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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第 21 章

2023-06-04 作者:杳杳一言

林知繹的眼神很空,看起來和兩三年前失憶的時候差不多。

  額頭上都是汗,捲髮看起來更亂了。

  有一瞬間周淮生以為時鐘被撥回了兩年前,他情不自禁地靠近,還沒來得及開口,林知繹就伸手抱住了他,和卷卷一樣,林知繹也喜歡緊緊圈著周淮生的脖子,整個人都掛了上去。

  周淮生僵硬了很久,久到林知繹沒了力氣準備鬆手的時候,他終於抬臂摟住了林知繹的腰,沒讓他摔在床上。

  “知繹。”

  林知繹沒有回答,周淮生知道他又陷入不清醒的狀態了。

  他抱著林知繹坐在床頭,林知繹本來不留一絲縫隙地貼著他,可是很快就嘟囔著嫌熱,掙開周淮生的臂彎,獨自滾到了床的另一邊,過幾分鐘又滾了回來,鑽進周淮生的懷裡,周淮生拉過被子把他摟住。

  林知繹幾乎在周淮生的懷裡打了一架,哭著說難受,周淮生把他緊緊摟住,耐心地、一遍一遍地輕聲喚著“知繹”,林知繹安靜了半分鐘,周淮生這才抽出空來,轉身在床頭的抽屜裡翻找抑制劑,可是兩個抽屜裡都沒有。

  再轉過身來,林知繹正縮在被窩裡發抖,他用指甲把自己的手臂抓出了深深的紅印,周淮生連忙握住他的手,把他困在懷裡,拍著林知繹的後背哄他,“知繹,我在這裡,沒事的,很快就好了……”

  林知繹一直在哭,他摟住周淮生的脖子,抽噎著說:“阿淮,你怎麼還不回來?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周淮生說:“我回來了,我在抱著你。”

  “你沒有回來,天都暗了你還沒有回來,家裡很冷,有人在敲門,我很害怕,阿淮,你怎麼還不回來?”

  周淮生閉上眼,輕輕地摸著林知繹的頭髮,“知繹乖,我在這裡。”

  “阿淮,我會煮粥了,你回來嘗一嘗好不好?”林知繹抬起身子,撫著周淮生的臉頰,茫然地望著他。

  周淮生覆住他的手,勉強露出笑容,“好,這次有沒有糊?”

  “沒有,我保證沒有,”林知繹扁著嘴,忽然又變得委屈,“阿淮,你不可以和別人講話,不可以幫別人搬東西,聽到沒有?”

  “聽到了。”

  “阿淮,你為甚麼不肯跟我結婚,我會養你的,阿淮,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周淮生沒有回答,有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落,滴在枕頭上。

  “阿淮,我好想你。”

  周淮生在林知繹的額頭上印了一個吻,林知繹終於逐漸安靜下來,他把頭抵在周淮生的胸口,聲音越來越小,周淮生一直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他,林知繹依偎著周淮生,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沉沉睡著。

  周淮生趁林知繹睡著,走到衛生間洗了條毛巾,回來以後解開林知繹的睡衣,幫他擦了擦身上的汗,換好乾淨睡衣之後,林知繹有轉醒的趨勢,周淮生連忙放下毛巾,把他摟到懷裡,關了燈。

  這幾乎是林知繹發情期的固有流程,周淮生已經習慣了,沒想到時隔兩年,他竟然還有哄林知繹睡覺的機會。

  可是偌大的房間和黑白色調的裝飾告訴他,這不是他的小出租屋,林知繹也不是失去記憶的小呆瓜了,他聽著林知繹平穩的呼吸,逐漸放鬆下來,林知繹的床頭有臺木質電子鐘,周淮生平靜地看著上面的數字一點一點變化。

  他準備半夜回客房睡。

  但不知道是太累還是太困,他眼看著電子鐘上的數字逐漸變大,卻忘了起身,他的下巴抵著林知繹的捲髮,林知繹在睡夢中嘟囔了幾聲“阿淮”,周淮生的思緒開始飄遠。

  就這樣睡著了。

  卷卷從甜甜的夢中醒過來,一睜眼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小床上,他的爸爸和叔叔都不在身邊。

