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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第七章

綠如“啊”地驚呼一聲,掩住了嘴。在她印象裡,朱瞻基是個始終微笑、萬事都胸有成竹的翩翩公子,萬萬料不到他暴怒後竟似變了個人一般。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戴燁和董罡鋒忙過來勸阻,心驚肉跳之下,戴燁的聲音都抖了。

“戴老,再跟他們說說我這裡的規矩……”朱瞻基拋了馬鞭,手指著葉、龐二人,他的聲音也微微發顫,顯是強抑著心中的怒意。

“是。”戴燁嘆息一聲,才朗聲道,“身為太子幼軍,便需牢記八個字:不容有失,務求完滿!咱們眼下身處困境,卻自亂陣腳、互相猜疑,實是將‘不容有失,務求完滿’這八字訣丟到了九霄雲外。”

沉沉的夜色中,朱瞻基的目光灼灼如電,沉聲道:“不管如何,我都相信我的屬下。天妖咒或許真如蕭七所言,是一門詭異的迷魂術,但也絕對不是甚麼牢不可破的神功,這時候,我們更該同心合力,不得自起猜疑!”

眾人齊聲稱是。

戴燁不經意間瞥了眼葉連濤,朗聲道:“再遇到單殘秋時要務必留意,照蕭七所說,施展這等迷魂術,首要之務是他的雙眼,大夥跟單殘秋對陣時,萬不可與他雙目對視。”

眾人再次稱是,心底卻都在沉吟,綠如更嘟起了嘴,心下暗道:交手時瞬息萬變,想一次也不與他的眼睛對視,也未免太過苛刻。

朱瞻基這才長長出了口氣:“戴老,咱們這是去哪裡?”

戴燁緩緩道:“黃河渡口一戰,大家暴露了行蹤,咱們走旱路直奔京師的意圖必然已被天妖洞悉,憑著他們的腳程,最遲三日,便能趕上咱們……眼下形勢異常緊急。”

眾人都蹙眉不語,天妖三絕各懷絕技,若是三人齊聚,憑著眼前這些人,只怕凶多吉少。

“咱們無法硬扛。”董罡鋒緩緩道,“事到如今,只有故佈疑陣,由我扮作太子,將他們引開!”

“還沒到那一步。”戴燁搖搖頭,“眼下我們更不能兵分兩路了。不過,我們也不能這樣一味逃遁,也是時候輪到我們反擊了!”

綠如喜道:“看來戴老已有了妙計。”

“妙計談不上。”戴燁微微一笑,“殿下不會忘了吧,前面不遠處便是澤州寧山衛,那裡的指揮使鐵騁是當年的幼軍干將,對殿下素來忠心不二,更不可能是暗中投靠漢王的人。到了那裡,我們就可以出手了。”

“鐵騁!”朱瞻基韻眸子也亮了起來,“橫刀立馬鐵將軍,我記得他。當年我還只有十六歲,永樂皇爺帶著我親征漠北。惡戰中我孤軍深入陷入瓦刺軍的重圍,是鐵騁率著五百鐵騎拼死殺出了一條血路……”

“正是他,鐵騁在那次惡戰中受了重傷,他本就是是澤州人,其後便歸澤州將養,領寧山衛指揮使之職。”

董罡鋒卻嘆道:“可惜,鐵將軍雖然忠勇,到底只是軍旅中人,衝殺陷陣是一把好手,但對付天妖這等江湖中人,只怕勝算不大吧?”

“運籌帷幄,存乎一心。剩下的事,便靠咱們了!”戴燁的老眼中精芒迸發:“在澤州的這一戰,定會讓天妖三絕永世難忘!”

他的話欲言又止,似乎在提防著甚麼。

眾人計議已定,重又上馬。戴燁則悄然轉到董罡鋒身邊,低聲道:“看護好殿下,寸步不離。”董罡鋒忙應了一聲。

蕭七恰在他身後,也聽到了這聲吩咐,心內頓時一緊:戴老這麼說,莫非他心底也認為真的有內奸?

蕭七的眸子依次從眾人的臉上掃過,這內奸到底是誰?

不,不會是劍一般挺拔的董罡鋒。自然也不會是自己的美貌小師姑綠如,難道真是葉連濤?可他怎會下手殺他的兄長?

又或是龐統?這莽漢今晚怎麼變得精細起來,難道往日裡他一直在裝傻?

不經意間,他又回頭望向那幾名鐵衛,難道是他們,董罡鋒口中赤膽忠心的兄弟?

