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怡心領神會,無奈地又給自己攬了個活兒。
翌日一早,她便把應泉叫了來,吩咐他以後每天晌午和晚上多備出一份膳,要吃著方便又葷素齊全的,到了用膳的時辰一起端到她這兒。
“你要是人手不夠告訴我一聲,我看看能不能從大廚房借幾個人。”她道。
應泉是個老實人,但是到底不傻。楚良娣這樣吩咐,他一聽就知道是給太子備的,這種差事他才不會分給別人。
應泉便應了下來,道一定好好辦差,讓她放心。
楚怡想了想,又說:“隔個兩三天就備一次魚,另外每天下午備一碗核桃酪,也送到我這兒。”
她琢磨著得讓沈晰補補腦,應泉也答應下來。又過一日,到了晌午用膳時,楚怡就讓rǔ母抱著小月亮找沈晰去了。
“跟爹說,讓他好好吃飯,你陪他一起吃!”楚怡放慢語速告訴小月亮。
小月亮眨眨眼點點頭,表示記住了,還很乖巧地主動跟楚怡學了一遍:“爹,好好吃飯,我陪吃!”
——她現在說話越來越利索,但經常缺個“你我他”甚麼的。不過這個再長大一些她自然就會用了,楚怡便沒有著意多糾正她,只要她說的話能讓人聽懂,楚怡就誇她。
小孩子還是要多鼓勵的,總讓她覺得自己說不好她可能就不會這麼愛開口了,得不償失。
等到宮人將幾道菜在食盒中收好,小月亮就乖乖地跟rǔ母出了門。走到半路,碰上在前面書房讀完了書正打算回雲詩那兒用膳的歡宜,她就把歡宜一起拽走了。
“我們陪爹吃!”小月亮擲地有聲地跟歡宜說。
歡宜當然高興,她跟爹也是很親的。她還扭頭問了柔凌,柔凌猶豫了一下,最終搖了頭,跟她們擺手:“你們去。”
最後便是兩個小姑娘一道進的書房。她們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宮人,沈晰正讀著書,餘光瞥見有好幾人一道進屋頓時心裡生煩,抬眼一看見兩個女兒,又把這種煩給咽回去了。
“你們怎麼來了。”他笑著朝她們招招手,兩個小丫頭一齊跑了過去。
月恆說:“陪爹吃飯!”
沈晰這才注意到後面宦官拎著的兩隻大食盒,不用問,準定是楚怡的主意。
也罷,他確實是應該好好吃飯。雖然他自己不太在意這個問題,但既然楚怡特意關照了,他得讓她放心。
他便讓人將菜擺去了外屋的桌上,一手牽著一個小姑娘一道過去。
歡宜認了一上午的字,這會兒餓極了,也不用rǔ母喂,自己端著碗吃得很認真。
月恆倒不太餓,又記著楚怡那句“跟爹說,讓他好好吃飯”,便一直很有責任感地往沈晰碗裡塞菜。
她這個年齡還掌握不了筷子,只能用勺,還經常會舀到桌上。沈晰倒也不管她,由著她舀,舀到碗裡的他就吃,到了桌上的一會兒讓人再給收拾了便是。
一頓飯便吃得格外忙碌——歡宜忙著吃自己的,月恆忙著喂爹。沈晰忙著被月恆喂,偶爾或給歡宜夾一筷子菜,或反過來喂月恆一口。
不過這樣吃也很有樂趣,父女三個吃得都挺多的,起碼是都實實在在地吃飽了。
撤了膳,沈晰帶她們一起出去散步消食,兩個小丫頭很快就都打起了哈欠,沈晰估摸著楚怡這會兒估計已經午睡了,就說讓月恆在書房裡睡。
月恆留下了,歡宜可想而知也沒心思回去。於是小半刻後,她們就在書房的窄榻上睡得四仰八叉了。
沈晰看得想樂,碰碰這個的臉又捏捏那個的鼻子,把睡夢中的歡宜煩得直蹬腿踹他。
.