  卷卷想起昨晚爸爸說的,卷卷要學會一個人睡覺,叔叔給你買了小床,爸爸也會在旁邊的房間裡保護你。

  卷卷從床上爬起來,對自己說:卷卷不哭,去找爸爸。

  他下了床,踩著小拖鞋走到門口,門是虛掩著的,沒有關,卷卷用力拉開,然後往左邊走,他在林知繹的臥室前停下,因為他聞到了酸酸甜甜的葡萄味,很濃。

  是林知繹身上的香香的味道。

  他連忙跑過去,蹬著小短腿想爬上床,見床上的人一動不動,卷卷只能回到兒童房,拖著他的搖搖馬過來,他力氣小,拖了好久才把搖搖馬拖到林知繹的床邊,踩著小馬駒的後背,他終於爬上了林知繹的床。

  欸?怎麼爸爸也在?

  卷卷感覺到很疑惑,為甚麼他的爸爸和叔叔會抱在一起睡覺?

  他想走過去,可是被床邊的被子絆倒,摔了個四仰八叉,他再次對自己說“卷卷不哭”,翻了個身,他開始往林知繹的方向爬。

  林知繹感覺到被子一直在動,他迷迷糊糊轉醒,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深灰色睡衣是甚麼,一個奶味撲鼻的小傢伙就從他腿上一路爬到他眼前。

  “叔叔!”卷卷抱住他。

  林知繹猛地清醒,他下意識地摟住小傢伙,再一抬頭,周淮生側躺著,因為被吵醒了眉頭微蹙。

  周淮生?

  林知繹嚇出一身冷汗。.

  周淮生怎麼會躺在他床上?

  他迅速坐起來往後退了半米,卷卷從林知繹的懷裡出來,又順勢鑽到周淮生的臂彎裡拱來拱去。

  周淮生也醒了,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過,他一睜開眼,就看到林知繹滿臉驚恐地坐在床角,周淮生連忙下了床,站在床邊說:“抱歉。”

  卷卷孤零零地坐在床上,左看看右瞧瞧,沒有人搭理他。

  林知繹剛想質問,可他聞到一股熟悉的藥味,從床頭櫃的方向傳來,僅存的一點記憶重現:抽屜、抑制劑、碎玻璃還有求助的擁抱……

  好像是他主動的。

  林知繹在心裡說了句髒話,懊惱不已,“昨天我們——”

  “甚麼都沒做,你放心。”

  林知繹沒有懷疑,周淮生解釋道:“我想找抑制劑,但沒有找到。”

  林知繹並不意外,他指了指:“你腳邊的碎玻璃是最後一瓶。”

  周淮生似乎並不想為自己辯解甚麼,他只是說:“抱歉,我昨天有點累,所以睡著了。”

  一大清早林知繹也沒精神動怒,揉了揉眉心,重新躺了回去,“算了,反正也沒做甚麼。”

  卷卷爬到林知繹身邊,林知繹把他團成小圓球摟住。

  周淮生下樓拿掃把和抹布,將地上的碎玻璃片和藥水的痕跡弄乾淨,然後下樓做早飯,林知繹揉了一會兒卷卷,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他怎麼也想不出來,直到他下床去洗手間,餘光瞥到髒衣簍裡的睡衣,他才猛然意識到:他的睡衣被換了!

  這還叫“甚麼都沒做”?

  林知繹眼前一黑。

  雖然他現在知道周淮生不是壞人,也相信他昨晚不會趁人之危,但是他還是沒有辦法接受周淮生幫他換睡衣這件事。

  林知繹停止胡思亂想,先解決當務之急,他給一直給他配藥的李醫生打了電話,讓李醫生派人再送點過來,走出衛生間,卷卷坐在床邊等他,林知繹蹲下來,問:“卷卷怎麼了?”

  “你們都不理我。”卷卷低著頭說。

  林知繹這才注意到床邊的搖搖馬,“怎麼會?搖搖馬是卷卷自己搬過來的嗎?”

  卷卷點頭。

  “卷卷好聰明,也很勇敢,早上起來發現爸爸不在身邊,都沒有哭,卷卷真的很棒,是全世界最棒的小朋友。”

  卷卷扁起小嘴,林知繹揉了揉他的小腦袋,“我錯了,卷卷要怎麼才能原諒我?”