夜色中馬蹄聲凌亂無比,蕭七的心緒也亂成了一團麻,難以開解。

天空清朗,月光明澈,北直隸保定府慶都城附近的一座驛館內,正難得地熱鬧著。

院牆內拴著的都是駿馬,三十餘號身穿飛魚服的漢子腰挎繡刀,目光中透著狠辣和霸氣。

在大明,錦衣衛就代表著法度,他們可以隨意抓捕任何人。

驛丞不得不緊跟在指揮使湯嵐身邊,使出百倍的精神奉承著。

拉著囚車的騾馬隊被趕入偏院,囚車上緩緩走下來一列披枷掛鎖的人。

這一路上的宣示天威,眾掌門的臉上已找不到往昔的桀驁和剛烈之氣,剩下的只是頹喪、茫然和麻木。

夜晚,眾掌門可從囚車中走出來透口氣,這也是皇帝的恩典。

十大掌門中,華山派邱道成和彭門掌門彭久壽家境殷厚,路上早命親信弟子將銀子流水般供奉出去。

揚嵐得了大把銀子,也就依著眾掌門的央求,加緊趕路,以求早日走完這條讓眾掌門丟臉無盡的漫漫長路。

除了在通州等地遊街了半日,其餘則多是白日休息,夜間加緊趕路,反正錦衣衛出行,可全然不顧甚麼宵禁令。

這樣走得倒頗快,幾天工夫,馬隊已出了順天府,到了保定府邊上的慶都,明日就能到真定府,不多日就能趕到山西。

只是如此一通疾趕,身居囚車、頸戴重枷的眾掌門更是被拖得狼狽不堪。

幾個人影踉踉蹌蹌地下了車,忽然間有人放聲大哭:“湯大人,湯大人您老倒是發發慈悲啊,小人實在是另有隱情,不該在此受這大罪啊!”

湯嵐回頭看時,見大哭之人正是崑崙派掌門人宗敬俠,當下冷笑道:“宗掌門,你崑崙派是天下十大名門之一,若論來歷,只怕比少林年頭都要久遠許多,你若不該來,那這裡的人個個都不該來了!”

宗敬俠忽然跪倒在地,“砰砰”磕頭不絕,哭道:“湯大人,事到如今,小的也不敢隱瞞。小的原是西涼府的一個鏢師,功夫稀鬆平常,家中卻有薄產,後來聽得崑崙派的名頭大,江湖上卻不見這門派,小人頭腦機靈,費了好大心機,終在洛陽籌建了崑崙派,這才剛剛一年,結果就……”

湯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本官早知你功夫不濟,他孃的老子還當你是深藏不露,原來你這崑崙派竟是假貨。嘿嘿,可惜這時候不管真假,你宗大掌門也得走完這條路啦,除非你死在半途,才能讓家人將屍體拉回去。”

宗敬俠兀自大哭,一個身材幹瘦的道袍老者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宗掌門,不管你這掌門是真是假,終是幹過鏢師、練過功夫的,武林中人,骨氣第一,何必如此?”

“周掌門。”宗敬俠認得這人正是青城派掌門周峻,傳聞周峻武功奇高,幾乎與武當掌門柳蒼雲齊名,素有“無敵柳,無為周”之稱,在武林中名望甚高。

望見周峻堅定的眼神,宗敬俠心中一靜,嘆道:“您老教訓得是,認命吧,人就得認命!”頹然站起身來。

“不錯,各位都得認命!”

湯嵐的目光森然掃視眾人,冷哼道:“萬歲爺御手一揮,欽定了十大掌門。湯某雖知江湖上門派多如牛毛,但到底甚麼是十大名門,心裡也沒個定數。少林與武當這兩大門派一佛一道,沾了佛祖和老君的光,不必來此受苦,其餘的,算來算去,那便是華山派、青城派、崆峒派、彭門、唐門、鷹爪門、通臂門、鐵劍門,還有你崑崙派,正好十個……”

“唐門?”有人冷冷打斷了他,“怎麼一直沒見唐門老爺子唐十八?”

湯嵐見說話的又是通臂門袁振這“刺頭”,心下暗怒,喝道:“刑不上耄耋,懂麼?唐十八已是七十五歲的老頭子了。再說,他事先得了風聲,不但金盆洗手,遣散了門人弟子,更自斷了右手,用檀木盒子裝著,讓他兒子親自送到京師。”

他將手一揮,立時有屬下捧上一個紫氣沉沉的木匣,在明晃晃的燈籠下開啟,現出裡面乾枯變色的一隻手掌。

眾掌門的臉色盡數僵住。

據說唐十八在六十大壽時,曾有一位精通暗器的仇家上門尋釁。兩人相距五十步遠,互較暗器高下。

唐門掌門只用右手,彈指之間便射出了十八枚金針,盡數射中仇家的胸腹之間,雖入體不深,卻已讓對手僵立難動。而那人竟來不及發出一枚暗器。

唐十八笑言,喜壽之日不宜大動干戈。隨即走過去,提筆在那人身上揮毫。眾人這才發現,這十八針用筆墨連在一處,竟成個草書的“壽”字。

眼下,那隻江湖中最可怕的右手,就這樣靜靜地躺在木匣中,只剩下僵死的黑紫色。

湯嵐見這木匣內的枯掌讓桀驁不馴的眾掌門鴉雀無聲,大是得意,冷笑道:“還有你,五虎門任方長。少林在江湖上樹大根深,他少林祖庭既然不來,那便得來個少林支脈。故而,你就得來湊齊這十大門派之數了!”

五虎門掌門任方長是個瘦小乾枯的老者,這時卻“嘻嘻”地笑起來:“多謝湯大人!若不是您老抬愛,我小小五虎門掌門哪有這般運氣,跟青城周掌門、華山邱掌門這等絕頂高手平起平坐,這可真是我的造化啊……”

見他神態半帶瘋癲,眾掌門中一位高瘦老者走上前來,拍了下他的肩頭,嘆道:“任掌門,這兩日你心神不寧,只怕有了心魔。不宜喧譁,多多凝神守心。”

老者極高,頭髮過早地成了銀白色,正是彭門掌門彭久壽。任方長雙眼一亮,叫道:“對了,還有你老彭——彭門彭久壽,一刀鎮九州,往日裡,我老任想見你老一面也難啊……沒想到老子活到了五十三歲,竟跟你們這些大掌門、大宗師關押在一處,我五虎門更成了天下十大名門之一,造化,大造化啦!”

