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水溫調到最燙,彌雅拉上浴簾。
藏木於林,淋浴花灑下最適合哭泣。彌雅本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哭了,但她還是禁不住在滾燙的水流沖刷下弓起背,俯下身,捂住嘴無聲尖叫。她在腦海中咒罵,詛咒威爾遜,詛咒斯坦已經腦漿飛濺的屍體,詛咒每個人,詛咒離她而去不知姓名的雙親,詛咒自己。她以意念褻瀆神明,質問為甚麼要讓她降生,為甚麼……要讓蘭波出現在她面前。
漢娜又在敲門。
彌雅關掉水龍頭,溼淋淋地踏出浴缸,在蒸騰的水汽裡尋找浴巾的影子。
“漢娜,放心,這條毛巾太厚,又不夠長,沒法用來上吊。”
胡亂擦gān身體和頭髮,彌雅嚯地開啟門。
漢娜向她身後看了一眼,浴室地面全是水,挑著眉搖頭:“你打算在浴室裡養魚嗎?睡衣在那裡。”
彌雅套頭穿上上衣,發現前後反了,但懶得折騰,便任由它去。
“你不chuīgān頭髮?”
“放著自己會gān。”
漢娜聳肩:“要吃點東西嗎?”
“不需要。”
“我想也是,那麼安眠藥呢?”
彌雅盯著對方看了片刻,勾唇:“這個主意不壞。”
“張嘴,——”漢娜扳住彌雅的下巴,向她口中扔進藥片,鬆手後退,朝chuáng頭櫃上的紙杯一指,“我可不會把一整瓶都給你。”
是紙杯,而非可以砸成尖利碎片的玻璃或是陶瓷製品。
“謝謝你,漢娜。”彌雅一口悶下杯中的淨水,覺得漢娜小心謹慎得讓人想捉弄。但也許這是蘭波的叮囑。揶揄的話便沉進肚中。她往後仰倒,淡淡說:“我似乎只能睡覺了。”
漢娜在chuáng沿坐下,背朝彌雅:“雖然我也覺得怪不自在的,但我和你睡一張chuáng。”
“說不定你意外適合帶孩子,考不考慮換個工作?”
“我不喜歡小孩。”
彌雅聞言輕笑:“為甚麼我一點都不驚訝呢?”
“我從來沒試圖掩飾過這點。”
“那麼作為討厭小孩的代表,能不能告訴我,人為甚麼會丟掉自己的孩子?”
“戰爭的時候不一樣。如果死了,即便再不情願,也只能丟下自己的孩子。”
“有那麼多恰好死去的雙親嗎?”
“彌雅,我沒法回答你的問題。”
片刻寂靜。
“漢娜?”
“嗯?”
“說點甚麼,隨便甚麼都行,到我睡著為止。”
“你應該知道我不擅長找無用的話題。”
“那麼……你見過戰爭之前的世界嗎?或是戰爭以外的世界的樣子。”
“勉qiáng記得一些吧,但已經模糊不清了。如果不寫入晶片儲存副本,人類的記憶力和知了一樣短命。蟄伏七八年,在地下的時候以為總有一天要回憶起來的時候,一定能想起來的,但事實上,真的到了見光的時候才發現大部分都已經不記得了。但也未必是壞事。遺忘這事。”
“甚麼事都能忘記?”
“我不知道。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事……說實話,也已經很遙遠了。”
“難以想象。”
漢娜停頓了一下,忽然換了話題:“其實我不止一次想過,戰爭也好,和平也好,和我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又有甚麼關係。確切說……正義的那方也好,邪惡的那方也好,受苦的、出力的、承受代價的似乎永遠是同樣的幾批人。”
“哲學家漢娜,你又讓我驚訝了。”
“比如說窮人,比如……女人。”
彌雅將被子卷緊,沒有答話。
漢娜像在自言自語:“男人會為了女人挑起戰爭,至少名義上是這樣的。誰的妻子、誰的妹妹、誰的女兒被敵人qiángjian了,這訊息足夠煽動人拿起武器去送死。但是——但是他們對敵人的妻子、妹妹還有女兒做同樣的事,以體會過的恥rǔ羞rǔ回去,並沾沾自喜。可為甚麼一個人的身體遭受了甚麼,會成為另一個人的恥rǔ?這隻能是因為其中一個人並不被看作是人,而是另外那個人的所有物。”
彌雅想問,那麼她是誰的所有物?解散的少年軍?不復存在的帝國的亡靈?
她不動聲色地問:“你為甚麼會這麼想?”
“帝國軍qiángbào境內反抗他們的人的親人,共和國軍隊打進首都的時候,他們也qiángbào不得不服從帝國將領的市民。”漢娜的聲音有一瞬變得飄忽,“我……的鄰居遭遇了這樣的事。她生下了一個只帶給她糟糕回憶的男人的孩子。也許你該去問她,為甚麼會有人拋棄自己的小孩。”
彌雅現在知道自己在說沒事的時候,別人耳中聽起來是甚麼樣子了。
“所以你不僅討厭小孩,也討厭男人?”
漢娜笑了:“不,我不討厭男人,我只是傾向於……不太看得起他們。不要搞錯了,我可不認為所有女人都是無辜的羔羊。只不過,偶爾也有那麼一兩個像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