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雅關上水龍頭,用前臂抹去臉上冰冷的水珠,瞪向鏡子裡的自己。眼下yīn影不知道是鏡子的鏽斑還是睡眠不足。
洗漱時制服袖口和前襟都打溼了,一縷縷的髮絲貼在臉頰脖頸。彌雅也不擦gān,直接步入清晨的涼風。她立刻哆嗦起來,卻感到愉快。
早晨六點三十分,改造營起chuáng鈴響,六點五十分集合訓話,七點開始晨跑,七點三十分鐘早飯,八點正式開始新一天的課程。一週六天,每天如此。週日是例外,沒有晨跑,與教官每週一次的面談會持續到中午,下午分組進行興趣活動,每週都有一隊人被選中到市內觀光。
以上是普通學員的日程。
這和彌雅完全無關。早晨五點四十五分左右起chuáng,不參加晨跑,不吃早飯,在室外閒逛到八點左右,如果碰上教員就去課上露個臉,不然就找棵樹爬上去看書,看困了就在樹上睡覺。在午飯時間結束後去食堂拿一個剩下的三明治就走。晚飯也不需要。
彌雅抬頭看天。yīn沉的chūn日雲層匍匐前進,輪廓線濃重欲滴。
如果下雨不能呆在室外……她不禁抱緊雙臂。她討厭雨天。
“早上好,彌雅。今天看起來會下雨。”
她討厭這個聲音,也討厭這裝模作樣的問候。
彌雅轉身:“你怎麼在這裡?”
天光昏暗,她看不清蘭波說話時的表情。他說話的口氣還是溫和得可憎:“抱歉,我事先打聽了一下,得知你每天很早就起chuáng了。”
“然後呢?”
“作為負責你的教官,我有義務瞭解你是怎樣度過一天的。”
彌雅即答:“不需要,礙事。”
“我會保持一定距離,不會打擾到你。”
彌雅抱臂露骨地上下打量蘭波數個來回,嗤笑:“行啊,但是不許和我說話。還有,不管發生甚麼,你都不許介入。否則就給我滾。”
蘭波沒有回答,像是預設。
彌雅便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改造營邊緣。
營地由戰時療養院改建,盤踞半山腰,天好時能看到不錯的日出。但鐵絲網高聳,山下成片的廢墟、碎石堆裡與日俱增地方形小房子都被高聳的鐵絲網整齊割裂。地平線和太陽也被一視同仁地丈量而後切割進六邊形格子。
鐵絲網後就是陡坡,想要逃跑的人即便翻過障礙也只會非死即傷,因此這裡只配備了最低限度的警衛裝置。
彌雅不討厭這裡。
但是她立刻後悔今天不假思索地來了這裡。
“今天雲太厚了,看不到日出。”
“我說過不要和我搭話。”
蘭波“啊”地驚呼了一聲,笑笑地說:“抱歉,一不小心就……”
停頓片刻,他注視著遠方補充:“但是天晴時,這裡景色一定很優美。”
彌雅揪緊鐵絲網:“之後我不會再來這裡了。”
“為甚麼?”蘭波困擾地蹙眉,彷彿為彌雅感到惋惜。
胃被這不帶惡意的表情狠狠翻攪,彌雅懊悔地將指甲掐進掌心:“因為你也知道這個地方了。”
她將永遠失去這裡。不。彌雅糾正自己。這裡從來不屬於她。
彌雅突兀地轉身,大步離去,踢起道邊的一顆顆石子。
蘭波默默跟上來。
他不急不緩的足音錘著彌雅的耳膜。她要走兩步他才邁出一步,兩人間的距離卻沒有因此拉大。該死的體格差。
晨跑和早飯結束的鈴聲都已經響過,營地終於有了一點活氣。彌雅不願意再透露自己常去的地方,便放棄爬樹悠閒度日的計劃,改道筆直地往教學樓走去。
今天週一,是集會講座的日子。
彌雅抵達時已經敲過第二遍鈴。
充當講座教室的是療養院原本的活動禮堂,彌雅推開沉重的木門,一整個禮堂的人齊刷刷回頭看過來。一片死寂。臺上的教員也無措地停止發言。
彌雅左右四顧尋找空位。
jiāo頭接耳的議論聲像上漲的cháo汐,一波比一波響亮清晰。
坐在最後一排最外的金髮男孩手掌jiāo錯,擺出一個叉,禁止她靠近。
再向前一排的女孩團體回頭瞪視,彷彿彌雅再前進一步就要尖叫起來。這表情惹得彌雅很想走上前坐到她們身邊。
“咳,請遲到的學員儘快就坐。”
彌雅柔柔地答:“報告,沒有我可以坐的位子。”
教員尷尬地扶住講臺。他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改造營的資歷還沒彌雅老。教員的困窘令聚集在彌雅身上的視線愈發扎人。
但彌雅只是微微地笑,泰然自若地沐浴在翻滾的白眼和駭然的瞪視中,而後向蘭波一抬下巴,不要多管閒事,如此傳達。
“麻煩你們往裡挪兩個位置。”蘭波卻徑自走向最後一排的金髮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