是不及人家小嬌娘啊……”
出手與鐵府官兵相抗的竟然只有三人。一人身長挺拔,黑衣如鐵。一個身材雄偉,光頭赤膊。另一人身姿婀娜,長髮飄飄,竟是個女子。
蕭七一瞥那女子,立時心頭一痛,那正是顧星惜,此時她頭上戴著一頂垂紗圍帽,遮住了那張傾倒眾生的絕世容顏,但進退飄逸如風,依舊風姿綽約。
“是漢王府的人馬!”龐統大驚。
“他們在打賭,瞧誰打倒的人最多。”綠如冷哼道,“看來還是顧妖女更勝一籌。那黑衣人和光頭壯漢,雖然功力深厚,出手卻比她慢了……”
“那光頭漢子是鷹揚四士中的‘飛熊’熊四海,”董罡鋒漠然望著窗下,“那長身漢子是……鷹揚四士之首鷹刀風激煙!”
龐統道:“嗯,我也看到了單老妖,白昉卻沒見蹤影,看來已被葉二哥殺了。”
他三人說得隨意,心內卻已如浸寒冰:天妖三絕雖然折了白雲卷,卻會合了鷹揚四士中能攻善守的鷹刀和飛熊,廊下的這些錦袍漢子顯然是漢王府內新出動的高手援軍。更詭異的是,他們怎麼會如影隨形,趕到了這荒山僻嶺的玄武閣?
“這群商旅夥計竟全是寧山衛鐵騁的親兵所扮!”廊下眾武士中響起一道熟悉的陰寒笑聲,“哈哈哈,只怕鐵騁就在這裡!這真是天意,咱們才過井陘關,遇到大雨,趕來此處避雨,竟遇到了鐵騁!”聲音陰寒蒼老,正是天妖之首單殘秋。
蕭七不由嘆了口氣:“原來是老天爺將他們帶來的,玄武閣看似荒僻,但距井陘關僅有數里。漢王的人馬進了井陘關後,忽遭暴雨,荒山中無別處可避,玄武閣成了他們唯一的去處……”
又聽“砰砰”的砸門聲響,童青江惶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殿下,外面似是來了強人啊……”董罡鋒怕他叫嚷,開啟門一把將他拽了進來。
童青江在京城裡面作威作福慣了,適才也在窗前見到顧星惜、鷹刀等人神出鬼沒的身手,這時已嚇得面無人色,顫聲道:“殿下,他們敢打官軍,那定是反賊無疑,依下官之見……咱們最好莫要跟他們硬來……”
“童大人少安毋躁。”鐵騁的臉色也極難看,轉頭對蒼涯子道,“這紫霄樓可有暗門出去,避開那些人?”
蒼涯子也是臉色煞白,一個勁地搖頭:“沒,這紫霄樓沒有後門……但在大殿裡,卻有一條暗道……”
“暗道?”鐵騁忍不住道,“你們是敕建的道觀,修暗道做甚麼?”
“還不是因為天樞寶鏡!先師奉皇命建此觀,若是來日有強人突襲,可由暗道逃走,以保天樞寶鏡不落入賊人之手。可惜啊,暗道就在大殿中祖師爺的神像後,咱們一下樓,就會被他們發現。”
鐵騁猛一咬牙,對蒼涯子道:“底下倒著的人,都是我的親兵,稍時道長隨我下去,便說是我率人來此燒香還願。老子設法引開他們,你只管帶太子他們由暗道逃生。”
蒼涯子給他寒光凜凜的眸子逼視,不由退了一步,顫聲道:“只怕有些難辦……”
“只怕他們這時已發覺了!”斜靠在窗前的蕭七嘆了口氣,從窗縫向下望去,卻見單殘秋已揪起了一名親兵,目光灼灼地緊盯著,低聲喃喃。片刻後,那親兵便如中了邪法般僵硬地舉起手,向紫霄樓指來。在單殘秋的天妖咒下,這尋常兵卒全無抵禦之能。
“國師洪福齊天,朱瞻基就在這裡!”
單殘秋哈哈大笑,仰頭向紫霄樓望來,灼灼的目光猶似噴火。樓內黑漆漆的,但蕭七、董罡鋒等人都清晰地覺出,單殘秋電一般的目光正凝在自己身上。不過,這單殘秋口中的“國師”,到底是何許人也?