  “抱抱。”卷卷伸手。

  林知繹連忙抱住小傢伙,把他帶到兒童房,換上棉質的家居服,再去衛生間洗漱,周淮生在廚房裡做早飯,林知繹蹲在二樓的樓梯上偷偷監視廚房,卷卷蹲在他旁邊,模仿林知繹的樣子歪著腦袋,但他甚麼都看不見,只聞到了廚房傳過來的香味。

  “爸爸在做雞蛋餅。”

  “我知道。”

  “叔叔你在幹嘛呀?”

  “我在學你爸爸怎麼做雞蛋餅。”

  “哦。”

  等周淮生燒了開水,準備上來喊卷卷吃藥時,林知繹才故作鎮定地走下來。

  他直接問:“你昨晚給我換睡衣了?”

  周淮生倒茶的手一頓,“是,你身上都是汗,我怕你不舒服。”

  林知繹沒說甚麼,他坐在餐桌邊給卷卷泡奶粉,表情很輕鬆,和周淮生估計的相去甚遠,周淮生放下茶壺,剛想說話,林知繹就說:“我餓了,早飯還沒好嗎?”

  “好了。”

  周淮生把卷著火腿和生菜的雞蛋餅放在桌上,兩份是完整的,一份切成了小段,卷卷對小熊杯子裡的奶粉的興趣陡減,眼巴巴地望著雞蛋餅,林知繹給他分好餐具。

  林知繹現在已經徹底相信自己是選擇性厭食症了,周淮生做的飯,他每次都能吃得非常香,比如今天早上,若不是為了面子,他其實可以再吃下一份雞蛋餅。

  幾分鐘之後,門鈴忽然響了,林知繹走過去開啟可視對講。

  是徐楊。

  “知繹,你在家啊,正好,我給你帶了點我媽做的醬鴨,本來想去你辦公室給你的,但是想著你今天可能不上班,就順道送你家來了。”

  林知繹披了件外套,走出門。

  “謝謝。”他接過徐楊手裡的袋子。

  “沒事。”徐楊看了看院子裡,只有林知繹一輛車,然後搓手笑了笑,“我就是擔心你最近狀態不好,看你面色這麼紅潤,我就放心了。”

  林知繹觀察到徐楊的眼神,東張西望,掃視四周,他心中猜出個大概。徐楊人並不壞,只是有些虛榮,貪慕地位,在大學時他就處處巴結林知繹,進了鼎勝他也沒忘了把他和林知繹的同學關係發揮到極致。

  但總的來說,徐楊只是牆頭草,沒有害人的心思,還很熱愛工作,是個很好用的工具。

  林知繹也不拆穿,反而提了一個不相干的事情,“你上回交給我的醫療產業研究分析報告我看過了,我同意你的看法,可以拓展這方面的業務,就從假性標記的治療儀器入手吧。”

  “真的嗎?”

  “到時候可以由你來負責。”

  徐楊眼神裡露出不可思議。

  “不過你最近可能很忙吧?林董有給你派活嗎?”

  徐楊臉色

一窘,“沒、沒有。”w.

  “把手上的活動辦完了,你就可以靜下心來搞醫療這一塊的事情了,我爸也快退了,等我接手鼎勝,肯定要拓展產業的,說不定你到時候也能像鼎納保險的梁總,還有鼎新物業的喬總一樣,當個一方諸侯。”

  徐楊被這幾天接二連三的驚喜砸得失去思考能力,他簡單比較了一下,覺得還是林知繹說的有道理。

  林知繹回過頭,從別墅一樓的落地玻璃往裡看,試圖看出周淮生的身影。

  假性標記,也不是不可以。

  李醫生的助手送了一盒抑制劑過來,林知繹悶頭喝了一小瓶。

  他忽然看向坐在一旁沙發上的周淮生,問道:“我以前發情期的時候都是怎麼過來的?”

  “我給你買了抑制劑,但效果不太好。”

  “哦,因為我等級很高,”林知繹看向周淮生,有些好奇地問:“你知道我是等級很高的omega嗎?”

  “知道。”

  林知繹挑了下眉,“怎麼知道的?”