他的笑聲歇斯底里,聽來頗為駭人。

“混賬!”湯嵐一記耳光重重打在任方長的臉上,“萬歲的旨意你都忘了麼,我大明天下不得稱祖稱師,早已沒有了掌門和門派,哪兒來的十大掌門?”

他對邱道成、周峻等大派掌門頗為客套,那些人在江湖上畢竟底蘊深厚,但這任方長算個甚麼東西?他更因無意間攤上了這趟苦差事,滿腔怨氣都撒在了任方長身上。

任方長慘叫聲中,身子遠遠跌出。

驀地人影一晃,鐵鏈聲響中,一人輕舒猿臂,半空中將任方長接住。

“袁振,你又要強出頭?”湯嵐目露殺機,這一路上,他早已受夠了袁振的火爆脾氣。

“談不上出頭!”袁振朗聲道,“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任掌門已經腦筋糊塗,半瘋半癲,你不給他找郎中醫治也就罷了,怎麼還拳腳相加?”

“要不是萬歲有旨護著你們,本官早就殺了這姓任的瘋子了。袁振,你要逞英雄,本官就成全你,來人,給他開鎖!”湯嵐自懷中摸出一串鑰匙,拋在地上。

眾掌門的手腳上仍鎖有長鏈,以防他們逃走。當日袁振在皇宮內施展了猿抖蠍的絕技後,湯嵐為防不測,就將這些掌門的鐐銬都換成了特製的精鐵打造的。

一個錦衣衛拾起鑰匙,將袁振手腳上的鐵鏈、鐐銬開啟了。

鐐銬一解,袁振登時覺得渾身暢快,雙眸灼灼盯著湯嵐,冷冷道:“如此說,湯大人想指教在下了!”

“是教訓!對你這廝還用得著指教麼?”湯嵐摘了官帽,撩起錦袍,一拍手,眾錦衣衛遠遠退開。院子中空出好大一片地來。

“湯大人,這……何必大動干戈?”華山掌門邱道成只勸了半旬,但見二入神色,便只得嘆了口氣。

“老子這一路上早悶出鳥來,便請湯大人賞一頓打!”袁振冷笑起來,渾身骨骼“吱吱”作響。

人影一閃,湯嵐並指如劍,連環三點戳出。這一出手,意在形先,骨氣清奇。袁振旋身避開,忽然左臂暴起,突拍一掌,竟已搭在了湯嵐臂上。

湯嵐冷笑,以大龍形斜身退開,掌上氣勢暴漲,忽指忽拳,全力搶攻。

頃刻間兩人已過了十餘招,袁振一路困頓,此時全取守勢。相傳通臂門拳術為宋代道士遇猿仙所傳,故又名“白猿通臂”。此時袁振使來,腰如蛇形,臂如猿猴,進退飄忽,一時間竟讓湯嵐奈何不得。

激戰中,湯嵐陡然以錯骨手拍出一掌,如迅雷突降,掃中對手臂彎。這一手錯骨法本應讓對手拳勁大消,但通臂拳講究九柔一剛,能從極柔處生出變化,袁振手臂陡然一鬆,猶如一根被水浸透了的繩子,湯嵐一掌拍去,根本無處發力。

湯嵐一凜之際,袁振劈掌如雷震,勁由背發,疾振而出,他憋了一路的悶氣,這一拍神威凜凜。湯嵐全然失了先機,危急之際也見了真功夫,雙掌一圈,將勁道使到十成。一柔一剛驟然相交,純以功力相較。湯嵐的掌緣硬生生格在袁振的腕子上。

一股奇痛襲來,這正是袁振鐐銬終日纏鎖之處,雖是皮肉傷,但撕痛也讓他一震。

高手相較,只爭一線,袁振重心已被湯嵐盤走,身子向後一跌。湯嵐獰笑一聲,一掌拍出,這一掌毒辣陰沉,竟是要將袁振的功力盡數廢了。

“留神!”邱道成大呼,想要救援,卻已不及。

猛然間一道青影閃來,斜斜一掌圈出。

這一掌氣韻平常,與湯嵐先前那招盤掌極為相似,只是更加渾然,一掌已將湯嵐的拳勁圈住。

湯嵐陡覺自己這一拳砸了個空,一凜之際,袁振已被那人拽到了身後。

“何方高人?”湯嵐踉蹌退開,剛才那股可怕的虛弱無力之感才慢慢消失,口氣竟難得客氣了幾分。

來人身材高大而瘦削,青灰色的道袍上還有多處破損,寬寬的斗笠下黑巾蒙面,只現出一雙冷峻的眸子。

“都是武林中人,閣下何故出此狠手?”蒙面客的聲音沙啞,似乎刻意壓制。

“咱們是錦衣衛,不是跑江湖的,閣下最好少管閒事!”湯嵐的語氣雖硬,但拿錦農衛的帽子壓人,在聲勢上已弱了幾分。

“這個閒事,在下管定了。”蒙面客信手一揮,指點著邱道成等人,“這幾位,在下都要帶走。”

“好大的口氣!”湯嵐已知來者不善,聽得這句話不由怒極反笑,“膽敢在錦衣衛湯某面前如此說話的,閣下是頭一個!”言畢便拔劍出鞘。

那人冷笑道:“好,歲寒三友,在下已會過了‘莫氣如竹’和‘巒上青松’,今日有幸,再見識一下‘湯劍如梅’。”說完信手解下腰間佩劍,不知怎的,劍鞘卻未摘下。

湯嵐心底的寒意更甚,對面這人不僅口氣極大,那股氣勢也讓他心內生虛,當下大喝一聲,劍光暴閃,五點劍光形如梅花向蒙面客捲來。

湯嵐一出手已施出“五點梅花”的十成功力,眼前形勢非常,他心中盤算,若是全力一擊無功,就招呼手下一擁而上。

蒙面客劍鞘橫掠,暮色申瞧來這一手玄之又玄,五點梅花倏忽消逝。

邱道成等眾掌門齊齊“咦”了一聲,只是礙於錦衣衛指揮使的面子,不敢過於讚歎。只有袁振大聲讚道:“好劍法!”

