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波俯身撿起三明治,以陳述事實的口氣說道:“等你從這裡畢業了,我自然會從你眼前消失。”
“我不會畢業的。”
蘭波沒有說話。
彌雅無法忍受他的注視,轉身就走:“不許跟過來!”
這一次蘭波gān脆走到了彌雅身側。
額角的神經突突地跳,她猛地駐足:“你聽不懂人話嗎?”
蘭波淡然道:“雖然我想尊重你的意願,但我也有無法讓步的事。”
周圍彷彿又降下綿密的雨幕,他以相同的語氣說他會保護她,只要他在場,每一次都會。昨天彌雅逃走了。再難聽惡毒的咒罵都無法傷害她分毫,面對真假難辨的好意時,她卻分外軟弱。
她不擅長應對蘭波。
只怪她一開場就用掉了王牌,最惡毒的話語攻訐讓蘭波大受打擊,卻沒能讓他放棄。他好像根本不會受傷害,像個橡皮人,經得起拉扯、彎折、扎dòng、浸泡、拋擲,不管她說甚麼、做甚麼,第二天蘭波都會原樣復活,臉上帶著傻乎乎的溫柔笑意。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把蘭波從她還剩沒多少頁的人生筆記上劃掉。
彌雅決定改變策略,擠出燦爛的笑容:“蘭波教官,我就直說了。我是一艘沉船,所有人都已經放棄。沒必要在我身上白費力氣。我誠心建議你另找一個學員搞好關係,那樣的感人故事大家都喜歡,你的簡歷能上添一筆成績,我也可以解脫。雙贏。明白了嗎?”
“我不認為這是白費力氣。不論對你還是對我,這都是有意義的。”蘭波停下來想了想,含笑注視她,“至少比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似乎已經沒那麼怕我了。”
彌雅後退一步,雙手抓著對側的胳膊肘。制服衣袖下的面板爬滿了jī皮疙瘩。她感到很冷,多說一個詞都會白白放走一口熱氣。
“總之,人不吃東西身體會垮。”蘭波這麼說著,竟然從外套口袋中掏出第二份三明治。
彌雅繃著唇線盯著他。
“其中一份是我的午飯。”蘭波這麼說著,將剛才被打落在地的三明治舉起晃了晃,脫落的油紙包裝一角飄飄dàngdàng,散落出來的醬汁染出斑點,像卡其色旗幟上的紋章。然後他將新拿出的三明治再次遞過來:“你平時也會去食堂拿三明治當午飯,就當是我順路代替你拿了一份,所以收下它,好嗎?”
蘭波口氣像在哄發脾氣的小孩,彌雅當然感到惱火;但讓她胸口愈發煩悶的是另一件事。這個人竟然短短兩天已經將她的行動軌跡摸清,他還知道甚麼?知道了多少?如果全都清楚,為甚麼還要這麼接近她?他究竟有甚麼目的?蘭波……是誰?
彌雅冷著臉,踮腳勾手去拿蘭波另一隻手中的破損三明治。
蘭波一怔,下意識將手抬得更高。
彌雅根本夠不著。
“彌雅,那是我的午餐。你的是另外這份。”
彌雅感覺蘭波在嘲笑她,怒氣上湧。她惡狠狠地奪過包裝完好的第二份三明治,用力往地上一擲,踩了一腳,然後撿起來,扯開被油脂和灰塵弄髒的包裝紙,挑釁地咬了一大口,轉身就走。
蘭波困擾地苦笑了一下,甚麼都沒說。
彌雅無視宣告下午課程開始的鈴聲,徑自走向宿舍區。周圍殘留著比建築物年齡更老的一小圈樹林。她三兩口將三明治吞下肚,將包裝紙揉成一團,隨手往後一拋。
“不要亂扔垃圾。”
彌雅回頭,豎起中指。
蘭波愕然的表情取悅了她。她加快腳步走向樹林邊緣,熟練地從一棵空心老樹的樹樁中拖出一個鐵皮箱子,先掂量了一下重量。沒有變化,沒人來拿過東西。她開啟箱蓋,確認箱子裡的書籍沒有被雨水浸溼,略微鬆了口氣。
“這些書是……?”蘭波辨認著封面上的文字,顯得十分意外。
當下大部分圖書都已經資料化儲存,改造營的圖書室也改為電子形式。教員們可以清晰追蹤每一個學員在甚麼時候、花了多久看了甚麼書。
“在被處理掉之前,從老圖書室禁書區偷出來的。”彌雅齜牙,拿起最上端的一本夾在腋下,單手抓住最低的樹枝,熟門熟路地攀上老樹。
蘭波清晰可聞地嘆了口氣:“這很危險。”
也不知道他說的是偷禁書還是爬樹。彌雅無所謂地聳肩,翻開邊角捲翹的書頁,找到夾了樹葉的那一頁,開始閱讀。
蘭波好像在樹蔭裡坐下了。彌雅甩頭,就當蘭波不存在,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到文字上。
但幾乎立刻,蘭波就打破沉默:“是誰教你讀書的?”
“在前線後退之前,指導員偶爾也是會教我們認字的。”彌雅不禁戴上嘲弄的口氣,“帝國少年軍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野蠻組織,還真是對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