  “老楊說的,他說你等級很高,普通alpha的資訊素對你都沒有作用。”

  林知繹笑了笑,“確實,長這麼大,我所見過的人裡,只有謹承哥的等級能勉強比得上我。”

  林知繹說完也沒有在意,可週淮生很久都沒有搭話,還微微低頭,表情有些落寞。林知繹思索片刻,突然福至心靈,讀懂了周淮生的表情。

  他立即解釋道:“你是不是誤會了我和陸謹承的關係?我和他是單純的朋友關係,對彼此沒有任何的想法,他有喜歡的人,他暗戀他家保姆的兒子很多年了。”

  周淮生愣了愣,“我、我沒有誤會。”

  林知繹偏過臉,哼了一聲,“我才不管你有沒有誤會。”

  他微微抬起下巴的模樣和以前的嬌矜重合起來,周淮生總覺得下一秒林知繹就會一邊喊著“阿淮”,一邊往他懷裡鑽。

  客廳很暖,陽光很好,院子裡的景色像油畫一樣,總讓周淮生回想起過去。

  他猶豫再三,終究還是選擇打破此刻的溫存氣氛,他問:“林先生,關於卷卷的撫養權,你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還沒想好,等過了冬天再說吧,我不能剝奪你的撫養權,也不能離開卷卷,除非你能給我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

  周淮生噤了聲。

  “與其說這些,不如給我講講以前的事。”

  “沒甚麼好講的,林先生,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你現在的生活很好,以後會更好,那段過去並不重要。”

  林知繹預料到周淮生會這樣說,這時手機震動了兩下,林知繹拿起來開啟,是一條微信,上面寫著周淮生的身份資訊,他找人查的。

  周淮生,27歲,巖臺市平武縣雁蒙村人,高中學歷,在村小學做過四年的老師,近三年曾在清江、啟南、濱城、望城四個城市停留過,其餘的資料無法查詢。

  林知繹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機。

  “周淮生,你不恨我嗎?”

  周淮生詫然:“甚麼?”

  “如果你沒有撿到我,現在應該過著很平靜的生活,不用受這樣的苦。”

  周淮生似乎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失神地想了想,過了很久之後他望向林知繹,說:“怎麼會恨你呢?你也不想從山上摔下來,也不想失憶,只能說天意弄人。”

  林知繹摸了摸在一旁玩玩具的卷卷,然後回到沙發上躺下,卷卷爬到他身邊坐著。

  “周淮生,今天好像是冬至。”

  “是。”

  “我想吃水餃。”

  “那我去包一點。”周淮生起身。

  林知繹看著周淮生走到廚房,默默嘀咕著:“卷卷,我今天為甚麼一點都不生氣呢?他抱著我睡了一晚上,還擅自給我換了睡衣,我也不確定他有沒有做其他的事,雖然昨天是我主動抱他,雖然我和他早就坦誠相見過,可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他只是認識了才一個月的陌生人啊,我為甚麼不生氣呢?我應該很生氣才對,你說對不對?卷卷。”

  卷卷聽不懂,啪嗒一口親在林知繹的臉上。

  林知繹笑了笑,揪住他家居服上的小熊耳朵。

  可能是冬至的日子特殊,外面又下了雪,周淮生今天一直到吃完午飯都沒有說要走,他把林知繹的廚房和客廳收拾了一下,然後出門去扔垃圾,林知繹就坐在落地窗前盯著他,生怕他跑了。

  因為還處在發情期,即使有特效抑制劑,但林知繹仍然感覺到精神疲憊和情緒低落。

  他以前從來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說不上來的難受,但是也沒有嚴重到需要求助他人,可是周淮生進來的時候,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可憐巴巴地望過去,周淮生察覺到他的視線,脫了外套洗了手,走到落地窗前,很擔憂地問:“怎麼了?還是不舒服嗎?”

  林知繹點了點頭。

  “我去倒杯水給你。”

  林知繹拉住他,“你昨晚好像喊我知繹,我在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的。”

  周淮生垂眸不語。

  林知繹有些不解:“你以前也是這麼喊我的嗎?原來你知道我的名字,你不是說我連姓甚名誰都不記得的嗎?”