屋內,董罡鋒驀地揪過了蒼涯子,冷笑道:“道長,這些賊人要在你這小觀中劫殺當朝太子,記住,這是株連九族的死罪,哪怕你降了他們,他們事後也會殺你滅口。你眼下唯一的生機,就是伺機開啟暗道,帶著我等逃出去。”
“將軍老爺!”蒼涯子哆嗦著,“小道、小道沒那麼糊塗,況且蕩魔除賊,護國衛道,義不容……容……半字虛言,天打雷……”
聽他張口結舌地賭咒發誓,朱瞻基已苦笑道:“道長不必如此,我是信你的。只是,我們的行蹤已然洩露,要怎樣才能衝入那密道?”
眾人的心都冷了下來,外面人聲喧鬧,足聲雜沓,單殘秋等人顯然已向這裡奔來。天妖與鷹刀、飛熊率領著大批漢王府高手,這逼仄狹小的玄武閣,根本沒有藏身之地。
董罡鋒攥緊劍柄,沉聲道:“事到如今,唯有破釜沉舟了!”
“不能硬拼!”蕭七忽地看了眼綠如,低聲道,“殿下,我有個計策!”
朱瞻基眼芒閃爍,忙道:“請講!”
蕭七先向蒼涯子揮了下手,道:“你先下去穩住他們,稍時看我的眼色,設法將他們引入大殿。”蒼涯子連連點頭,踉蹌奔出。
蕭七又將童青江也請出了屋去,才低聲道:“咱們唯一的勝機,便在那玄武之秘上,稍時只有以此為要挾,才能拖延一時。只是殿下此時已是眾矢之的,這兩件寶物,萬萬不能放在殿下身上了。綠如是我們這裡唯一的女子,若殿下信她得過,請將寶物交給她保管。”
朱瞻基一愣,立時會意,微一沉吟,終於緩緩取出了玄武靈壺和天樞寶鏡,沉聲道:“不錯,他們要找的人是我,罡鋒、鐵騁是我心腹,我若有不測,他們也決計難以逃生。綠如是女子,反不會被他們留意。這兩樣寶物,交給你保管,緊要之時,務必全力逃走,將它們交還一塵掌教手中。”
綠如一愣,望見朱瞻基火熱的目光,心內竟生出一陣難以言明的慌亂。
蕭七嘆道:“綠如,你領命吧,這是目下唯一的法子。稍時,我們用這玄武之秘的名頭,或能跟他們周旋周旋。我和董大哥會全力引開他們,殿下和鐵將軍或許還有一線逃生之機。”
眾人心內滿是忐忑,對蕭七的話仍是頗多疑惑。沉了沉,董罡鋒嘆道:“殿下,我信蕭兄弟的話。”
這一路奔波廝殺,董罡鋒發覺,這位金陵蕭家的公子哥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不是他有多深的智慧,更多的,卻是他敢於孤注一擲的氣魄。而昨晚的那次長談,更讓他對這少年的頭腦另眼相看。
“好,便依蕭七之計!”朱瞻基咬了咬牙,又對綠如道,“綠如姑娘,緊急之時,你便獨自逃生,決不能讓雙寶落入漢王手中。”
綠如的臉孔緊了緊,終於輕嘆道:“綠如盡力而為!”她的眼波卻轉向了蕭七。
朱瞻基的心內不由有些悵然若失:這時候竟也不跟我再說句話。他忽然有些羨慕起蕭七來,為何我堂堂的一國太子,反不如這武當少年?
“太子殿下當真在這裡麼?”單殘秋頗有狂意的大笑已在紫霄樓下炸響。
“各位爺,各位爺!”蒼涯子這時趕到了樓下的大院內,顫聲道,“小觀只是荒山野廟,各位爺切莫在小觀大造殺業啊。”
熊四海打得興起,嫌他叫嚷得令人生厭,迎面一巴掌便向他搧去。這一掌用了幾分勁道,幾乎將這聒噪不休的老道打得滿口血水。
一隻乾枯的手掌忽然伸過來,輕拂在熊四海的小臂上。只是極隨意的一拍,飛熊卻忽覺全身的勁道都在瞬間洩走,渾身猶如稀泥般便要癱倒,但這可怕的感覺只是一剎那,轉眼間便又恢復如常。
他臉色有些發白,回頭望著攔阻他的老者,畢恭畢敬地道:“國師……”
“這玄武閣與我武當頗多於連,老弟可得客氣些。”說話的老者道袍鶴氅,雖然身子乾瘦,舉止卻頗為瀟灑,正是被漢王倚為柱石的一清道長。
熊四海連連點頭,暗運內勁,但覺全無異樣,心內更是惶恐:這一掌若拍在我肘彎或是脈門也就罷了,但我小臂上明明真氣密佈,竟能讓我全身虛軟,山河一清,果然深不可測。
一清踏步上前,這一步邁得極是悠然,但廊下的錦衣漢子們頓時一靜,先前的喧譁叫鬧聲瞬間止息。顯然在這些桀驁不馴的漢子眼中,這枯瘦如柴的老者地位超凡。
“如何?”一清先望向單殘秋,單殘秋跟他眼神一觸,心神也是一悚,忙過去低聲耳語兩句。一清神色如常地點點頭,將手一揮,數十個漢王府武士便將紫霄稜圍得水洩不通。
一清卻向蒼涯子深深凝望,緩緩道:“好熟悉的感覺,一粟道長是你何人?”
