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片刻,三皇子沈暉再度笑了聲:“是為那次父皇疑你,我沒為你說情的事,你記恨我了是不是?”
沈旭沒說話,沈暉後牙微咬:“那事是我這個當親哥的對不住你,可你若為這個就站到了二哥那邊,未免也太可笑。”
當時那樣的情形,幾位在場的皇子都沒敢吭聲,不止是他一個。
而太子,他畢竟有儲位在身,原也比他們都多幾分底氣,開這個口賣個人情也不稀奇。
“我不會站到二哥那邊。但他病著的時候你要做甚麼,也不必找我了。”沈旭表明了立場。
沈暉氣得臉綠,但想再勸又勸不出甚麼。他一直知道沈旭因為那件事而對他心存不滿,這些日子能說的道理都說盡了,沈旭這明擺著是沒聽進去。
最後兄弟兩個不歡而散,沈旭沒有起身送他,冷著臉復又坐了半天,終於將一切情緒化作一聲嘆息。
三哥以為他記仇,其實他是記仇,但是並不只是記仇。
那一次真是把他嚇壞了,又有沁嬪一命嗚呼的事在前,他切實感受到了死亡臨近的恐怖。
這一點,三哥是沒辦法感同身受的。
所以他真的對三哥不滿、真的感謝二哥,也真的不想再這樣頭腦發熱地去爭,最後不明不白地把命搭進去。
再者,他想勸住三哥看來是不可能了,那萬一日後三哥哪一步走錯了,鋃鐺入獄甚至命懸一線,能為他說說話的,估計也就是他們的母后和他這個親弟弟了。
那他現下離這些事越遠越好。他也沾上了這些,到時誰還能救誰呢?
再說得悲觀一點兒,若他們兩個都搭進去,母后怎麼辦?
沈旭近來都在想這些。他曾經也覺得為了那個皇位搭上命也值,那樣萬人之上的位子是值得殊死一搏的。
可那件事讓他突然清醒了,他突然覺得這樣盲目的去爭好像有點傻。他畢竟已經是皇子了,日後不論怎樣都能衣食無憂瀟灑恣意地過一輩子。
誠然那樣的一輩子永遠是萬人之上卻在一人之下,可就為了再往前進那一步、不做那一人之下就去冒那樣的險,值當麼?
父皇現下的脾性,也不能按照當年摸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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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仁園玉斕苑中,楚怡在沈晰剛回來時發覺他還是有點悶,但不過多時,他卻神清氣慡了。
“罷了,總算暫時能安安心,這陣子我就多陪陪你和孩子們。”他這樣說。
接著還饒有興味地問她:“你有沒有甚麼很想做的事?只要能在園子裡gān的就行。我現下養著病,帶你出去不合適。”
那就悶在園子裡度個假!反正園子也不小,好些地方她還沒去過呢!
楚怡很想得開,立時三刻就提了主意:“划船、種花、放風箏……想騎馬是不是也有地方?我們還可以找個空曠的地方支燒烤架吃燒烤,我想吃那種外焦裡嫩的烤魚,刷甜鹹口的醬的那種!”
第73章
第二天,沈晰就想到了適合吃燒烤的地方。
他把楚怡帶到了毓仁園最北側,這一處有座小山被圈在了園子的範圍中,山腳下還有條小溪。
正值夏日,山上蔥鬱一片,小溪流水潺潺。沈晰讓應泉把烤爐架在了溪邊,徑自和楚怡一起坐在了不遠處的草地上,當中鋪了一大張草蓆,用來一會兒放吃的使,看起來十分愜意。
小月亮則和歡宜歡呼雀躍著玩去了,小溪裡有些小蝌蚪,她們兩個之前都沒見過,充滿好奇地伸手去撈。
不過多時,烤魚的香氣飄了開來。
魚是楚怡點名要的虹鱒魚。
這魚在她穿越那會兒的名聲已經不太好了,主要是許多不法商家拿它冒充大西洋鮭——也就是坊間俗稱的三文魚。但虹鱒魚並不是海魚,生吃可能會有感染寄生蟲的風險,一時間在微博引起了軒然大波。
可實際上,人是壞人,但魚真是好魚。
把時間線再往前推個十年,北京周邊的農家院都愛賣烤虹鱒魚。一條整魚從腹部劈開,取淨內臟,放在烤架上邊刷甜鹹口的醬料邊烤,烤熟後再灑孜然面和辣椒粉,那叫一個鮮香bī人!