  周淮生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一起看著窗外的雪,“你記得你叫知繹,但你告訴我你姓顧。”

  林知繹想了想,“可能是因為我媽媽姓顧。”

  “原來是這樣,”周淮生笑了笑,“其實你是後來才告訴我你叫知繹,剛撿到你的那段時間,你過幾天就換一個名字,害得我信以為真,找上門之後被人說我詛咒他丟孩子,還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林知繹噗嗤一聲笑出來,他歪著頭看周淮生,周淮生無奈地朝他笑,陽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髮梢染上金色。

  林知繹覺得周淮生身上有種讓人安心的味道,比資訊素更吸引人。

  好想躺在他懷裡。

  四年前

  村小學被合併撤銷後,學生們都去鎮上的中心小學讀書了,周淮生沒了教師的工作,便去村診所幫忙。

  那天他剛進診所的院子,就聽見診所裡面吵吵嚷嚷的,很多人圍在外面看,周淮生嚇了一跳,還以為發生了甚麼事,借道進去之後才知道,原來是昨晚一場大雨,有個人被洪水衝下山來,有人看到了,把他送到診所來,等他醒了之後,老大夫帶起老花鏡,給他做檢查,剛做完檢查,林知繹又昏了過去。

  “陳叔,怎麼樣?嚴重嗎?”周淮生走過來問。

  “不嚴重,”老大夫搖了搖頭,收起老花鏡,“除了小腿被撞腫了和一些皮外傷,沒甚麼重傷。”

  圍觀者驚呼:“命可真大啊,昨晚雨下得那麼大。”

  “你看他穿的衣服,應該是來雁蒙山旅遊的吧?長得還怪好看的,”

  “咱們這兒靠著後山,也沒開發,他怎麼會從後山滾下來啊?”

  “也是啊,真是奇怪。”

  眾人正嘰嘰喳喳著,林知繹終於又從昏昏沉沉中醒過來,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周淮生,周淮生俯身問他:“你叫甚麼名字?”

  林知繹盯著周淮生看了很久,然後說:“不知道。”

  眾人的議論聲忽然停下,皆面面相覷。

  老大夫走上來,拿小手電筒照了照林知繹的瞳孔,又按了按他的頭,林知繹喊痛,可表情很呆滯,老大夫問了他很多問他,問他叫甚麼名字、家住哪裡、今年幾歲,他一概不知。

  “估計是腦震盪,臥床休息一兩個星期就好了。”老大夫做出診斷。

  林知繹就呆呆地看著周淮生,他的臉上和身上都是髒兮兮的,身上穿的咖色大衣被泥水浸成了深棕色,捲髮也黏在一起,看起來像只小落湯雞。

  眾人看完熱鬧就離開了,正值一月,家家戶戶都開始籌備著過年,診所也愈發冷清,林知繹坐在凳子上,凍得直髮抖,周淮生不忍心,便把他揹回了家。

  他的浴室很簡陋,也沒有浴霸,只能開啟蓮蓬頭放著熱水,等衛生間裡被暖氣佔滿了,他才把林知繹推進去。他拿出自己的乾淨衣服,遞給林知繹,林知繹滿眼懵懂地看著他,周淮生愣住:“怎麼了?”

  “腿疼。”

  “那我給你搬個凳子。”

  周淮生搬來凳子,林知繹又說手疼。

  老大夫說這人大機率是個omega,周淮生便不敢有過多觸碰,他幫林知繹脫了外套,便關上了衛生間的門,假裝沒看見林知繹可憐巴巴的眼神。

  幸好林知繹會自己洗澡,周淮生在外面等到水聲停止,突然浴室傳來撲通一聲,林知繹摔倒了,周淮生猶豫再三,還是拉開門,他沒有往裡面看,只是伸手進去,“摔倒了嗎?你拉著我的手站起來。”

  林知繹不伸手,還嘟囔著冷,周淮生沒有辦法,只能把大毛巾遞進去,“你、你先裹好,我、我進去扶你。”

  林知繹說好,幾秒後彙報道:“我裹好了。”