劍鞘的圈子已順勢抹向湯嵐的左肩。這一道圈子虛曠疏淡,了無痕跡,最可怕的是那圈子綿綿不絕,看似永無止境。

湯嵐心底一寒,不理那氣勢玄奧的圈子,劍光疾收,隨即又暴吐而出。劍氣凜凜,這一劍招式繁複,如萬千梅花隨風飄搖,轉折連綿,這才將這氣韻綿綿的劍圈破去。兩人相交兩劍,看似平分秋色,但蒙面客信手揮灑,湯嵐全力施為,已是高下立見。

袁振看得眉飛色舞,叫道:“以簡克繁,隨心所欲!佩服佩服!”邱道成、周峻二人則對望一眼,均是臉現疑惑。

湯嵐的臉色已變得赤紅一片,飛撲而上,劍光如銀河傾瀉,快如雷電。蒙面客冷笑聲中,反手撩出。這一劍以玄門劍法的洗字訣施出,圓轉中多了一分犀利,瞬間劍圈破開滿空劍花,一點幽光直向湯嵐的肘彎刺來。

眼見湯嵐已是山窮水盡,忽然間—道鐵鏈凌空飛出,猶如蛟龍出水,勢道猛厲,“唰”地一下纏在了劍鞘上。

鐵鏈力道沉渾,蒙面客一凜,卻見出手之人身材極高,銀髮披肩,正是彭門掌門彭久壽。

“彭掌門這是何意?”蒙面客一哂,順勢一抖,將鐵鏈震開。

忽然間又是一道鐵鏈飛來,如大槍直進,重重擊在了劍鞘上。

這次出手之人竟是青城掌門周竣。

蒙面客只得橫揮一劍“如封似閉”,將兩道鐵鏈和湯嵐進攻的長劍盡數封住,身子飄然退開。

湯嵐也還罷了,彭門和青城兩位掌門的出手一曲一直,各有所長,以蒙面客之能,也不得不心存忌憚。

“得罪。”彭門掌門的話也冰冷如刀,“閣下的好意,咱們心領了。不過,民不和官鬥,咱們只想息事寧人。”

周峻的口氣則溫和許多,長嘆道:“這位老兄,多謝了。我們都是有家有業之人,今日若隨你一走了之,他日朝廷追究起來,我們的妻子家小、門人弟子又怎能逃得過萬歲爺的天威?”

蒙面客一愣,寬大斗笠下的眸子灼灼閃動:“士可殺不可辱,你們就甘願受辱?”

袁振挺胸叫道:“是啊,他孃的,要殺便殺,這般千里迢迢地作踐人,還不如給老子一刀痛快的。”

華山掌門邱道成冷哼道:“袁猴子,你是孤家寡人,最多十幾個門人弟子。但我在華陰的家中有三百畝的田莊,田莊裡三代二百餘口人能隨我一起跑到天邊去麼?”

蒙面客無語,終於嘆了口氣,掀開斗笠,扯下黑巾,露出那張紫紅色的國字臉,正是武當掌門柳蒼雲。

“老柳,果然是你!”邱道成雙眼發亮,已帶上了哭腔,“可找到了皇上?可給我等兄弟求饒?”

華山派掌門與柳蒼雲素來交厚,更知道他是洪熙帝的布衣至交,早就命親信弟子給柳蒼雲快馬傳書,此後日夜苦盼,這時更盼著柳蒼雲能自懷中抽出一張赦免眾人的秘旨。

“面聖了,也求了。”柳蒼雲搖頭苦笑,“但陛下未曾應允。”

“那是自然。”湯嵐舒了口氣,他出京城一路疾趕,並不知道皇宮內發生的驚天大事,那追擒武當柳蒼雲的密令,他也尚不知曉,這時咧嘴冷笑,“抑武策是太祖爺定下的國策,我大明天下,早已不需要門派和武者,更不允你等自命宗師。只有你武當派身居玄嶽,少林派身居禪宗祖庭,萬歲才網開一面。”

“老柳啊!”邱道成連連頓足,“憑著你和萬歲爺的老交情,怎麼著也該能將咱們保下來啊……”

“抱歉了,邱兄。”柳蒼雲神色鬱然,“柳某苦思了一路,也只得出此下策,但諸位卻又不隨我走!”

邱道成直搖頭:“老柳,你的好意,老哥哥我至死不忘,但咱們真的不能對抗朝廷。本門連老帶少……嘿,走不得,走不得!”

周峻也向柳蒼雲拱手:“老兄一出手,兄弟便認了出來。可這就是江湖,咱們,逃不出江湖去!”