蒼涯子不敢看他的眼,垂首道:“小道蒼涯子,乃是此觀觀主,參見前輩。一粟道長乃是小道的先師,已於兩年前駕鶴西歸。”
“一粟師弟竟已去了?”一清渾身一震,不由撥開身後侍衛門高擎的雨傘,望向天穹,綿密的雨線直砸下來。沉了沉,他忽地探掌按在了蒼涯子的肩頭:“你年逾五旬,怎麼我從未聽說過一粟還有你這麼個徒弟?”
蒼涯子“撲通”一聲跪倒,道:“前輩見諒,小道只追隨了先師兩年。”
一清垂首望著他,神色肅穆淒涼,更有幾分疑惑:“一粟目高於頂,怎麼會收了你這麼個弟子,他沒跟你提過我麼?”
“前輩是一清師伯。”蒼涯子跪在泥水地裡連連叩頭,“先師自然提過‘武當三奇’,一粟先師對二師伯您極是看重,說二師伯乃是天下第一武學宗師,倒是對一塵大師伯頗多怨言。他老人家隱居此地後,也只以醫術名世,極少提自己是武當三奇之一,也沒傳弟子絲毫武功。”
“原來如此。”一清神色略緩,伸手將蒼涯子扶起,“我與一粟,同受一塵所害。”蒼涯子顫巍巍站起,只是愕然點頭,不知該說甚麼好。
一清才慢悠悠抬起了頭,道:“太子殿下,武當散人一清在此,還請現身一見!”
他聲音不大,便如閒談一般,偏偏縮在紫霄樓內的眾人全聽得真真切切,彷彿聲音就在耳邊發出。
董罡鋒忽道:“殿下,戴老遺下的那革囊給我。”
蕭七道:“還不是時候,革囊裡面的東西是我們最後的一招。殿下,等會兒下去,你要讓他們知道,玄武雙寶,在咱們身上……”
蕭七接下來的一番話終於讓朱瞻基眼前一亮,這或許是破釜沉舟的唯一辦法了。朱瞻基猛地將手一擺,道,“好,我們還沒有敗,大家下去。”
董罡鋒只得攥緊了長劍,暗歎道:漢王各路高手會臺於此,這小道觀被圍得水洩不通,即便是我扮作太子,這荒山野嶺,連天夜雨的,殿下一人也決計難以逃脫……難道這真是天意?
綠如忽然一把推開了窗子,冷冷道:“樓下的大膽逆賊聽著,武當掌教嫡傳弟子綠如在此,奉掌教師尊之命,來給逆賊一清帶一句話。”
樓下的一清微微一愣,隨即一笑:“一塵比一粟還要老糊塗了麼,居然收了你這麼個小不點。他要帶甚麼話?”
綠如朗聲道:“閣下若再怙惡不悛,姑奶奶便要替武當清理門戶。”
一清哈哈大笑:“好,雖不知天高地厚,倒也勇氣可嘉。”眾多漢子齊聲鬨笑起來。
朱瞻基率人昂然挺立在紫霄樓的飛簷下時,那惱人的夜雨還在漫空飛舞著。廊下的火把映照下,漫天夜雨猶如煙霾似的亂鑽著,飛簷下風鈴鐵馬發出倉皇的“叮咚”聲。
漢王的人手腳挺麻利,滿院癱倒的鐵府親兵都被捆得結結實實,扔到了廊下。
院子裡一片空曠,背後傘蓋高擎的一清極閒散地站在大院當中,目光如劍般穿透雨夜,直射朱瞻基:“果不其然,得了老單的飛鷹傳書,貧道一直在推算你們的路徑。殿下是人中之龍,自然會走早路、走太行、出井陘。只是無巧不成書,我們竟在這玄武閣相遇,這莫非便是玄武祖師爺的安排?老單,記住了,稍時咱們須得進殿拜拜祖師爺!”
