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志龍帶著沉重的神色走了過去,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小女孩身上,看著日本男人腦袋被開啟花了,鮮血直流,似乎在臨死的前一刻他還在享受著弱小掙扎的快感,臉上還帶著讓人厭惡到骨髓裡的笑容。小女孩的眼睛有些失神,然後半晌之後終於嚎啕大哭起來,帶著血痕的手指緊緊抓著西裝外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我娘死了!我娘被他殺了!娘……娘她不讓我出來,但是我害怕!我好怕!”
他探出手滿臉悲憫的用粗糲的手指擦了擦小女孩奪眶而出的眼淚,然後扶著她起來,她膝蓋已經摔爛了,正在突突流血。即便這個小女孩跟他沒有任何關係,可是權志龍心裡難受得跟針扎一樣。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小女孩背了起來,然後迎著月光走向大街,“告訴我你家在哪裡?哥哥送你回家。”
小女孩趴在他背上哭了一陣之後,有些模糊不清的告訴了他一個大概的地址。
權志龍聽了之後不免一愣,這是他去年被許文qiáng救下之後住下的地方,雖然只住了一個晚上,但是他印象很深。
緊緊關閉的大門,牆壁上掛著生鏽了的信箱。權志龍敲了敲門,緊接著聽到一陣腳步聲,屋裡點著煤油燈,有些暗,權志龍甚麼話都沒說,將孩子放了下來,滿臉複雜的看著許文qiáng道,“這是你們這裡的孩子嗎?”一箇中年男人滿臉心焦的衝了過來將小女孩抱在懷裡,“怎麼不在家好好待著?”
小女孩撲向男人,嚎啕大哭,“阿爹,娘死了,娘她被日本人殺了!”
只是短短的一句話卻讓男人險些摔倒在地,他抱著女孩哭得有些讓人動容,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男人有滿肚子的話要問,甚至恨不得現在就提刀殺光了日本人,可是在孩子面前,他都忍了下來。
權志龍握緊雙拳,語氣有些冷,“現在甚麼世道,不要再讓小姑娘一個人在家了。”說完之後他就準備離開了,許文qiáng叫住了他,“謝謝。”權志龍沒說話只是頓了頓,然後離開。
走在大街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甚至能夠聞到空氣裡都帶著一股血腥味。
上海淪陷,受苦的還是老百姓,他不知道杜公館還能撐到甚麼時候。他也不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能不能護著小蘇。也許,回現代的事情該提上日程了。不管是小蘇還是他,都無法改變一個時代必然要發生的歷史。中國抗戰八年,這八年有多少變故,他不知道,他更不敢去想那麼多。之前一直呆在法租界,所以只是對待外面的世界知道一點皮毛,可是,今天他徹底感受到了,上海現在真的淪陷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走進衛生間,他洗了洗自己手上的血漬,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想要扯扯嘴角笑一笑,卻發現根本辦不到。
他殺人了。
可是他一點兒也不覺得負罪,因為他救了一個甚麼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他沒經過那裡,那個小女孩會遭受怎樣非人的折磨。這種人,死一千次都是多餘。
這一天晚上,他一夜未眠。想的都是怎麼說服小蘇跟他一起離開這裡。
第二天,吃完飯三姐叫住了他,三姐抱著孩子站在花房裡,探頭看了一眼周圍,發現沒人這才皺著眉頭嚴肅道,“志龍,我打聽過了,過幾日會有一艘船去美國,你帶著小蘇離開這裡,躲得遠遠的。”權志龍心裡一驚,問道,“三姐你呢?”
三姐苦笑道,“我就不去了,四弟一個人在承州我不放心,孩子還這麼小,船上得呆一兩個月,他受不了的。”權志龍動了動嘴唇,還是沒有說甚麼,他沒有那麼多國仇家恨,他只想帶著小蘇離開這裡,遠遠地。“小蘇她不會跟我走的,三姐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她放不下承州,放不下你和四少。”
“她放不下也得放下!”三姐抱緊懷裡的孩子,一臉正色道,“我是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妹妹有任何危險,小蘇她甚麼都沒有經歷過,你不知道,父親臨死除了不放心江北六省,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蘇。我已經和杜伯伯說好了,過幾天他就安排你和小蘇上船。”
“三姐,我也想帶小蘇走,不是去美國,而是去一個不會有戰爭的地方。”權志龍同樣嚴肅道,“三姐,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請你務必要相信我。我要帶小蘇離開,永遠不會回到這裡。帶小蘇去一個她永遠也找不到江北六省的地方。帶小蘇去一個她永遠也不會有危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