柳蒼雲垂下頭去,在暮色裡黯然而立。

院內悄寂下來,似乎每個人都在想著心事。只有任方長沒心沒肺地笑著:“逃不出是造化,大造化啊……”

“柳蒼雲!”湯嵐冷笑道,“你公然對抗朝廷,罪不容恕,但念在你是萬歲至交好友,今日便放你一馬,這便去吧。”

他心中對這武當掌門著實忌憚,只盼著自己丟下這句場面話後,能將他遠遠地打發走。

“湯大人!”柳蒼雲翻起眼來,凌厲的眸子逼得湯嵐心膽一寒,“既然如此,柳某便送大家一程。請上酒吧,今晚柳某要陪各位朋友一醉方休!”

夜風舒緩,冷月如鉤。驛館大院中,五湖四海的眾掌門席地而坐,傳杯痛飲。

燈火飄搖,淚花閃爍,眾掌門均是酩酊大醉。

柳蒼雲心中鬱悶,幾太碗酒喝得甚急,但內功精深,心思保持得極清明,隱隱約約地,他發覺人群中一位掌門始終不大言語,酒也喝得不多。

“柳掌門,多謝了!”那人見柳蒼雲望過來,才向他點點頭,“兄弟也曾向你無敵柳傳書求救。”

這是一張熟悉的臉,崆峒派掌門簡長風。柳蒼雲決計忘不了他。

崆峒掌門曾有“簡無敵”的綽號,當年正是在長安城外,柳蒼雲以十八招武當太乙綿掌乾淨利落地將其擊敗,這才讓簡長風心甘情願地讓出無敵之號,更親自將柳蒼雲稱為“無敵柳”。“無敵柳”之稱,這才遍傳江湖。

這次朝廷推行“抑武策”,素來自視甚高的簡長風竟也向柳蒼雲求救,想必他也自多嘴的邱道成那裡知道了柳蒼雲與洪熙帝的交情。他的求援信竟是第一個送到柳蒼雲手中的。

柳蒼雲自然知道這份求援信的分量,曾經的對手,反而是最看重你的人。

“收到了。”柳蒼雲的臉上滿是落寞,“可柳某卻無能為力。”

簡長風向他深深凝望,嘆道:“那兄弟我也領情。”

二人再不多言,只是碰了杯,各自仰頭痛飲。

邱道成忽地拋了酒杯,一把抱住柳蒼雲,放聲大哭:“老柳,你說,這是個甚麼世道呢?幾代耕讀傳家,守著江湖道義,守著朝廷法度,忽然間說抓便抓,說打便打,還要披枷掛鎖,還要遊街示眾,跟牲口一樣……”

柳蒼雲的眼眶已模糊一片,抬起頭,腦頂上是一片陰鬱的蒼穹,無限的大,無限的空虛。

恍惚間,他覺得無數的星星和雲朵在飄搖飛墜,數十年固若磐石的信念都坍塌了下來。

太子一行過了黃河,又一路馬不停蹄地奔過了懷慶府,便風塵僕僕地趕到了山西澤州境內。

明初設立了大批衛所,每個衛所大致有五千六百人,以指揮使為長官。地方軍權不在地方知府手中,而握於這些衛所指揮使之手。

各衛所分屬於省內的都指揮使司,統由中央的五軍都督府統轄。澤州境內的寧山衛不是—個大衛所,卻也駐紮著數千兵馬。

忽聞舊主途經此地,寧山衛指揮使鐵騁驚喜若狂,親自趕來,將太子一行迎入了他的內宅。

“殿下但放寬心。”寬敞的大廳內燈火通明,鐵騁連連拍胸脯保證,“到了末將這裡,莫說是甚麼天妖,便是天王老子親來,末將也叫他有來無回!”

“有鐵將軍橫刀立馬,何懼天妖地煞。”戴燁點頭一笑,“京師那裡有何動向?”

鐵騁神色一緊,看了跟蕭七和綠如,欲言又止。戴燁籌建的幼軍風諜,猶如太子的耳目之司,可勘察四處訊息。但朱瞻基率人輕裝疾進,也讓他們和幼軍風諜失去了聯絡。

好在這鐵騁所在的寧山衛,倒是風諜的一處緊要樞紐,還能掌控傳送一些訊息。

朱瞻基將手一擺:“但說無妨,這裡都是我的心腹。”

“風諜傳到卑職這裡的訊息不多,我只知道,京師裡面只怕出了大事!”鐵騁沉沉地嘆了口氣,“據說這幾日間,都沒見萬歲上朝,有人說萬歲身染重病,但京師的訊息封鎖得太死,屬下實在不知詳情。這幾日,錦衣衛和東廠都有數批人馬出京,氣勢洶洶的,不知所為何事。”

“難道父皇當真患了重病?”朱瞻基的心內陣陣發緊,但既然沒有更緊要的訊息,說明還沒出太大的事,也許父皇只是患病而已,侍寢並沒到最壞的地步。

“山雨欲來風滿樓。”戴燁眯起雙眸,“眼下緊要之務,還是抓緊進京。但進京之前,一定要跟天妖做個了斷!”

“戴老當真看得起末將。”聽得戴燁要在這裡給天妖佈下殺局,鐵將軍登時興致大發,摩拳擦掌地道,“殿下,要末將多調他幾千兵馬來此麼?”

“萬萬不可!”戴燁搖頭道,“咱們要誘敵來攻,你調來幾千兵馬擺個大陣,天妖便會潛伏不出,咱可跟他們耗不起時間。”

鐵騁笑道:“看來戴老這裡,已有了妙計?”

