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確實擅長收納整理。彌雅只是發了個呆的功夫,不久前還像是狂風過境的房間已經收拾完畢。303室徹底改頭換面:衣櫃因為無法完全闔上而漏出透著布料紋路的一線縫隙,克拉拉的chuáng上堆著靠墊、毛毯和各種洗護用品。圖書、寫生本、筆筒、調色盤,她的桌子當然也放得滿滿當當。不僅是克拉拉的,彌雅那側的桌子都鋪上編織蕾絲桌布,還放置了一隻小小的玻璃花瓶。就連窗臺也沒能維持原狀,多出兩隻陶瓷小動物擺件。
這空間已經完全沾染上克拉拉·西姆爾的氣息。
“我去問問能不能把箱子寄存在管理員那裡。”克拉拉用手帕擦拭著額角汗珠說。
她俯身提起空箱子,搖搖晃晃地走起來。
沒過幾秒,走廊裡就傳來輕呼,還有重物落地的聲音。
那個行李箱是皮面的,四角以金屬包邊,即便撤空還是相當有分量。
克拉拉沒有出聲求助,深吸氣後開始拖著箱子往前走。
皮革在地面摩擦的聲音令彌雅打了個寒顫。她從chuáng上跳下來,扶著門框說:“我抬後面。”
“謝謝!”克拉拉感激地回頭,差點又把箱子摔地上。
彌雅從後托住:“走吧。”
“謝謝你……”克拉拉重複。
她們穿過三樓走廊。許多宿舍房門同樣敞開著,兩人外加一個巨型箱子的神奇組合頓時吸引不少視線。這層大都是新學員,還不認識彌雅。相較之下,身穿印花連衣裙的克拉拉更醒目,招來更多複雜甚至冰冷的注視。
宿舍管理員對克拉拉還算客氣,同意暫時替她保管箱子。但真的接手箱子時,管理員還是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大概因為行李箱比站在幾步外看的時候還要大還要沉。
“呼,”克拉拉與彌雅一前一後重新登上樓梯,“我還以為會被臭罵一頓呢。”
彌雅保持沉默。
克拉拉的語聲繼續從前方傳來,在樓梯間中迴響:“不知道負責我的教官是甚麼樣的人……希望不要太兇。”
看起來克拉拉還不知道她們受同一個人輔導。
彌雅沒搭腔。
“說起來你的教官怎麼樣呀?”克拉拉回頭。
彌雅將“是個怪人”這個答案硬生生嚥了下去。根據斯坦和漢娜以前的說法,學員和教官的分配大多數時候隨機,但也會考慮家鄉相近之類的因素以便增進信任感。克拉拉和蘭波大概有更多共同語言。現在瞞著克拉拉事後解釋起來反而會變得麻煩。她可不想讓對方誤解甚麼,而且她本來就沒理由隱下這個事實。
這麼想著,彌雅淡淡道:“我和你應該是同一個教官。”
克拉拉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所以是甚麼樣的人?男的還是女的?容不容易相處?”
被這一連串的問題轟炸得頭疼,彌雅別開臉:“你見到就知道了。”
“可是要等週日第一次面談才能見面……”克拉拉也沒堅持,“也好,就當留個懸念。”
回到303室,克拉拉伸了個懶腰,摸著肚子說:“我有點餓了,食堂今天從中午到下午五點都有點心供應,我們一起去吧?”
“我不餓。”
克拉拉遺憾地笑了笑,轉身在衣櫃上狹長的穿衣鏡裡打量自己,自言自語:“還是換上制服再去吧……”
彌雅沒再看她,爬上chuáng面朝牆角,翻開書。
等到門輕輕闔上,她不禁舒了口氣,向後仰倒。雨點敲打窗戶的細響近在耳畔,她蜷縮起來翻了個身朝外,視線恰好落在克拉拉的桌子上。
堆成小山的書籍後有一個金色相框。
那照片應當是家庭合照,大約十二三歲的克拉拉被簇擁在正中,身邊還有個比她略高一些的男孩,同樣金髮碧眼。著套裙的女人和西裝筆挺的男人各搭一隻手在兩個孩子肩頭,他們的臉都被玻璃反光模糊。畫面上還有另外一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他與克拉拉麵貌肖似,站立的位置卻十分古怪,與其他四人勉qiáng在一處,但顯然保持著距離,彷彿快門按下的後一秒就會直接跑出框外。
相框旁邊還有一串玫瑰念珠。看來克拉拉是個虔誠的教徒。
彌雅對窺探他人的家事缺乏興趣,很快收回目光,坐起身重新攤開書閱讀起來。
《壞程式碼》與那位作家的其他作品不同,乍看是個平淡又帶著黑色幽默的故事:大戰結束之後,被報廢的人形兵器塞拉只剩下一個勉qiáng維持運轉的頭顱。它被遺棄在垃圾場等待電池耗盡。退役軍官阿爾伯特靠拾荒補貼生計,偶然發現了塞拉,不知道為甚麼決定冒著風險,將這個會說話的仿生人部件帶回家。為了保持零部件運作,阿爾伯特不得不把塞拉的頭安到了一個撿來的廢棄情趣機器人身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