楚怡在上中學的時候曾經達成過獨自吃完兩條烤虹鱒魚的戰績,但現在算起來也有很多年沒吃過了。
這點簡單燒烤對應泉來說是小菜一碟,很快,第一條魚就盛在白瓷盤子中端了上來。
楚怡搓搓手,執起筷子就夾。沈晰好奇地端詳了兩眼,也夾了一口來吃。
兩個孩子聞到魚的香味也跑了過來,rǔ母趕忙要上前侍奉。但楚怡擺手讓rǔ母退下了,自己把兩個都摟了過來,挨個喂。
“來,歡宜。”坐在草蓆對面的沈晰朝歡宜招手,“父王餵你吃。”
歡宜便立刻乖乖地過去了,沈晰耐心地檢查過筷子上夾著的魚肉,確定這一口沒有刺也沒有辣椒麵才餵給她。
歡宜吃得小嘴巴里鼓鼓囊囊的,含糊地抬頭跟他說:“母妃愛吃魚!”
“啊,雲詩是愛吃魚。”楚怡點頭,而後扭頭告訴青玉,讓應泉再烤一條,著人給雲詩趁熱送去,“少放辣的,她吃不了。”她囑咐說。
歡宜這回踏實了,又吃了兩口魚,還很講究地要搭著冷盤吃。冷盤是提前讓小廚房備好帶過來的,兩個孩子都愛吃那道拍huáng瓜,跟烤魚搭著格外慡口。
等到這條魚吃了一半的時候,沈晰早先差出去的宦官折了回來,躬身稟道:“太子妃殿下說大公子和公主近來有點中暑,要好好歇一歇,就不過來了。”
沈晰眉心一跳:“好好的,怎麼中暑了?”
“……大約就是近來暑氣重。”那宦官道。
沈晰蹙著眉點了點頭:“那就讓他們好好歇著。你再去跟太子妃回個話,說我遲些去看看他們。”
那宦官領命,再度折回傾文殿。太子妃聽罷也沒說甚麼,就讓他退了下去。
太子要來看孩子,讓他看便是。他總歸不至於跟兩個孩子核實有沒有中暑這回事,兩個孩子也未必說得清楚。
她是不會讓她的孩子和楚氏親近的。
她近來回想多少有些怨恨。她知道自己不合太子的意,她也不想太子一直在她這裡,讓外人覺得她不賢惠。可在楚氏出現之前,太子每過三五日總還會來看看她。
如今,她都快數不出上一回和太子見面是甚麼時候了。
楚氏也是膽子大,真就敢傍著太子不撒手。若不是她這個正妃和雲氏也都先後生下了孩子,妖妃的名聲楚氏怕是早就坐實了。
真累。
趙瑾月閉上了眼睛。
她覺得自己始終在一個困局裡,怎麼做也不對。
太子對她不滿意,她努力地去看他看過的那些書了,可不知是不是看得太晚的緣故,她也讀不明白多少,只能讀個皮毛。
而且她還要偷偷摸摸的,既不敢讓太子知道,也不敢讓孃家人知道。
這種日子真是令她疲憊極了。先前她還總能想自己有盼頭,等到沈濟長大,她的日子自然會好過。
可隨著時間推移,她熬得越來越久,這一點能給她帶來的欣喜感也被消磨得越來越少了。
但同時,她又不想去折騰楚氏。楚氏沒惹過她,也不算個多恃寵生嬌的人,在東宮裡沒惹出過甚麼事,反是旁人找她茬的時候多些。
她若去挑楚氏的錯處,名不正言不順。
趙瑾月便只好每日都這樣悶著熬著。
每一刻都是在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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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溪邊,楚怡在吃飽之後讓人把二十一牽了過來。沈晰把二十一給她的時候,二十一還是匹小馬駒,現在已經是一頭威風凜凜的大馬了。
月恆先前沒見過它,因為馬廄裡總難免有一股味兒,楚怡去跟二十一玩的時候不會帶她去。眼下,楚怡也不太敢讓月恆靠近,怕它踢了月恆。
但沈晰說:“沒事。”說罷就抱起月恆,抱著她去撫二十一的光滑的馬鬃、結實的馬背,二十一好像知道這是個小孩子似的,顯得溫柔無比,連從鼻子裡呼氣都放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