“妙計說不上,你只調集兩隊人來做做樣子即可,好在你這宅院距澤州府衙不遠,距寧山衛大軍駐紮的衛所反倒有段路程。如此一來,示敵以虛,天妖必會以為我等懈怠,才會來自投羅網。你這裡還有多少神機槍?”

鐵騁的臉色一苦,道:“永樂先皇時,寧山衛一直被兵部壓制,只怕是漢王買通了兵部內的官吏故意為難,我們這些年來,所得的‘天字號’不過百十把,且良莠不齊……”

“甚麼?”戴燁幾乎要拍案而起。

大明朝最重軍中火器配置,每百戶便要配十名銃手,永樂朝更因火器技術大進,量產一種輕便的銅質火銃,編號為“天”字,被俗稱為“天字號”神機槍。

但寧山衛堂堂五千兵馬,居然只有百十把神機槍,實為天下奇談。想必這是當時權傾朝野的漢王動的手腳。

“還有——”鐵騁嚅囁著,“大前日天降暴雨,衛所中看管火器房的小子競讓大多火藥受了潮。目下所剩火藥只夠裝備三四十把神機槍。”

戴燁一震:“這看火藥房的人,現在何處?”

“被末將抽了一頓鞭子後便逃之天天了,末將正遣人捉他。”

“只怕你捉不到他了。”戴燁的聲音微微顫抖,“好厲害,難道他們早已算到我們要來此處?”眾人心底俱是一寒,若漢王真是早有預謀,大家遠赴寧山衛,那豈不是身陷險地?

“他們沒這麼神機妙算吧?”董罡鋒冷哼一聲,“想必漢王早知鐵將軍是殿下心腹,故此未雨綢繆罷了。”

“說的是!”戴燁咬牙冷笑起來,“三十把天字號,那也足夠了。咱們在佈陣張網,漢王和天妖也在四處佈網,且看是誰的網更準、更結實吧!”

鐵騁卻“呵呵”一笑:“其實在卑職這地方佈陣,那是最妙不過。這地方沒仗可打,近來末將迷上了鑽研土木機關,戴夫子別笑我,你們稍時進來一看便知了……”

這鐵騁看似是個粗人,安排起來,卻井井有條,眾多彪悍的親兵被他安置在宅院四周,太子臥房外更是留了二十餘名精於手下,悄然巡視,卻又不出任何聲響。

黃河渡口一番激戰早讓眾人心疲力盡,終於到了鐵將軍府內,連鐵人般的董罡鋒都鬆下一口氣來。

為防萬一,他便睡在太子的外屋把守,蕭七等人則在左右廂房安歇。

綠如有些慵懶地坐在房裡的案頭前,洗浴後的長髮上水跡還未乾,紗燈是白色的,映得她的臉色愈發蒼白。

“那個女的,就是你說的夕夕吧?”她淡淡的話語直刺他的心窩,“自那女的一現身,你便魂不守舍了。”

她也根本沒有看蕭七,雙手只是胡亂地掃著古琴,發出“嗡嗡”的雜亂聲響。

蕭七搔了搔頭,無辜地笑道:“不說這些了,我只是來看看你,黃河渡口上打得太辛苦,你忽然落水,我怕你受了傷……”

“嗯,我落了水,武當蕭大俠奮不顧身跳水相救,小女子感激不盡。”綠如還是沒有瞧他。

蕭七很認真地看著她,道:“你沒受傷,那便好。”

他慢慢地轉過身,望向窗外濃濃的黑夜,慢慢地說:“照理說,那個人就應該是她,哪怕她蒙著面,一現身時我就猜到是她。可是,一個人,怎能會有那麼大的變化……”

初夏的夜裡,他的聲音顫顫的,如同一個美夢破碎的孩子。

綠如看著他的背影,那寬闊的雙肩竟也在發抖。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頭一次發覺,原來往日裡嬉笑怒罵的蕭七竟也會如此無助、如此可憐。

“你們是怎樣相識的……不想說就算了。”

蕭七苦笑了下,眸子更黑了,微醺的夏夜轉眼間化成了濃白而耀眼的雪地,有沁骨的冰冷,也有沁心的甜蜜。

茫茫雪地中閃來了白衣如雪的少年俠士,那個人就是自己,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蕭七,自覺武功初成,也自覺無憂無慮。

茫無邊際的銀白中顯出幾線血色,點點滴滴,猶如紅梅怒放。蕭七追過去,便看到了她。

也是白衣,如同雪一樣的純白,還有,比雪中寒梅更加耀眼的她。

她說她叫夕夕,簌簌發著抖,像一片殘風中無助的花瓣。

跟著便見兩個漢子持刀仗劍,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蕭七自然要拔劍救美,但沒料到,那兩人武功雖遠不及他,但奸猾狡詐,出手狠毒,遠勝於他這個心性單純、初出茅廬的少年天才。一人被他刺倒,另一人卻假意哀求,突施殺手,刺傷他的肋下。

他中了毒,面對滿臉獰笑衝來的惡漢卻渾身無力,忽然間,雪地上飛出一道白光,精準無比地插入惡漢的咽喉。是那個如雪一樣的女子出手救了他。

在昏迷之前,他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人世間最美的顏色,如同夢境般深深嵌在他的心海深處。

