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廖沙沒有反駁,安靜地等待須臾,見她沒有繼續的意思,便點頭:“那麼輪到我說了。”他笑了笑,伸手觸碰她的臉頰,眼裡有難解的成篇字句。
這氣氛莫名像道別。瞬息之間,慌張壓過了寬慰,彌雅緊捉住他的手。
她的這個小動作讓阿廖沙加深笑弧。他輕輕搖頭,改道捋順她的一縷亂髮,同時平靜地宣佈:“多巧啊,我也感到自己似乎應該改變態度,準備畢業了。”
“你也……?”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彌雅略微眯起眼睛。
“不僅如此,表面上,我要和你斷絕來往,”阿廖沙收回手,“既然你有畢業的想法,那就好辦很多。”
彌雅哽了哽:“你不打算告訴我你的計劃?”
“你不知道比較好。”
彌雅的指甲劃過臺階,縫隙裡嵌進塵泥。生理上不快得令人發瘋。但那是她故意的。她沒法指責阿廖沙。她同樣動了和當初承諾過的內容背道而馳的心思。況且他們之間也很難談甚麼背叛。
彌雅低著頭,費了很大力氣才儘可能平靜地說:“也就是說,我……對你的復仇來說,沒有用了?”
阿廖沙無奈地蹙起纖秀的眉毛:“你這說法就好像我們真的要決裂了。”
“不是麼?”
對方放軟口氣:“好吧,那我再多解釋一點。”
“我之前沒有和你說過,但你應該也猜得到,我復仇的物件不是某個人,某幾個人,”阿廖沙緩慢而認真地環視周圍,從綠化帶裡到營地灰撲撲的建築物,語聲非常平和,完全不像在談論仇恨,“我無法忍受的是這個取代了、毀滅了帝國的新秩序。”
“最開始這裡有很多抱這種想法的傢伙。包括那些試圖劫持這座營地、最後被打包送到不知道哪去的人,”阿廖沙唇角上揚,但不論是他的聲音還是眼裡都沒有絲毫笑意,“那些畢業之後潛伏半年,突然在議會廣場上自爆的人大概也是這種心思。但我和他們可能還有一點不一樣。然而我也明白,僅憑一個人、一群人的力量,不要說破壞,就連一點灰塵都無法驚動。”
他轉向彌雅,輕柔地搖頭:“所以從一開始,我的仇恨,我的復仇——如果我真的能做到甚麼的話,都毫無意義。但即便如此,我已經只剩下這份恨意,哪怕只有一粒灰塵也好,我想chuī動它。那樣……可能我就算是留下了一點印跡。”
“聽聽我都在說甚麼……”阿廖沙輕笑,“總之,不論是我還是你,都非常無力,說實話,如果面對的是一整個新世界秩序,當然甚麼都做不到。之前我即便知道不可能,但還是想相信也許兩個人會不一樣,所以我說,我想要你的、需要你的幫助。但不是那樣。問訊給了我一個新的想法。而那種方式只需要我一個人。”
“這種說法並不準確。我還是需要你的幫助,我會利用你,但是我不需要你參與。你可以安心準備畢業,只要等著看我jiāo給你答卷,然後毫無留戀地離開這裡。”
“而你不準備告訴我你具體會怎麼做?”
阿廖沙搖頭。
彌雅垮下肩膀,嘆了口氣,沒有追問。
對方反過來問她:“那麼,即便我甚麼都不願意告訴你,我還是可以利用你麼?”
“你知道我的答案。”
阿廖沙壓低聲音,吐出的詞句宛如來自地獄的盛情蠱惑:“說出來。”
彌雅毫不猶豫:“為了你,我甚麼都願意做。”
阿廖沙應該也是一樣的。只要她開口。
但她已經決心不再向他求助。這點他同樣清楚。
阿廖沙一瞬間看上去有些哀傷。但他隨即微微一笑,以不知該說是冷酷還是溫情的口吻坦白:“彌雅,你的這種地方真讓人著迷。我應該以高尚的舉動回報你的高尚,但我的做法會不可避免地傷害到你。”
“我只是不喜歡欠人情,”彌雅注視他片刻,“你再說我可能就要猜出來了。而且,我可沒說我一定會畢業。”
“那我還是閉嘴吧。”阿廖沙轉向前方,忽然眯起眼睛。
彌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胸口突地一跳。
蘭波。
彌雅之前想辦法打聽到了他的日程安排,這一週的躲避策略非常有效。這是上個週日以來她首次見到他。
蘭波身邊還有一個人。彌雅定睛看去,發現那正是克拉拉·西姆爾。
他們正沿著營地的林蔭道緩緩從食堂的方向走來。隔得太遠,彌雅當然聽不見他們在說甚麼,但不難判斷,他們相談甚歡。
至少肯定比彌雅和蘭波有過的任何一段對話要輕鬆愉快。彌雅翹起唇角。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個配合的談話物件,和蘭波說的也都是沉重的話題。但除了戰爭、死亡、兇殺、和仇恨以外,他們也沒有別的可以談。如果不是作為教官的義務,甚至不會有那些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