  周淮生也才二十三歲,沒談過戀愛,浴室裡傳來的暖氣就已經把他搞得耳根發燙了,他低著頭走進去,拼命地眨眼,只敢用餘光偷瞄林知繹的位置,然後轉過頭盯著牆壁,一點點往前伸手,好不容易才把林知繹抱到了凳子上。

  “把身上擦乾。”周淮生說。

  林知繹動也不動,歪著腦袋往周淮生身上靠,周淮生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了他的行為,“快點用毛巾把身上擦乾。”

  “哦。”林知繹慢吞吞地拿毛巾擦乾身上的水,一件毛衣兜頭罩了下來。

  十分鐘後,林知繹在周淮生的被窩裡睡著了,頭上還圍著毛巾,幾綹捲髮伏在額前,把他的面板襯得更白。

  周淮生無措地站在一邊,暫時還不能適應這個畫面。

  他父母在他沒記事的時候就去世了,最開始是他的小姨照顧他,小姨遠嫁他鄉那年,他剛剛七歲,獨自生活了一年多,後來遇到了一個好心的赤腳大夫,資助他讀書上學,唸完高中之後,他便待在雁蒙村的村小學當了老師,他水平不高,但教低年級的學生足以,他挺喜歡教學生的,和孩子們相處,他就沒那麼孤單了,有時候他會一直待在學校裡,等孩子走光了,他也不想離開。

  因為回到家又是寂靜無聲。

  可是現在有個人正在他的床上酣睡,摟著被子睡得那麼香。

周淮生忽然覺得很溫暖,他的嘴角忍不住翹了翹,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去洗林知繹換下來的髒衣服。

  林知繹做了一個夢,夢裡顧念正抱著他在小花園裡玩,顧念看起來很年輕,他撲到顧念懷裡,笑著喊媽媽,可是畫面一轉,小花園就消失了,變成冰冷的病房,顧念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顧念是在抓林衍德出軌的路上出車禍的,後來那幾年她的精神狀態一直很不好,她會把林知繹當成林衍德,用最惡毒的話咒罵他,林知繹那年十五歲,他已經習慣了這些刺耳的話語,他漠然地給顧念餵飯,顧念偶爾也會清醒,哭著向林知繹道歉,說媽媽很愛你。Xxs一②

  林衍德在林知繹面前,擺出一副好父親的模樣,殷切地照顧著顧念。

  林知繹記得有一次,顧念突然發瘋,把手邊的玻璃杯砸過來,是林衍德擋在他面前,玻璃碎片劃傷了林衍德的胳膊,他對林知繹說:沒事沒事。

  直到後來,林知繹才知道林衍德只是為了騙取顧念手上的股份,才裝得那麼慈愛,顧念臨終前很清醒,她喊來律師,將所有的財產留給了林知繹。

  林知繹不想要錢,他只想知道他的家到底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為甚麼沒有愛的兩個人要孕育生命?林知繹從來不為來到這個世界感到高興,那一聲爸爸媽媽,是他原本不該承受的罪。

  虛空中傳出一個聲音,是小時候顧念哄他睡覺唱的搖籃曲,很溫柔很動聽。

  他真希望自己能回到懵懂無知的時光,然後緊緊地抱住年輕時候的顧念。

  真想把一切都忘了。

  他緩緩睜開眼,轉過身,有一個很高大的男人走過來,他用手背試探了林知繹的額頭溫度,還沒收手,林知繹就抱住了他。

  周淮生整個人僵住,嚇得大氣不敢出一聲,他本來想推開林知繹的,可是擁抱真的太溫暖了。

  “你叫甚麼名字?”

  林知繹坐在小板凳上,咬著筷子,把飯碗撥到一邊,表示自己不想吃。

  “真的記不得了嗎?”周淮生把洗乾淨正在晾的大衣和褲子拎到林知繹面前,“這是你的衣服,有沒有一點印象?”