再醒來時,還是看到了那張臉,嫵媚、溫柔,蘊集了人世間的一切美好。

夕夕說,這地方是梨花院,武當山下老營中最高檔的歌樓。她說自己不會武功,但曾跟梨花院內一位姐妹學過防身的暗器,那天就是那枚暗器救了他和她。

他身子還是無力,夕夕細緻地幫他擦拭身子。她的微笑,是天下最美的花。

更難得的是,他們很談得來。夕夕喜歡琵琶,他恰好自稱“曲有誤,蕭郎顧”,自此蕭七知道了醉的滋味。很奇怪的是,夕夕在梨花院內從不出面陪客,只是專心陪他。似乎這梨花院落溶溶月,只為他二人而明。

再後來,便是漁陽鼙鼓動地來,壞訊息一個個如悶雷般接連響起。

先是叔父隱約得知了此事,將他每月的閒用錢一筆勾銷了。“金陵蕭家”蕭七公子雖然花錢也算不上大手大腳,但忽然被家裡截斷了財路,立時變得捉襟見肘起來。

後來,便是武當師門,聞知他竟然沉迷於梨花院的一位歌姬,便將他革出門牆。夕夕流著淚勸他回山,不必在她身上空費工夫。他自然不答應,可惜他已沒了錢財,無力給她贖身。

再後來,夕夕便不辭而別。

他的世界中,永遠沒有了明月。

還有更後來,就是下山之前,師尊給他的一紙書信,叔父將他逐出了金陵蕭家。

聽他簡之又簡、言不由衷地說出了這些話,綠如的心內已下起了綿綿秋雨,說不出是甚麼滋味,只是空蕩蕩的。

她長吸了口氣,緩緩道:“你心底,一直盼著孤星寒是另有苦衷,才這般對你的,是不是?”

蕭七驟然愣住,不知說甚麼才好,沉了沉心緒,才喃喃道:“我不知道。”

“謝謝你來看我。”綠如強壓著心底的痛,讓自己的聲音淡如往昔,“天晚了,你可以滾了!”

蕭七一怔,看了少女一眼,點頭道:“天晚了,我走了。”他行屍走肉般地拖著腿走到門前,卻聽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拉開門,門外站著面無表情的太子朱瞻基。他身邊則是永遠寸步不離的殘劍董罡鋒和煉機子戴燁。

蕭七的臉色一紅,正不知說甚麼是好,朱瞻基倒略顯乾澀地一笑:“從窗外看到你們在這裡彈琴,心裡面悶,不覺便信步來你們這裡串個門。”

蕭七忙笑道:“殿下快請坐,請!”綠如的臉頰上閃過一抹紅,旋即淡然如初。

“綠如,麻煩撫一曲吧。”朱瞻基也在案前坐下了,“聽了你的琴,但願我今晚能安眠一晚。”

綠如應了一聲,秀眉挑了挑,一縷幽幽的琴聲傳出,聲音婉轉低沉。蕭七的心頓時一顫,那曲子一入耳便知是《長相思》,兩年前曾教她彈過的。那時候這丫頭才十五歲吧。

何處不相思,相思又何用?蕭七忽覺心緒一陣翻湧,這初夏的夜,讓人心煩意亂。

“蕭七。”朱瞻基很隨意地用手指輕敲著案頭,“你在武當山這多年,可曾聽說過碧雲祖師傳下的《清淨銘》?”

蕭七一愣,搖頭道:“慚愧,這些年來我也只是在武功和樂道上用心多些,這《清淨銘》應是道教典籍吧?我還是首次聽聞。”

“蕭七酸學甚麼都偷懶,他自然不知道《清淨銘》的。好在掌教真人倒教過我。”綠如依舊在彈琴,隨口吟道,“太上玄門,諸極之道,源出清淨;九霄初開,妙道虛無,萬化遵行;上士悟之,仙閣同登,永世太平。這段銘文是讓修道人把持清淨心,摒除名利財色,方能人道。”

“看來這段銘文,當真是武當道人們的修心法要,其中並無玄機。”朱瞻基有些失望,揮手命董罡鋒關好了門窗,“難得有這會兒空閒,大家一起來參詳這葫蘆的玄機!”

眾人都聽過玄武之秘的傳說,卻從未見過真正的玄武靈壺,見朱瞻基自懷中摸出黃澄澄的紫金葫蘆擺在案頭,神色都緊了起來,團團坐在桌前。

“這葫蘆便是玄武靈壺,可惜連掌教真人都一直揣摩不透。”朱瞻基將玄武靈壺的來由說了,“蕭七與綠如都是聰慧絕頂的武當弟子,罡鋒在江湖上閱歷最深,戴老更是學問淵博,大家不妨見仁見智,探討一下。”

戴燁滿面鄭重地捧起了那葫蘆,沉吟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這紫金葫蘆晃之有聲,似乎裡面藏有甚麼東西。”“正是。”朱瞻基道,“這裡面的機密,想必便與玄武之秘有關。可惜一塵掌教說,此壺由機關術名家費時三年打造,內含機關,無法強行拆解。”

眾人一片默然。綠如終是少女心性,接過葫蘆來,細讀字跡,喜道:“果然是《清淨銘》啊,旁邊這幅圖也好眼熟,這是……”

蕭七看了一眼,道:“這是河圖,河圖洛書在《尚書》與《易傳》中均有記載,為陰陽五行術數之源頭。”

“我可是武當掌教的親傳弟子,還不知道河圖麼!”綠如白了他一眼,“我只是覺得,這張河圖刻得怪里怪氣。”戴燁舉著玄武靈壺仔細端詳,緩緩道:“蕭七說得是,河圖洛書實則是太極、八卦、周易、風水等諸說的淵源。

