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滑進副駕駛席,等蘭波繞到另一側落座,才似笑非笑地反問:“你覺得我會是個虔誠的教徒?”
蘭波的回答滴水不漏:“不同人有不同相信或不相信的理由。”
彌雅似乎感到無趣,將頭往後仰,盯著車頂不再說話。
兩人間的氣氛比在湖邊時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張力。儘管只隔了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他們之間卻彷彿又立起透明的壁障。畢竟彌雅和蘭波都各自有足以讓他們不相信或是向神尋求慰藉的緣由。彌雅主動挑起的話題十分敏感。不能談下去,就只有沉默。
還是這種生硬的距離感讓彌雅安心。
她剛才確實被蘭波的那番話打動了,但那讓她難堪。
況且蘭波身上難以解釋的地方太多,依然是個謎。
“前面是市政廳,再向前一個街區就是少女堤。”
彌雅隨蘭波的話語坐正,向外張望。
曾經是首都地標之一的市政廳還在重建,能看到的只有廣場和建築工地圍欄。
蘭波減緩車速,介紹說:“聖誕節時廣場上會舉辦集市,賣烤栗子、huáng油蘑菇還有各種聖誕薑餅的攤販很多。在夜裡亮燈之後,集市尤其有節日氣氛。”
彌雅靜靜指出:“離聖誕節還有大半年。”
“今年會是你成年後的第一個聖誕節。你可以期待一下。”
她聞言只是又一笑。相較之前對蘭波露骨的敵意,這笑容相對寬容友好。她沒有直接否定在外度過聖誕節的可能,因而避免再次與蘭波爭執起來。但也僅此而已。
蘭波將她的態度看在眼裡,目光一凝,最後默然不語。
少女堤是一排建在水邊的商店和咖啡館,以形態優美的迴廊著稱,奇蹟般地從轟炸中逃過一劫。如今這裡是重建中的首都最繁榮的商業區。
蘭波在路邊停靠,但彌雅沒有下車的意思:“人太多了。”
不給他勸說的機會,她又主動提出:“我忽然記起來,其實有一個我想去的地方。”
蘭波眼睛亮了一點:“你說。”
“帝國廣場。”
她看到青年的眼眸裡騰起遮住光點的暗cháo。
想了想,她糾正自己:“現在那裡改名叫聯邦廣場了?”
蘭波沒立刻答應。
她挑釁似地問:“不能去那裡?”
蘭波看著側視鏡匯入車流,溫和地答道:“當然可以。”
沿著主街向北,大約五個街區之外便是曾經的帝國廣場。俯瞰廣場的宏偉建築群攝人心魄,外立面上的雕刻與人像見證了這片土地的數百年曆史:最初是王國時代的宮殿,後來是帝國貨真價實的大腦和心臟,如今則在迅速重建之後成為新聯邦議院的所在地。
這座政治中樞面前的寬闊廣場見證過不止一次浩大的集會和閱兵儀式,本身就是一個有力的符號。那個年代遺留下來的影像資料中泰半包含以相似角度、相同順序出現的一系列鏡頭:先是從上方鳥瞰帝國廣場,而後拉近,聚焦到廣場中央首領雕像,而後再次拉遠,鏡頭略微向上抬,仰拍比肉眼看更為壯觀的建築物。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裡。”闔上車門,彌雅隔著寬馬路眺望廣場。她向蘭波笑了笑,提前為他開釋可能有的疑惑:“我從沒被選上參加這裡的少年軍檢閱儀式,一次都沒有過。”
蘭波彷彿不知道該如何應答。又或者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她哂然:“廣場上好像沒普通人。”
只有鴿子和穿藏藍制服的警衛。
“現在這附近的警備等級還是很高,所以只能在馬路這邊遠看。”
彌雅恍然點頭,看上去並不遺憾。
她確實沒甚麼遺憾。提出來這裡也是心血來cháo。
在萊辛改造營的最初半年,那時裡面的學員還都來自jīng英部隊。不止一次,有人突然說起在帝國廣場上接受首領檢閱的事。房間裡的氣氛就會突然變化。好像有個泡泡脹開撐滿四壁,隨後在所有人眼前炸裂。有的人看到理想幻滅,有的人看到邪惡傾潰。
那樣的時刻,彌雅總感覺自己在那個泡泡外面。
她不會因為這個地名而心cháo澎湃,或是感到懊悔難耐。
“但首領的雕像真的已經不見了。”彌雅自言自語。
可能戰爭結束對她來說也是類似的東西。
理所當然地接受它存在,它豎起倒下、開始結束,在她的人生裡掀起餘波與震dàng,但又都與她沒有直接關聯。
“那座雕像被拉倒在地的時候,我在場。”蘭波突然開口,像在回應她的感慨,又似乎並非如此,“我就站在馬路的這一側遠遠看著。”
“市民在他的脖子上套繩索,像行絞刑,然後就那麼扯著往後往下拉,直至雕像面朝下轟然倒地。歡呼聲和口哨聲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