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波將車停在湖畔公園的入口附近。
發動機熄火,彌雅沒有解開安全帶,手指抓著裙襬。
蘭波下車繞到她那側開啟車門,心平氣和地說道:“營地天台是你的主場,但希望你也給我一個在我挑選的地點說話的機會。”
她不應答。
他便略帶懇求意味地確認:“彌雅?”
深吸一口氣,彌雅粗魯地按了好幾下按鈕,啪地解開安全帶,從蘭波身側鑽過去,站到兩步外。
她露骨的防備只令蘭波澀然一笑。鎖上車門,他按了按與西裝同色的圓頂禮帽,好脾氣地邀請彌雅同行:“請你陪我沿著湖走一走。”
週日,又是晴天,公園裡很熱鬧。
湖畔樹下,全都是人:來野餐的三口之家,勾著彼此手臂的情侶,一臉嚴肅不知道在思考甚麼的中年人,三五結伴互相追逐的孩童,兜售棉花糖和氣球的小販,全都混在一起。還有盤坐著撥樂器的人,演奏水平拙劣,顯然不是為了賣藝。
一靠近面帶笑容的人群,彌雅面板下又開始翻湧。她憎惡改造營的空氣,但一踏進外面的世界,她又恨不得能立刻逃回去。最柔和的微風都激起滿手臂和後背的jī皮疙瘩。她壓低視線,不敢與人對視,甚至害怕有人朝她看過來。被人群踩實的佈道彷彿成了沼澤,每一步都陷進泥水,越走越慢。
蘭波不著痕跡地等她,不知不覺,兩人間的距離縮小到一步。
彌雅踩著蘭波的影子往前走,呼吸逐漸平復。
有人牽著一隻長毛大白狗迎面走來。大狗左顧右盼,抽動著鼻子,忽然朝彌雅湊過來。
彌雅驚慌失色,躲到蘭波身後。
白狗呼哧呼哧吐舌,友善地搖動著尾巴,似乎不太明白為甚麼彌雅要躲開。狗主人抱歉地朝彌雅和蘭波揚了一下帽子致意,輕輕喝止,拉住狗繩催促愛犬繼續向前走。
“你怕狗?”蘭波側眸看過來,表情和聲音都很柔和。
彌雅這才發現自己慌張之下拽住了他的衣袖。像碰到了燒燙的水壺,她立刻把手縮到背後。蘭波帶了點笑意的目光讓她更為惱火。為了掩飾尷尬,彌雅匆忙別開臉:“我討厭突然湊過來的東西,不管是東西還是人。”
蘭波知道自己也被罵進去了,無奈地笑了笑,轉開話題:“以前我經常來這附近散步。那時候步道都沒修好,到處是轟炸中倒下的樹木和燒焦的草地,公園裡還有不少無家可歸的人搭起帳篷住著。”
彌雅差點反問他知不知道這片公園在投降前的兩個月搭起過軍火倉庫。樹木是那時候首都僅存的遮蔽。但在那批武器派上用處前,戰鬥就徹底結束了。
但蘭波肯定知道。她便緘默不語。
蘭波帶著彌雅離開主道,穿過橡樹和柳木來到湖邊。一段白色棧橋孤零零地延伸進湖中,沒有船,反而吸引來一對遊弋的天鵝。
周圍見不到人影,彌雅知道這就是蘭波選擇繼續談話的地點。
蘭波沒有登上棧橋,只是站在岸邊眺望水面,沉默很久。
彌雅也枯站著看了一會兒風景。但蘭波在車上宣佈的結論在她心裡翻來覆去,各種揣測鬧得她不得安寧。拉長的空白很快磨空她的耐心。彌雅嚯地轉頭。如果他繼續悶著不說話,她就要踢他一腳。
蘭波收回視線,一開口說的又是看似無關正題的事:“現在的改造營太注重隔離,我不覺得那是最好的運作方式。每個營地都是一個封閉的小世界,在裡面待久了很容易就會忘記,外面的世界並沒有止步不前。思考方式會被環境影響,有些話只在改造營有意義,反之亦然。”
“所以只要有機會,我就想帶你到外面來。”
彌雅倔qiáng地繃住唇線。蘭波的下一句話就令她的心再次高高提起:
“我知道你不是殺死斯坦的那個人。”
蘭波微笑了一下,眸光隨之微動。他的眼睛和身側的湖水彷彿同出一源,湛藍,深邃,澄澈,波光粼粼,卻不會輕易掀起驚濤駭làng。
再驚人的話由他說出來,就變得異常平淡:
“我沒有義務查清斯坦之死的真相。我關心的只有一件事——你是否能夠畢業離開。為此,我有必要調查清楚是甚麼阻止你開始新的生活。而現在我已經知道了足夠多。所以,是誰做的,怎麼做到的,我都不會繼續追究。相比求知慾和好奇心,還有更為重要的東西。”
這答案完全超出彌雅的想象。
她怔怔望著蘭波,半晌才突然一個激靈,頑抗般地反駁:“你這些話有個前提。因為你覺得不是我殺了他,你才這麼說,你才……替我隱瞞。”
用力地搖了搖頭,彌雅不敢去深想自己究竟在試圖否定甚麼,只大聲地把想要的結論說給自己聽:“否則你肯定不會那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