  林知繹搖搖頭。

  “行吧,可能還得再休息幾天,你先待在我這裡,等你腿傷好了,我帶你去鎮上派出所,看看能不能查到你的資訊。”

  林知繹沒有理會周淮生的話,還繼續咬著筷子,偷偷把飯碗往桌邊撥,就在快要掉下去的時候,周淮生伸手托住了碗,他很無奈地看了林知繹一眼,板起臉說:“不許鬧,快吃飯。”

  林知繹縮起脖子,乖乖握住筷子,往嘴裡塞了兩口飯。

  林知繹吃了半碗飯和兩口青椒肉絲,然後就單腿蹦回了床上,他從床頭的櫃子裡翻出幾本書,都是周淮生很久之前買的武俠小說,林知繹當成寶貝抱在懷裡,鑽進被窩偷偷地看。

  周淮生走過來把小檯燈開啟,又把被子掀開一點,“坐起來看書。”

  林知繹莫名地聽話,他立即坐了起來。

  周淮生去刷碗,還剩一點的青椒肉絲他沒有倒,放在鍋邊,準備等林知繹半夜餓了,給他下碗青椒肉絲麵吃。

  林知繹霸佔了周淮生的床,周淮生想起自己還有張老式的行軍床,於是搬出來擦乾淨,抱了床被子鋪在上面。

  林知繹扒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周淮生收拾完,瞥到一臉好奇的林知繹,於是問他:“你睡這兒?”

  林知繹立馬搖頭,表示不願意。

  周淮生笑了笑,拿了臉盆和牙刷去外面洗漱了。

  半夜他感覺床上有窸窸窣窣的響聲,幾秒之後,他又感覺眼前有黑影在晃,他瞬間沒了睡意,剛準備開燈,有甚麼東西撲了上來,將他一把抱住。

  果然是林知繹。

  周淮生揉了揉太陽穴,推開林知繹,起身開燈,再回來時林知繹坐在行軍床上,抱著膝蓋,很委屈地說:“我還沒有問你的名字。”

  倒像是周淮生欺負他了。

  周淮生耐著性子說:“……明天早上問不可以嗎?”

  林知繹認真地回答:“不可以。”

  周淮生覺得自己真是自找麻煩,他揉了揉眼睛,坐到林知繹身邊,打了個哈欠,睏倦到了極點,“我叫周淮生,淮南的淮,生命的生。”

  林知繹攤開手,伸到周淮生面前,周淮生強撐著精神,在他手心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林知繹這才滿意,跟著寫了一遍,回到床上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周淮生就被一聲又一聲的“阿淮”吵到頭疼。

  林知繹鬧騰還愛撒嬌,等他能下床行走,周淮生立即帶他去了鎮上的派出所,民警讓他提供身份線索,可林知繹身上沒有身份證也沒有手機,民警愛莫能助。

  周淮生扶著林知繹走出派出所,隔壁髮廊的青年與周淮生相識,走過來閒聊幾句,他看了看林知繹的外套,詫異道:“這是真的假的?我看我一個超級有錢的親戚穿過。”

  林知繹不喜歡別人碰他的衣服,他扭過身子,拽著周淮生要離開。

  周淮生歉然地對髮廊小哥笑了笑。

  回家之後,周淮生嘗試著問他:“你不是巖臺的人,是嗎?你是不是來雁蒙山旅遊的?”

  林知繹搖頭。

  周淮生抽空跑去雁蒙山的旅遊管理處,詢問有沒有遊客失蹤的情況發生,工作人員說沒有。

  周淮生一無所獲地回到家,林知繹正在灶臺前鼓搗,周淮生走過來,他還把周淮生推開,讓他不要管。

  鄰居帶著兒子過來給周淮生送了點滷味,鄰居家的兒子小全今年十九歲,周淮生以前常幫他輔導功課,明明是一個很靦腆內向的孩子,可鄰居每次來周淮生家,他都要跟著,周淮生把他們招呼進來。

  小全看都不看林知繹一眼,從頭到尾都用滿是崇拜和喜歡的目光盯著周淮生。

  林知繹要把鍋鏟掰斷了。

  鄰居問了問林知繹的情況,“他還是甚麼都想不起來?”

  周淮生說是。

  小全嘟囔著:“那也不能一直待在哥哥家啊,他每天都纏著哥哥,哥哥都不能去診所工作了。”

  鄰居阻止道:“他腦袋受了傷,一個人在家不放心的。”

  “又不是哥哥把他弄傷的,憑甚麼要哥哥養著他?”

