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波瞭然苦笑。
她跪在前排座椅上,探身從空隙越過去翻行李。這動作無意令輕盈寬鬆的連衣裙下的軀體輪廓變得明晰。
蘭波禮貌地垂下視線。
彌雅從旅行袋中摸出派發的終端,而後開啟車門,將這通訊裝置往人行道上隨意一丟,砰地再度關上車門。
“接下來的對話被監聽到會給你造成很大麻煩。”她沒有看蘭波,冷冷道。
“我不覺得給你們的終端有那種功能。”
“誰知道呢。”
數拍緊繃的沉默。
彌雅抱臂向後一靠,終於轉向蘭波:“所以呢?”在他回答前,她又搶白:“不要裝傻。你知道我在問甚麼。”
蘭波苦笑:“我知道。”
“所以?”
“你的申請資料還需要修改,另外,威爾遜案也快要正式開庭,所以,每週日我會盡量進城至少一次。”
彌雅嗤笑:“如果沒有這些事,你就打算從我面前消失?”
蘭波沉默半晌才答:“我不知道。”
他沒有迴避她的注視,以曾經令她毛骨悚然的坦誠態度自白:“過去一週我的表現肯定令你惱火。那可以說是故意的。你很難忍受曖昧不清的事。我明知這點,還是沒有明確表態,只是……拖延下去。我希望你鄙夷我、乃至憎惡我,那才是我應得的。”
彌雅的胸口因為蘭波的話語一陣發毛的刺痛。
“我想過該怎麼刺激你,才能讓你對我徹底失望。但我也擔心把握不好度,以致你因為激憤徹底放棄畢業。那是我最不希望見到的結果。所以雖然不光彩,維持現狀是最簡單的手段。然而,不僅如此。”
言語的轉折透出一線希望。彌雅屏住呼吸。
“也許我有些害怕你會真的厭惡我。”
蘭波說著垂眸笑了笑,但那笑弧十分僵硬,與語調同樣滿溢著自我嫌惡:“而現在向你坦白的行為也十分卑鄙。對這點我有自知之明。”
彌雅禁不住反駁:“真正卑鄙的人可不會自我檢討,他永遠能從其他人那裡找到藉口。”
蘭波澀然一笑,口氣很溫和,言辭卻驚人地刻薄:“但我認為,最卑鄙的偽君子往往長於自我檢討。在他人寬恕之前,這樣的人就用擺出的自省姿態說服自己、先一步饒過了自己。”
“但你不是那樣的人。”
蘭波並不會原諒自己。
他不自然地把弄著圓頂禮帽的帽簷,儘可能平靜地繼續說:“彌雅,觀察期是個機會,在新的場所,你可能會遇到新的人——”
彌雅尖聲打斷:“不!”
蘭波臉色有些發白。
她深吸氣,嗓音發顫:“和你比起來,我的世界的確狹窄得不行,但我也見識過足夠多的人和他們的本性。不管你怎麼說,我知道我沒有遇到過你這樣的人,也不會再遇到。就是這樣。”
“蘭波教官,蘭波先生,米哈爾·蘭波,米哈爾,”彌雅念著不同的稱謂,小心翼翼地將額頭往他的肩膀上靠近,只要蘭波表露出絲毫躲閃的意思,她便準備停住回撤。
他的身體緊繃起來,她感覺得到,但還不足以排斥她。
她在最後的方寸之地停了半晌,終於抵上去。
這不是彌雅第一次向蘭波表白。但她此前的每一句帶有愛的詞句都是姿態卑微的脅迫,請求他,要求他,苛求他。在她的理解和經驗中,愛是一個詞語,是bào力,是不對等的權力關係。被一部分人愛可以是傷害,不被另一部分人愛也能夠成為傷害。
她害怕受傷,因此反覆要求他試著愛她。
但現在彌雅決定再往深淵邊緣前進一大步。她將額頭在蘭波肩膀上磨蹭數下,低低道:“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約等於,你可以不要我,但我如故。
她將帶來痛苦的權利給他。
蘭波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很難給你想要的。我一定會傷害你。”
彌雅抬起臉龐,冷灰綠色的眼睛裡有幾近邪異的光彩。但下一秒,她滿不在乎地笑了,孩童對答般直白稚拙的詞句像安撫,也像承諾:
“那麼我也會反過來傷害你。”
第45章 零下四十七
“總而言之,我不打算教授你們別的,質疑,提問,解讀,批判性思考能力,這是幫助你們在之後的學業和人生中取得成功的關鍵技能。那麼,第一天的課就到此結束——”
頭髮雪白的講師雙手撐在講臺上,戴著過時的圓框眼鏡,身穿略顯陳舊的西裝馬甲三件套,活像是擺放在教室前方的一尊古董。他話還沒說完,少年少女便開始jiāo頭接耳,閒聊和收拾東西的雜音蓋過了老者的語聲。
“不要忘了作業,閱讀材料的頁數不多,一個下午就能完成……唉,再見,路上小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