單殘秋等人齊聲附和,只有鷹刀風激煙聽得一清的每句吩咐都只提及天妖之首,心下大是不快,冷笑不語。
“放肆!”鐵騁怒喝一聲,“漢王狼子野心,罪不容誅。爾等甘為前驅,就不怕株連九族嗎?”
童青江覺得自己這時候也得說兩旬,咳嗽了一下,道:“不錯不錯,既然大家都是漢王府的人,就都給點面子,通融通融,我們可是錦衣衛,我是京師有名的‘童千斤’,各位聽說過麼?”
院子裡沒人搭理童青江,甚至沒人願意多看他一眼。一清、單殘秋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在朱瞻基的身上。
蒼涯子忽地四下裡拱手,道:“一清師伯,不管如何,各位聚到這裡,都是祖師爺的安排,不如咱們同去大殿,先祭真武大帝和三豐祖師。小觀地方雖小,祖師爺的神像可是先師當年親自從武當山祖庭請來的。”
一清倒是一笑:“這倒不錯,到了真武道場,天大的怨仇,也得先祭拜祖師爺再說,殿下以為如何?”
朱瞻基心中暗喜,臉上卻仍冷冰冰的,向蒼涯子點頭道:“頭前帶路!”
蒼涯子再一通拱手,才顛顛地領路向大殿奔去。
漢王府的幾十號武士自然無法擁入殿內,便在門口一字排開,緊緊鎖住了出殿的正偏門。朱瞻基率著董罡鋒、蕭七等人昂然而入。
自迴廊一路向前,轉了個彎,便進了大殿。玄武閣大殿極是寬闊,帝王相的真武神像迎面端坐,兩旁則分列著八大護法神將。在玄武像旁,則是張三丰祖師之像,神像右方,則是好大一片空地。空地處的青磚微有起伏,似是被甚麼重物砸過。
一清先望了眼空地上凹凸的方磚,嘆道:“我師弟一直在此打拳吧,到老功夫不散,可惜,可惜……”
蒼涯子的眼中閃過一抹酸楚,隨即臉上又浮起市儈之色,嘆道:“難得師伯記得這份兄弟之情……這個,先師對這小觀傾注了半生心血,不過還是香火寥寥,您看這神像,至今也沒貼金,邊上這護法天將,顏色也斑駁了。唉,師侄無能,愧對先師囑託,真是一文錢難倒呂洞賓啊……”
綠如急忙咬住櫻唇,免得笑出聲來,這活寶樣的蒼涯子,這時候居然會向血尊一清討要香火錢,而那句“一文錢難倒呂洞賓”,更是不倫不類。
不料聽到蒼涯子這番自責,心狠手辣的血尊竟蒼眉微蹙,神色淒涼地向鷹刀擺了下手:“既是我師弟的寶地,總該記得這份香火之情。”
風激煙臉色更是一沉,山河一清終於跟自己交代了,卻連名字都沒提。一清見他凝眉沉吟,登時沉聲道:“聽到了麼?”
兩道冷電般的目光倏地鑽入心底,風激煙不由一個哆嗦,忙踏上一步,自懷中掏出兩張銀票,鄭重遞到蒼涯子手中。
簇新的兩張銀票,上面印著山東濟南府最大的錢莊“萬通慶”的血紅大章和辨偽雙色套印圖,五百兩一張。蒼涯子的手和嘴哆嗦起來,竟說不出話。鐵騁甚至怕他心緒激動之下,將神像下暗藏密道之事給吐露出去。
不過鐵騁等人顯然低估了蒼涯子,他哆嗦著,竟說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太子爺您瞧,一清仙長髮了大善心,竟為本觀做功德一千兩,您是堂堂太子爺,怎麼著,也不能讓漢王府壓下一頭吧?”
連朱瞻基也不由一呆,實在猜不透他是個白痴還是狂癲,但到這時也只得苦笑一聲:“罡鋒,咱們也做一千兩的功德!”
董罡鋒探手入懷,摸出了幾張銀票,冷冷道:“看好了,京師老號致遠堂的銀票,太原府就有分號。”
“三清四御在上。”蒼涯子眉眼都了開了花,喜滋滋地收好了銀票,“都是託無上鎮天真武玄天上帝的洪福啊……對了,各位貴客快叩拜祖師爺吧!”碰上這麼一位視財如命的觀主,朱瞻基、蕭七等人均是哭笑不得。
一清冷笑一聲,大步走到真武坐像前,四平八穩地跪倒叩拜,口中道:“無上鎮天真武玄天上帝在上,弟子一清叩請祖師爺保佑弟子輔佐漢王成就大業,正本清源,使天下皆知真武大帝所選的人間共主乃是漢王殿下。弟子來日定然重塑金身,大修此山,使玄武威名永垂天下!”
