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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2021-12-16 作者:荔簫

“燕雲園離京城又不太遠。”沈晰笑著落了個子,“讓他們把摺子送來也費不了多少工夫。而且兒臣瞧過了,近來沒甚麼緊急的事,甚麼摺子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皇帝笑笑,無可奈何地也落了個子,沒再說甚麼。

沈晰又走一步,續說:“而且父皇您還是高興兒臣過來的吧。”

皇帝神色微凝,轉而又笑:“朕說了,想讓你好生在宮裡盯著。”

“那是皇上說的。”沈晰一頓,問道,“父親呢?”

皇帝復笑了聲,一顆白子捏在手裡轉了半晌,緩緩一喟:“晰兒啊,太子和兒子這兩個身份孰輕孰重,你要想清楚。”

“都重。”沈晰平靜道。

“若只能選一個呢?”皇帝打量著他,在他要開口的時候,皇帝又先一步續上了話,“朕可不想聽你說兒子的身份更重。”

沈晰默然,皇帝斂去笑容,手裡的棋子終於落了下去:“從你開蒙開始,朕給你尋的老師就與給你兄弟們的不同。這些年,朕更時常手把手地教你,朕希望你做個明君。”

“兒臣知道。”沈晰頷首,“但兒臣覺得,當個稱職的太子與當個好兒子,也未必衝突。”

皇帝淡瞟了他一眼:“朕這回來園子裡養病,你就半點沒遲疑過朕是不是在試探你們,沒猶豫過要不要過來?”

沈晰微微一噎,皇帝瞭然點頭:“看,這就是衝突。”

不論是皇帝太子還是朝臣,想處理好朝堂上的事,瞻前顧後與猜忌都必不可少。但想簡簡單單地當一個好兒子,卻不能有這樣的猜忌。

“……兒臣以後不會了。”沈晰略有點侷促,被看破心事總歸令人不安。

皇帝卻搖頭說:“你現在這樣挺好。你的兄弟們個個都不省心,朕知道。朕也是個人,朕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哪一日對你生出猜疑。若那一日來了……”皇帝略有些無力地嘆了聲,“那時朕指不準就會欲殺你而後快,巴不得你毫無防備才好。但此時此刻,朕希望你到時能在朕面前運籌帷幄,性命和前程一樣都不要搭上。”

這話可說很是坦誠,但類似這樣的話,沈晰從未從父皇口中聽到過。

他不禁沒了下棋的心思,目光盡數落在皇帝面上,凝視了他半晌,問道:“父皇近來行事不同於從前,宮中朝中皆多有議論。今日又說出這樣的話……兒臣不知父皇究竟怎麼了?”

第55章

“唉。”皇帝長聲而嘆,繼而苦笑,“你還年輕,朕就是與你說了,你也未必明白。”

沈晰不明就裡地打量著父親,皇帝沉吟了良久,還是擺手:“罷了,不多說了。朕的話你想一想,旁的事,我們日後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的情形,他不知道如何跟太子講,而且講了也無濟於事。

簡而言之,就是這次的病讓他覺得不一樣了。

古往今來的皇帝,除卻幾個太過昏聵荒唐的以外,其他大概在登基時都想當個明君。但這些相當明君的也不盡相同——有些或許資質平庸,心有餘而力不足;有的為局勢所困,竭力想力挽狂瀾,卻仍舊落了個國破家亡的下場。

而在史書上真正留下濃墨重彩的,多是真正成了明君的那幾位。可這些明君,也常有在史書間留下幾句罵名的遺憾。

譬如秦始皇——他是否能稱作明君或許原也有待商榷,但至少也是位頂天立地的梟雄吧!他曾橫掃六國、一統天下,晚年時的大秦卻還是變得一團糟。公子扶蘇被繳詔賜死,胡亥繼位,不僅使得秦朝二世而亡,始皇帝的一gān子女也都未能善終。

再說漢武帝,雄才大略人盡皆知,手下名將打得匈奴落花流水,初始西域的使臣開闢的道路到現在都是貿易要道。然即便如此,晚年時依舊神智昏聵,使得太子蒙冤而死。後來冤案得以昭雪,武帝為太子建了思子宮以寄哀思,但已命殞之人終是回不來了。

