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言別開臉。她確實因為蘭波反常地整整六天沒有露面而感到……略微不適應。
青年露出剖白自己時特有的自nüè微笑,徐聲坦白:“我在躲著你,我——對你心生怯意了。”
彌雅不禁吞嚥了一記。心跳加快。
“彌雅,你很敏銳,我不想也無法對你刻意隱瞞很多事,包括我的過去。而作為教官,我本來不應該對你說那麼多。”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負責的學員不是我,如果換一個更好打發更好騙的傢伙,你根本不需要自揭傷疤?”
蘭波因為她不怎麼好聽的說法抬了抬眉毛:“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如果我不對你足夠坦誠,不向你如實說明我經歷過甚麼,就無法獲取你最基本的信任。”
彌雅下意識想反駁。但無可否認,與初次見面時相比,她已經對蘭波抱有一定程度附帶條件的信任。這個認知讓她莫名不太自在。
“你的許多問題非常尖銳,還有你的經歷,都令人感到刺痛,令我很多時候不知道如何是好。”蘭波哂然搖搖頭,像是在把沒有說出口的甚麼念頭徹底劃掉,“人難免傾向於認為自己的行動出於好意,我也不能免俗。我……想要相信自己確實想要幫助這裡的孩子們。”
“但與你相處得越久,我就越覺得,也許驅動我的是比單純的自我滿足更為低劣的動機,”他依然在微笑,但湛藍的眼睛裡卻燃起幽暗的火,“我開始懷疑……我之所以來這裡,只是想要證明我確實已經不抱怨恨,我——”
蘭波的嗓音顫抖起來,但他適時戛然收聲。
彌雅懷疑自己瞥見了蘭波平日裡隱藏得很好的另一面。
他幾乎立刻就剋制住情緒,重新以坦誠徐緩的調子說道:“你可能不明白為甚麼我推薦你讀《壞程式碼》。答案很簡單,我想知道你對於那個結局是否會給出不一樣的解讀。”
彌雅愕然和他對視片刻,忽然有了一個猜想:“難道——”
蘭波頷首:“我也難以接受那個結局。”
第27章 零下七十
彌雅的手指緊攥成拳,這次輪到她問:“為甚麼?”
“我大致能明白作者的用意。就因為最後讀者的期待落空,塞拉和阿爾伯特共度的時間就是徒勞無意義的麼?塞拉就一定要變成人類嗎?阿爾伯特非與過去告別不可嗎?我猜那個人想要展示唯結果論以外的可能性。”蘭波伸手觸碰放置在他們中間的jīng裝本書皮。那撫摸硬殼封皮的動作裡混雜著愛惜與遺憾。
“我懷疑作者本人也絕望了,所以只能寫出這樣放棄人物變化和事件轉機的故事。因為無可奈何,所以只能妥協,試圖說服自己,即便無法達成更好的那一種可能也沒有關係。也許我的某一部分也想要接受這個說法。但最後,我還是感到,不應該這樣。”一絲微笑在他唇邊閃現又消失,“至少這一點上,我和你達成了共識。對此我很高興。”
“但我不該向你尋求肯定。無意識中,我越界了。我擅自在你是否能夠畢業這件事上附加了許多個人意義。向你坦白尋求信任是一回事,將公私混淆是另一回事。我不應該那麼做。”
“也許我有時候太咄咄bī人了,讓你感覺我在bī迫你畢業。對此我必須道歉。”語畢,蘭波將帽子按到胸口,鄭重地向她低頭。
彌雅啞然以對。
蘭波無措地將帽子在手指間轉了一週半。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繼續反省:“那天從城裡回來之後,我對繼續與你相處感到畏懼,我害怕你又會問出甚麼我無法作答的問題,但不止如此。我花了幾天時間才想清楚原因,也因此對你有所疏忽,沒注意到你的狀態,也沒能及時介入你與新室友的關係。彌雅,我很抱歉。”
蘭波這樣大方坦然,將所有見不得人的考量抖出來,她反而無話可說。
他能承認自己越界也意味著他早已退回隔開公與私的那一線後。
隱秘的事說盡之後,彌雅與蘭波的距離反而擴大。
無法探明原因的焦躁火苗再次在她心中悶悶竄動。
彌雅噎了好一會兒,才別開臉道:“所以這是甚麼?辭職前的演說?”
蘭波呆了呆:“不。只是之後我會更加註意。”
“比如?”“我可以承諾,如果你在仔細慎重地考慮之後,依舊決定留在改造系統中、不回歸外界的社會……如果那確實是出於你的意願,而非因為其他方面的顧慮,我——”蘭波艱澀地停頓了一拍,“我會尊重你的想法。”
彌雅勾了勾唇角,不知道為甚麼,她感覺自己本該更加高興一些:“很好。”
“但我沒有放棄。你剛才的話給了我一些希望。”這麼說著,蘭波的眼睛又因為星點的笑意恢復了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