“不過你們想必不知,在五代名道陳摶之前,河圖洛書只在古書中有寥寥幾筆的記載,近乎神話。這數千年前的河圖洛書到底是甚麼樣,從來無人知曉,已成了千古之謎。直到五代時,道教易學大家陳摶著《龍易圖》,又經宋儒演化,才將河圖、洛書的圖式定出,河洛之學隨之興起,併成為儒家的顯學。”

“陳摶老祖?”綠如秀眸一亮,“這人我知道,他可是大名鼎鼎的高道,那套蟄龍睡的臥功,便是他老人家傳下來的。”

戴燁道:“正是這位陳摶老祖,世人皆知陳摶為華山高道,實則陳摶老祖在武當山隱居的年頭也不短,他曾在武當九室巖服氣辟穀二十餘載,然後才轉居華山。陳摶之後,經得邵雍、朱熹等人的註解推衍,河圖洛書便成了當下的樣式。”

他提起筆來,在案頭繪出了河圖與洛書的圖案,道:“這圖中,以白圈為陽、為天、為奇數,黑點為陰、為地、為偶數。這是十數圖,也就是五行生成圖;這是九數圖,也叫九宮圖。自朱熹至今的數百年來,約定俗成,便以此十數圖為河圖,九數圖為洛書。”

董罡鋒笑道:“晚輩雖不學無術,也久聞河圖洛書的大名,這兩張圖是自幼就常見了的,原以為是古人所傳,不想竟是宋儒朱熹時才定下的。”

戴燁道:“河圖洛書這般的樣式,確是因朱熹將此兩圖收入《周易本義》,才大行天下。但並不是說,這兩張圖只是在宋朝才有,實則九宮圖最早形成於春秋,源出於明堂和九宮學說;五行生成圖,最晚在西漢揚雄的《太玄經》中已見記載。只不過是南宋諸學人將這兩種古圖定論為傳說中的洛書、河圖而已。”

蕭七點頭道:“不錯,這兩張圖都是西漢之前的古代秘圖,我曾聽掌教真人說過,陳摶老祖將這兩圖流傳於世,也是得自隱世高道之手。”

戴燁道:“這兩份上古奇圖確是出自道家,均為古人觀察天象所得。這十數河圖,是根據金、木、水、火、土五星出沒時節繪成的。九數洛書,則是以四十五數演星斗之象。這兩大吉圖都關乎天地時序變化的大秘密。所以,老朽推算,玄武靈壺上刻有河圖,那麼天樞寶鏡上,必然會刻有洛書。”

久久不語的朱瞻基才嘆了口氣:“說清了這河圖洛書的淵源,但對解開這玄武之秘,還是於事無補!”

“不,殿下請看!”蕭七忽地舉起了靈壺,指點著上面的河圖刻文,“戴老剛才曾說,目前流傳天下的河圖,應是黑白點樣式,黑點為偶,白圈為奇,黑白點應是對等的。但刻在紫金葫蘆上的這河圖,以圓圈和實點,代替黑白點,但全圖圓圈居多,實點太少了,與陰陽之數全然不匹配。”

眾人湊過去細瞧,果是如此。

“這便是玄機了!”戴燁老眼放光,“葫蘆上刻的這河圖,實則是一幅暗語圖譜,《清淨銘》共有三段三行,河圖也大致有三行,上面的實點應是對應《清淨銘》的。”

他指指點點,念道:“河圖最右方的實點,是第七和第八個,對應《清淨銘》第一行的第七第八字,那便是‘之’‘道’二字……河圖中間這一行是二七同道、五十居中、一六同宗,其中第二、第三是實點,對應《清淨銘》的‘霄’‘初’二字,一六同宗的‘一’是實點,對應的是‘萬’字,餘下那三個實點也是此理,對應是‘上’‘閣’‘世’三字。”

他邊說邊寫,案頭紙上多了一行字:

之道霄初萬上閣世

廳內的五人盡皆愣住,這八個字毫無干係,怎麼斷句都難以成文。

“這裡還有字!”

綠如忽地托起了靈壺,卻見紫金葫蘆的底部是不大不小的一個圓孔,圓孔外刻著“四三”二字。

這又是個難以索解的謎題,五人面面相覷。

戴燁不由嘆道:“真如殿下所說,‘欲窺玄武,先明天樞’,看來玄武靈壺和天樞寶鏡,這兩件寶物須得湊齊了才行。”

眾人也都搖頭苦笑。朱瞻基只得將靈壺收好,道:“時候不早了,鐵將軍那裡,應該已安排妥當了吧。大家早早休息,靜候天妖,給他們迎頭痛擊!”

戴燁道:“不是今晚,便是明晚,天妖必然趕來,大家依計而行。”

董罡鋒淡淡道:“我們都等著呢!”

這一晚空等,天妖並沒有露面。

轉日,整個白天都太平無事。

天妖果然是真正的獵人。他們始終隱在暗處,似乎永遠不會出現,但只要獵物繃緊的神經稍一放鬆,他們便會突然殺出。

朱瞻基有些焦急,他在這裡最多隻能停留三日,如果天妖再不露面,那後果不堪設想。只有戴燁還沉得住氣,幾次勸誡眾人要外鬆內緊。

傍晚,鐵府內宅大院又靜寂了下來。高挑的燈籠映出白茫茫的光華,連院內值哨的親兵都沒了聲息。

冷清的大屋內,葉連濤有些苦悶。大哥忽然暴亡,讓他很不習慣這種一個人的孤寂感。

他很小心地擦拭著一枚鐵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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