凡此種種,讀史者無不為之扼腕,明君晚年的昏聵往往比昏君的經年惡行更令人痛心,讀來時直恨不得回到千百年前去阻擋這一切遺憾。

皇帝從前也不過是這樣的感受,但如今自己年歲漸長、又被一場大病搞得jīng力大不如前了,他突然感到了一種別樣的恐懼。

在病勢較重的那些時日,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疑心。一邊為朝政之事力不從心不得不將諸多事宜jiāo給底下人辦,一邊又日日唯恐官員做大,時時在想自己這般病著,朝中會不會出現結黨謀逆之事。

那陣子他甚至看幾個年長的兒子都不太順眼,他們的年輕氣盛意氣風發時常會讓他心中不安,疑神疑鬼地胡亂猜忌他們會不會為了皇位而趁病害他。

東宮那個寵妾引起他的緊張也是類似的緣故。若放在以前,他是不會那樣擔憂的,曾經的他那麼有信心與氣勢,打從心底覺得天下都是他的,一個罪臣的女兒如何他根本不會放在眼裡。

但那陣子,他著魔般的想盡了各種可怕的結果,同時也在想前丞相的種種不敬。兩種情緒摻雜在一起,令他差點在一閃念間直接下旨賜死楚氏。

若他真的那樣做了,事後他大概會覺得自己瘋了。所幸他還沒有昏聵到那個地步,理智和病中蔓生的恐懼廝打到最後,還是理智佔了上風。

但饒是如此,這種感覺也足以讓他害怕了。

他感覺那些在史書中令他扼腕的結局正在步步走近,他在無可控制地衰老、虛弱,並在衰老虛弱中迎來昏庸的晚年。

先前的三十餘年,他政治清明、後宮和睦,兒孫也相處融洽。而現在,他惶恐地感覺到,這些似乎都會在他嚥氣前就走到盡頭。

他是因此才避出來的,他想暫時避開時刻都充斥著權力紛爭的皇宮,讓自己靜一靜;也暫時避開幾位年長的皇子,免得自己看著他們便敵意油生。

尤其是太子。他多怕自己在昏聵之下會視自己一手栽培出來的儲君為敵,最後和漢武帝一樣只能日復一日地思念死於自己之手的兒子。

這一切都太可怕了。

看著自己走向衰亡,太可怕了。

可兒子們是孝順的,他避過來,他們就跟了過來。

其中或許也摻雜了些別的思量。但眼下,他要盡力地同自己說,他們是孝順的。

他是皇帝,他心底的猜忌只有他自己能夠壓制。千百年後他在史書上會留下怎樣的名,也只有他自己能左右。

他qiáng迫自己冷靜,qiáng迫自己對太子保持信任,qiáng迫自己理智地壓制其他兒子,為太子鋪路。

不論他還能活多久,太子都必須順利地繼位。他不能在行將就木的時候,看著兒子們拼得你死我活。

.

東宮,楚怡在沈晰不在的這些時日裡雖然很想他,但也自得其樂。

——那話怎麼說的來著?小別勝新歡!她現在雖然不能日日都見到他的面,但和他寫信也別有一番趣味。

她不太知道古人通訊都有甚麼套路和規則,所以就隨便來了。跟他說說今天吃到了甚麼好吃的、明天聽說了甚麼趣事,寫得心情大好。

他的回信也同樣都很隨意。有一天的信裡還給她附了一片紅葉,說是在園子裡偶然撿到的,發現紅得格外正,就送來給她看看。

那片葉子也確實很紅,通體都紅,紅得很均勻,就像假的似的。

楚怡對著那片葉子看了半天,才從紋理之類的細微之處看出是片真葉子,不然簡直要懷疑他在逗她玩!然後,她把回信連帶葉子都加進了本子中,打算好好收著。

等她老了,這些都是珍貴的記憶啊!

她望著自己的“藏品”胡思亂想,琢磨著他到時候如果還喜歡她,她就和他一起回顧往昔。

如果他已變心了……她能把這些“皇帝登基前的墨寶”拍賣變現不?

除了和沈晰寫信,楚怡最近和雲詩玩得也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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