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於彌雅而言只有睡覺這個功能。但她這幾日睡眠狀況非常糟糕。
每晚十點後宵禁,首都市內都會分割槽域輪流斷電,更不要說半山腰的萊辛。深夜的改造營是黑暗的海洋。
連續數日,彌雅都幾乎沒能闔眼,全靠白天斷斷續續地小睡撐住。
一入睡她就會被回憶縫合成的怪物侵擾。這點沒有變化。區別只在於醒來時的環境。
除了在醫院意識模糊的那幾天,過去半年,彌雅在入睡和醒來時房間裡都有別人。他人的鼾聲、夢話乃至呼吸聲都迅速劃出現實與夢境的邊界。她依靠著這樣微不足道的訊號恢復鎮定,並且習慣了以聽覺確認另一個人的存在,以致她差點忘了獨自驚醒有多可怕。
改造營方面顯然也不放心她,每晚都有人悄然開門確認沒有異狀。
彌雅聽到腳步聲時都會想,假如她屏住呼吸,來人會不會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又或者她其實應該坐起身,鎮定地和對方問好。諷刺的是,她甚至從這不含多少關懷的檢視中獲得了一絲慰藉。
誰都可以,只要不讓她一個人。
在環伺她、彷彿隨時會吞下她的黑暗裡,彌雅後知後覺地對自己此前關係冷淡的室友們還有漢娜小姐產生了一絲謝意。但她不會允許自己像只怕寂寞的小狗一樣回漢娜那裡,更不可能向宿舍管理方求助。
新室友總會到,實在不行再向阿廖沙求助。
阿廖沙。
彌雅駐足,隔著雨幕往操場入口的水泥墩子眯眼看。平時阿廖沙經常會坐在那裡,腿垂在半空晃dàng來晃dàng去,對來往學員的議論和譏笑都恍若不覺。
但他今天也不在。
上週六樹下的會面之後,彌雅就沒見過他。
阿廖沙體弱,經常會突然消失。但彌雅沒來由地覺得他這次的失蹤是甚麼噩兆。昨天她甚至特意在營地各處走了一圈找人,還是無果。
回憶起昨天一無所獲的失望,不知從何而來、又無處發洩的煩躁之情在彌雅胸口狠狠攪動。她不禁加快腳步。她想見阿廖沙,但也知道他們之間大多數時候是他找到她,她找到他的時候總是更像偶遇。
將阿廖沙的事暫時擱置,彌雅推開宿舍樓邊門。後面就是樓梯間。她脫下外套,狠狠將水珠往牆面甩。用力宣洩煩悶之情後,她感到暢快許多,這才想起懷裡還抱著一本書。確認完書脊書頁狀況,她不禁鬆了口氣。幸好沒怎麼淋溼。蘭波大概不會介意她弄壞區區一本書,但她不想欠他甚麼東西。
而後,一個突兀的念頭蹦出來:
——就連蘭波也不來找她。
這幾天他沒出現過,《壞程式碼》也經手漢娜轉jiāo。
彌雅立刻察覺不對,渾身僵硬。她向身後飛快張望,生怕有人能從她的肢體動作中解讀出想法。
再看一眼夾在臂彎裡的jīng裝書,她對自己異常惱火:又不是她的東西,為甚麼要那麼寶貝地護著它?這麼一想,她就恨不得把書直接扔進門外的雨裡。
蹬蹬踏上臺階,彌雅邊走邊憤憤地想:肯定是睡眠不足才會冒出那樣的想法。只在每週一次躲不掉的面談時間見面,這正是理想狀態。
在樓梯轉角的小窗前駐足,彌雅看向玻璃外。宿舍樓邊的樹木似乎又比昨天更綠更茂盛。夏天不再遙遠,這也意味著她往十八歲生日又近一步。季節的更迭提醒彌雅地球沒有一刻不在轉動。可能她也不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就該在原地等待結局降臨。這才是所有心浮氣躁表現的源頭。
低下頭,她抓緊書脊呆立了片刻,重新開始往上層走,腳步慢了許多。
折入宿舍三樓,彌雅因為嘈雜的人聲怔了一下。
看起來新學員在她睡覺期間已經到了。
而在彌雅居住的303室門前,橫著一隻大得誇張的箱子。
門敞開著,彌雅便直接翻過行李箱入內。
她差點以為自己進錯了房間。
散開的一疊疊衣物,三種不同大小和形狀的梳子,刷子,用途不明的瓶瓶罐罐,筆記本,顏料管,茶具,泰迪熊和鱷魚玩偶,束髮的緞帶……chuáng上、桌子上擺滿了不屬於彌雅的東西,花花綠綠,她像陡然跌進萬花筒深處,有些目眩。
“你是——”眼花繚亂風bào的一部分動了動,站了起來,原來那是印花連衣裙的衣襬。轉向彌雅的少女像是從畫報中走出來的人物:身材嬌小,長相甜美,金色捲髮垂肩,絲毫沒有被略顯花哨的衣服壓住。而與畫中人不同的是,少女的表情極為生動,淡藍色的大眼睛好奇地在彌雅身上轉來轉去。
“我住這裡。”彌雅回頭看向門上的303數字,再次確認自己說得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