傾文殿中,母子三個一起用著膳,柔凌吃得悶悶的。
兩個妹妹總在一起玩,但她不行。母妃不太讓她去找妹妹們,總讓她守著弟弟。
但弟弟其實也想跟妹妹們一起玩,母妃又說他是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樣,要好好讀書認字。
所以柔凌總是不太開心。而且,她覺得母妃好像總是照顧弟弟比照顧她多一點。比如在吃飯的時候,母妃總是會格外注意弟弟吃了甚麼,給弟弟添菜,但她一直就只有rǔ母喂。
她為此總覺得怪怪的,可她到底太小了,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也鬧過一回脾氣,摔了碗大哭。母妃倒是即刻便來哄她了,問她怎麼了,可她又不知該如何說自己怎麼了。
小小的柔凌有時會覺得,自己彷彿是家裡最不受喜歡的小孩。
是以吃完了飯,柔凌就自己回屋了。太子妃也沒有太管她,抱著沈濟問了問功課,把上午識過的幾個字考了他一遍。
沈濟逐一認出,太子妃便很滿意,重重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我們阿濟真厲害!”
沈濟伏在母親肩頭靦腆地笑了笑,小手又指指屋外:“姐姐不高興!”
“?”太子妃一愣,問他,“怎麼了?姐姐為甚麼不高興?”
沈濟又皺起了眉頭,想了半晌,也說不出來。
他就是覺得姐姐不高興了,回來的時候,姐姐都不太說話。
午膳端上來之前他還想找姐姐玩,姐姐也心不在焉,沈濟也不知道該怎麼逗姐姐開心。
“姐姐沒不高興。”太子妃笑著摸了摸他的額頭,腹誹他想得還挺多。
兩歲半的小孩哪有會生悶氣的,若真不高興,早就說出來了。
“去睡覺,下午還要去讀書呢。”她說著把沈濟放到了地上,讓rǔ母帶出去,沈濟便乖乖地跟著rǔ母出了屋。
但在路過柔凌的房間的時候,沈濟躊躇了一下,還是跑了進去,說要跟姐姐一起睡。
他覺得姐姐一定不高興了,他要陪著姐姐!
.
湖南永州,楚成沒顧上吃飯,對著東宮剛送來的信一沉吟就是大半天。
他已經在這裡兩年多了,頭一年的校考是中上,去年是上上,今年不出意外還能有個上上。如此這般,他就能順利升官,履歷瞧著也會很好看。
但太子似乎等不及他升官了,想現在就把他調回去。
此事二人已透過書信往來議了好幾番,太子初時沒有明言原因,楚成覺得奇怪就回信問了一問,可太子再來的信也寫得很模糊,像是有甚麼很深的顧慮。
直至這一封過來,他將幾封信透出的資訊擱在一起看,才看出太子到底遇上了甚麼事。
——君心變了。
太子說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但放在一起,就是在告訴他君心變了。
所以朝中許多大臣宗親都慌了陣腳,太子也一樣,現下覺得寸步難行。
太子便想召他回去,留在身邊當個謀士。
楚成明白,太子這是看中他對人心摸索得準確,但這差事,他卻不敢輕易答應。
“君心難測”,這四個字不是鬧著玩的。
“伴君如伴虎”,對這句話置若罔聞搞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他對人心摸得再準,立於權力巔峰的人的心也不是一回事。他沒有親身觸碰過那樣絕對的權力,豈敢在這種事上貿然為太子支招?
他只能反反覆覆地看這幾封信上提到的事情,謹慎地步步斟酌。
太難了。
九五之尊突然轉了性子,對所有人來說處境都必然太難了。
朝中一切的行事規矩都有一套不成文的準則,這套準則是多年來按照皇帝的脾性而生的。朝臣們遇到了事情,都會下意識地去想九五之尊想要怎樣的結果,可皇帝突然轉了性,就相當於這趟準則一夕之間完全被打亂,所有人都會像行走在迷霧中一樣,看不清往哪個方向走會挨刀。
楚成一時間想不到很好的法子來幫太子,反倒鬼使神差地想問一問:殿下,您想不想取而代之?
但這話當然是不能直接問的。太子的信謹慎成這樣必有道理,多半是在擔心皇上安插了人手在東宮,會暗中檢視。
這種感覺真令人喘不上起來。
楚成萬沒想到一年多的光景皇帝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在此之前他一直覺得當今聖上是位明君,哪怕楚家一家子被皇帝殺了大半,他也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