他說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無比,漢王府眾武士無不喜形於色,鐵騁、董罡鋒等人則緊咬牙關。
蕭七四下裡打量著玄武神像,就在這幽深莫測的神像後,當真有一條暗道?
一聲清脆的鐘磬聲響,一清已叩拜完畢,笑吟吟退到一旁。見蕭七和董罡鋒一左一右貼在朱瞻基身邊,向神像走來,一清冷笑道:“堂堂大明太子,竟膽小如鼠,叩拜還要人來護駕?”
朱瞻基忽地將手一揮,淡然道:“山河一清何等人物?你們暫且退下。”不由分說,大步上前,自行跪倒叩拜。從人群中走出時,他看到了綠如清澈而又震驚的目光,胸中竟騰起一股豪氣。
鐵騁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朱瞻基大咧咧地獨在神像前叩拜,此時只需一枚暗器,或是一清暴起一掌,那便萬難抵禦。血尊一清的老臉上神色變幻,暗贊:他不愧是自幼被先皇永樂帝刻意栽培過的,果然智勇過人。
“弟子朱瞻基叩拜祖師爺。”朱瞻基紛亂的心思終於凝定下來,清朗的聲音字字不亂,“弟子此來武當,得蒙真武大帝護佑,欽賜弟子武當雙寶。玄武之力加身,弟子定能蕩除邪魔,匡扶天下!”
在一清的面前公然提及玄武雙寶,是蕭七所獻計策的關鍵所在,這猶如賭命般的孤注一擲終於見了效,一清的眼睛在剎那間亮了起來。
“恭喜殿下。”一清的聲音竟也微微發顫,“竟得到了玄武靈壺和天樞寶鏡這武當雙寶?”
朱瞻基站起身來,笑道:“不錯,只是這兩樣至寶卻不在我身上,道長不妨猜猜,這雙寶到底在我手下哪個人手中?”
他這一笑頗有些反客為主的味道。一清不由眯起了老眼,冷笑道:“可惜殿下身邊的人已不多了,此時作困獸之鬥,實在無趣。”
“道長此來,就是要了斷瞻基的性命,只怕此時便要向我全力一擊了吧。可惜我若一死,靈壺與寶鏡必然被我手下人擊碎。”
聽得朱瞻基這淡淡的一聲冷笑,一清蓄勢待發的雙掌竟勁道一洩,緩緩道:“你到底要怎樣?”
那一雙老眼幽深而凌厲,彷彿是可怕的漩渦,要將朱瞻基吞噬。太子只覺一股妖異之氣橫空掠來,胸腹間寒氣森森,竟退了兩步。
蕭七大步上前,朗聲道:“道長說無趣,那我們何不來個有趣的?以雙寶為賭,咱們以擂臺五戰定個勝負。我們若勝了,便請道長歸隱江湖,不再過問世事。我們若輸了,武當雙寶,立時奉上。”
“小子!”一清的目光已凝在了蕭七身上,冷笑道,“你的話算數麼?”
蕭七這一步踏上來的時機極妙,朱瞻基登覺如山的壓力一輕,忙冷哼道:“自然算數!”
“好氣魄,可殿下身邊的人,還湊得齊五個高手麼?”
一清口中笑得輕鬆,心下卻盤算:聽單殘秋稟報,他們的人,只殘劍董罡鋒的武功稍微過得去,還有兩個武當弟子也是有些根基,餘人皆不足慮。朱瞻基這麼做,也只是拖延一時算一時罷了。
風激煙忽道:“國師莫聽他的,朱瞻基在全力拖延,只怕在等救兵。”
蕭七笑道:“道長竟無此膽魄?”
為了玄武之秘,這一賭,值得一打。一清心內打定主意,暗惱風激煙竟敢插話,也不正眼瞧他,點頭道:“好,一言為定,便在真武祖師爺跟前,五戰定大局。”
董罡鋒、鐵騁等人心中都是一喜:只要答允了這擂臺戰,稍時亂戰一起,太子便有機會趁亂溜走!
便在此時,忽聽得一陣喊聲響起:“開門,快他孃的開門!”喝聲自大院外傳來,聲音洪亮,中氣充沛。
一清神色登時一變:當真這般巧,這大雨夜的,他們竟來了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