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認真徵詢意見,彌雅沒反應過來。她很快匆忙敷衍:“隨便……”
“那麼我就送你到她居住的宿舍樓下。”
其實現在對彌雅而言回到室內還早。她早已養成在外遊dàng到深夜的習慣。但這一天內發生的事實在是太多了,不論是應付謝爾更警官的問詢,還是阿廖沙出院,都從她身上毫不客氣地抽走了氣力。在焦黑的教堂雙塔下的談話則化作了一副輪廓模糊的版畫,附在意識深處的背景板上,哪怕不費心去思索,也停駐在餘光裡。
彌雅特意挑照明相對少的路走,一隻腳踩在綠化帶,走在樹木的yīn影之中。
一路無言。
chūn日夜晚柔和的風chuī皺地上的人影。即便拉長了,彌雅的影子還是隻勉qiáng夠得著蘭波肩膀。
“你不問阿廖沙的事?”她突然出聲。
蘭波側眸看她,反問:“關於阿廖沙,你有想要告訴我的?”
彌雅肩膀輕顫了一下,險些縮起來。她冷冷道:“沒甚麼可以和你說的。”
蘭波像是接受了她這個說法,沒有追問。
彌雅覺得反常。
但他們已經走出樹蔭覆蓋的小道,來到原本是療養院側翼的教員宿舍A棟近旁。蘭波停住腳步:“還有一件事。從明天開始,改造營慣例的講座、討論小組、戶外活動,你全都不需要再參加。”
彌雅嗤笑:“我本來就不參加。”
但她猜想蘭波還有後手,狐疑地盯住他。
果不其然:“但相應地,每天早晨9點,我會和你面談兩個小時。”
不再是每週一次,而是每天與蘭波一對一談話。彌雅打了個寒顫,立刻回絕:“那些無聊的活動我不會參加,但我也不會和你làng費時間。”
頓了頓,她握緊雙拳:“你這傢伙是不是有病啊?!懂不懂甚麼叫放棄?”
蘭波彎了彎眼角,寬容又溫和地忽略她的咒罵:“人與人建立起信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談話。彌雅,我希望你能更信任我一些。”
“我和你沒甚麼好說的,如果你一定要每天大眼瞪小眼兩個小時làng費兩個小時,那也是你的事。”
“明天早晨,我會提早十分鐘在這裡等你。”蘭波再一次選擇性地傾聽,自顧自說下去。
彌雅忽然意識到,與初次見面時相比較,蘭波不再一板一眼地追究她說的每句話背後是否有意義。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放任她發洩情緒,而後若無其事地將話題帶回他計劃中的正軌。
就像他站在教堂院子裡揣測過路人的身份,蘭波同樣在無情而細緻地觀察她、分析她,不斷調整應對她的策略。
一股惡寒擊中彌雅。
她說不出話,只是站在那裡就已經拼盡全力。
“彌雅,能不能請你保證,明天八點五十分,你會在這裡和我匯合。”
她險些咬到舌頭:“我不會來的。”
“能向我保證你會準時到嗎?”蘭波平靜地重複。他的聲音和姿態裡沒有恐嚇,甚至還帶了丁點懇求的意味,但彌雅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嘆息:“彌雅……”
她深深垂頭,嚥下一口唾沫。
蘭波已經得到答案。
“那麼明天見,好好休息。”
彌雅一聲不吭地走進宿舍樓,登上二樓,在樓梯拐角停住,往後退了半步。
已經看不到蘭波的身影。
她抱著肩膀蹲下,頭頂抵在樓梯欄杆,大口呼吸。
希望太陽不要升起,明天永遠不會來。那樣chūn天不會結束,就無從談論夏天。她的生日在夏天開始之前。今年不會有夏天。更不可能有某個只存在於幻覺中的夏天。
有人從彌雅身後經過,走下樓梯,對她熟視無睹。
這樣的時刻,彌雅腦海中只會浮現一個名字:
阿廖沙。
她想見他,立刻,就是現在。但她甚至不知道這一次他們又把他藏在了哪裡。
彌雅不擅長捉迷藏,總丟東西,但丟的都是大不了的東西,找不回來也就習慣不去找。但與她正相反,阿廖沙總是能找到她。最初也是他找到她。
那是個糟糕的下午,細雨連綿,3點的鈴聲悶悶地響過,天際烏雲密佈,更像是huáng昏。
她蜷縮在宿舍樓天台的角落,木然地任由雨幕一遍遍沖刷她。
“彌雅。”
突然有人喚她。彌雅抬起頭,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身邊的陌生少年向她微笑。
不等她有所反應,他就在她身邊坐下,抱膝歪頭報以凝視:“你可以叫我阿廖沙。”
“阿,廖,沙。”彌雅機械地重複,漫不經心地與他視線相觸。
眼前的這個男孩只能“漂亮”這個字眼來形容。被雨打溼的頭髮貼在臉上,水滴沾滿睫毛鼻尖,臉頰和指節因為大雨沖刷發紅。他像被淋溼的幼shòu,惹人憐愛。但彌雅立刻辨認出來,阿廖沙楚楚動人的模樣只是演技。就連這點刻意都並非疏漏,而是刻意。那是向她釋放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