  周淮生蹲下來,問小全:“今天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周淮生!鍋壞了!”林知繹大喊道。

  周淮生連忙起身,走過來檢查。

  火太大,鍋燒乾了,只剩一團黑乎乎漿糊狀的東西。

  林知繹毫無愧色,摳著鍋鏟又慫又凶地說:“都怪你不幫我看著,只顧著和別人說話,都怪你!”

  周淮生把他拉到一邊,先關了煤氣,鄰居看他在忙活,就帶著小全先走了,周淮生送走鄰居,回來等鍋冷卻了,才往裡面加水洗鍋。

  林知繹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幽幽地說:“我想起我叫甚麼名字了。”

  周淮生猛地回頭,“真的嗎?”

  “真的,我叫小缺,他叫小全,我就叫小缺。”

  周淮生嘆氣道:“……不要鬧了。”

  “哼哼!”

  林知繹還是很生氣,但是他也心虛於自己把鍋燒乾了,抓著洗潔精的瓶子默不作聲地往鍋裡按了兩下,“我錯了。”

  他認錯比犯錯快,周淮生無可奈何,想板著臉教訓他,最後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周淮生不常笑,大多數時間他都顯得老成又無趣,可他笑起來很好看,五官都舒展開,平添了幾分朝氣,他的肩背很寬,好像只要他在身邊,林知繹就甚麼都不用擔心,他走過去,從後面摟住了周淮生的腰。

  他悶悶地說:“你不要和別人說話,不許喜歡小全。”

  “他還是孩子。”

  “我也是。”

  “你又記不得自己幾歲。”

  林知繹叉腰道:“我記得,我今年二十三歲,我有一個未婚夫,叫周淮生。”

  周淮生已經習慣了,他繼續刷鍋,並不理睬掛在他身上的林知繹。

  晚上睡覺的時候,周淮生洗完澡回房,林知繹正在他的行軍床上打滾,“阿淮,今晚我和你睡在一起,好不好呀?”

  “不好。”周淮生走過來,連人帶被子把林知繹扔到了床上。

  “我不喜歡你了阿淮,我開始討厭你了,你是壞人,你一點都不好,你做的蛋炒飯就一般般好吃,我警告你,我再也不吃兩碗了,哼,每天都惹我生氣,我以後只吃一碗蛋炒飯了,看你怎麼辦,哼!”

  周淮生把胳膊墊在腦後,看著天花板,昏暗的屋子裡變得不像從前死寂,耳邊傳來林知繹絮絮叨叨的胡言亂語。

  小麻煩精,很可愛。

  “算了,我還是很喜歡你,阿淮,我還是想吃兩碗蛋炒飯。”

  周淮生彎起嘴角笑了笑。

  “阿淮,晚安。”

  又過了小半個月,周淮生從診所工作完回來,林知繹正坐在家門口等他,遠遠看見他的身影,林知繹就跑了過來,撲進周淮生懷裡。

  “這麼高興?”

  “我贏了十塊錢。”

  周淮生不解,旁邊的鄰居笑著說:“他和王大爺下棋,他連贏五局,氣得王大爺給了他十塊錢,讓他一邊玩去。”

  “你會下棋?”周淮生問林知繹。

  “會呀,象棋圍棋國際象棋我都會,我還會騎馬,阿淮,我的小馬叫阿蒙森,它今年六歲了。”

  周淮生定定地看著他。

  “怎麼啦?”林知繹摸了摸自己的臉。

  周淮生想起林知繹的名牌外套,回到家後,林知繹又往他身上黏,周淮生問他:“怎麼甚麼都記得,就是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我叫顧知繹,我想起來了。”

  周淮生並不怎麼相信,“我帶你去大城市找家人吧,你也不能一直困在這個村子裡。”

  林知繹摟著周淮生的脖子,開心地問:“你是要帶我出去玩嗎?阿淮。”

  周淮生點了點頭,“是,你想去哪裡?”

  “只要阿淮陪著我,去哪裡都好。”

  他趁周淮生不注意,踮起腳尖準備偷襲,可湊上去,周淮生偏了下頭,林知繹只親到周淮生的唇邊。

  周淮生變了臉色,他推開門,吹著冷風平復心情,他知道:得儘快處理林知繹的事了,讓他儘早回到他的世界。

  再拖下去,周淮生就捨不得放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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