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下門鈴。
過了有那麼一會兒,索默太太才來開門。她年過六旬,個子嬌小,步態敏捷得像個年輕人,但容顏卻有愁苦遺留的蒼老。走得再急,她淺金銀白錯雜的頭髮也一絲不苟地貼在腦後的髮髻裡,不滑落一縷。
“你回來得很早。”在狹窄的門廳裡,索默太太簡短地評論道。
“下課我就直接回來了。”彌雅將鞋子放進鞋櫃最下方。那是索默太太因為腰痛夠不著的位置。而彌雅皮鞋的後跟底比櫃子裡已有的任何一雙磨損都要嚴重。
“我以為你會想要在附近逛一逛,甚至到城中心溜達一圈。如果是我,我就會那麼做。”
索默太太說話總是非常直接,容易讓人誤以為她感到不耐煩。但彌雅知道並非如此。她甚至有些喜歡房東的這種說話方式。
彌雅沉默一拍:“改天我可能會那麼做。我會提前告訴您的。”
廚房中飄來食物的香氣。
“好了,吃飯吧。”
彌雅愣了愣:“我以為您沒指望我那麼早回來。”
“就算你很可能不回來吃午飯,我也會做好你的那份。”
“謝謝您。”
索默太太一甩頭,快步走進廚房。
午飯是彌雅沒見過的某種燉菜,深紅的醬汁包裹肉塊和蔬菜,一同澆在金huáng的馬鈴薯丸子上,盛在沉甸甸的深口盤子裡,表面最後撒上綠色的香草末。只是聞著味道,彌雅就嚥了口唾沫。
簡短的餐前禱告後,索默太太拿起勺子。
彌雅也立刻開動。她一不留神,盤子就見底了。
“再添一點?”
“不用了,謝謝。”彌雅莫名有些面熱,“但是……很好吃。”
索默太太沒有堅持再來一盤,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她的那一份。隔了一會兒,她才突然說道:“這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做的菜好吃。”
彌雅訝然看向她。但索默太太沒有說下去的意思。彌雅便喝了一口白水,起身將盤子放到水槽中。
“放著,不用洗。”
彌雅猶豫了一下,重新坐回餐桌前。
半晌的沉默之後,索默太太突然說:“我似乎應該問,學校第一天感覺怎麼樣?”
一句“沒甚麼”就在舌尖。想了想,彌雅轉而端正態度回答說:“今天沒有教甚麼內容。課後作業也很少。”
索默太太頷首:“如果你需要甚麼書,可以直接到書房去拿,說不定會有。具體有些甚麼我也不清楚。那是我愛人過去的書房。”
帶彌雅登門之前,蘭波沒有向她提及索默先生是個甚麼樣的人、從事甚麼職業。彌雅也沒有在她踏足過的房間裡見到過照片。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索默先生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你隨便忙你的。”索默太太開始洗碗。
彌雅點點頭。
安排給她的房間在一樓走廊盡頭,原本是間空置的客臥,面積不大,但桌椅chuáng櫃一應俱全。她缺乏這個房間“屬於”自己的實感,坐在寫字檯前總覺得不對勁,彷彿在向滿座的觀眾表演。
課程材料難得是紙質印刷,是甚麼陳舊教材的掃描件。彌雅閱讀完之後,開始書寫附在後面的兩道問答題。不知道多少時間流逝,有腳步聲靠近,她一驚,下意識起身轉向門口:“索默太太。”
椅子拖過地板,發出噪音。
透過百葉窗格灑落在地板上的光線是燦爛的橙色。
彌雅這才意識到已經時近huáng昏。
索默太太將一個托盤放在門邊的立櫃上:“晚上我一般不怎麼吃東西,但我做了三明治。你餓了的話就吃這個,盤子用水衝gān淨就行。廚房裡有熱水,想泡茶泡咖啡隨你。噢,如果你想和甚麼人聯絡的話,通訊儀在客廳。”
“謝謝您。”
“我上樓了。沒事的話不要叫我。”這麼說著,索默太太替彌雅關上房門。
彌雅面上不禁流露驚訝之色。
索默太太停住,留了一人寬的縫隙,頗為辛辣地調侃說:“在這裡沒人會全天候監視你,甜心,你已經不再在服甚麼刑期了。”
面對闔上的門板,彌雅默然佇立須臾,拿起一個三明治,重新坐回寫字檯前。
完成作業,吃飯,洗漱。夜色降臨。換上睡衣躺到chuáng上。也許這就是所謂普通的生活。
彌雅閉目傾聽著街道逐漸變得靜謐,最後,車輛駛過的聲音也絕跡了。索默太太的臥室在二樓,門關著,聽不到動靜。她確認過。由於房間裡沒有另一個人,前一晚她沒有真正入睡,半夢半醒qiáng行捱到了太陽再次升起。
可如果真的想要變得更“正常”,她總要學會與一個人的夜晚相處。
這是蘭波所期望的,也是她所期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