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詩和她一併坐在羅漢chuáng上,一個勁兒地感嘆“真好”:“真好真好,殿下待姐姐用心,如今又姐姐的兄長的身份也提起來了,日後總是個靠山。姐姐再加把勁兒,趕緊懷個孩子,這輩子也就都有著落了。”
楚怡失笑。
幾個月前是她幫雲詩謀劃,後來不知不覺就成了雲詩幫她謀劃的更多了。雲詩用得還是她先前教她的那套道理,讓她的心情很複雜。
不過懷孩子嘛……
楚怡想了想,沒好意思告訴雲詩,自己到現在都還沒跟太子睡過。
晚上,太子照例去宜chūn殿用膳,宜chūn殿裡照例氣氛沉得跟肅穆的佛堂一樣。
見禮之後就是落座吃飯,沈晰直至吃到半飽,才終於憋出一句話:“你今天……挺好的?”
太子妃規規矩矩地擱下筷子,頷首笑笑:“挺好的。”
“今年暑氣重,也沒出去避暑,懷著孩子辛苦你了。”太子說著伸手碰了碰她的肚子,“入秋時就該生了,回頭讓你孃家人進來陪一陪你。”
“嗯。”趙瑾月點點頭,又想起來,“今兒個早上內務府來傳了話,說皇上下旨秋獮,問臣妾這邊有甚麼要事先準備的。”
太子眉頭淺蹙:“這種事還拿來煩你,他們也是不會當差。”
“……殿下息怒。”趙瑾月睃了眼他的神色,只覺得自己又不合他的意了,訕笑道,“臣妾和雲寶林有著身孕不便出門,殿下不如就帶另幾位妹妹同去?楚奉儀是合殿下的心思,huáng寶林和廖奉儀她們更會服侍人一些。另外還有仍在北邊的白氏,殿下還沒有見過。徐良娣打從被殿下降罪之後愧悔不已,來臣妾這裡哭了幾回了,殿下也不妨給她留幾分薄面。”
“……”沈晰無聲地喝了口湯。
他覺得好笑,太子妃這是恨不能讓他在秋獮期間把滿後宅的女眷都臨幸一遍?他真的是不懂她怎麼想的,若說她是為她自己謀求,徐良娣明擺著跟她不對付,她也提了;若說她是為他好,那他都或直白或委婉地說了多少次他不喜歡這樣了?
她這樣弄得誰也不樂,到底是圖甚麼?
他想了想,道:“秋獮不便帶那麼多人,huáng氏廖氏孤許久未見了,乍然帶出去只怕她們也緊張,白氏更不必提。至於徐良娣,你有著身孕,她還敢來你這裡鬧,孤沒看出她有甚麼愧悔不已,便也……”
“……殿下。”趙瑾月忍不住地截斷了他的話。
她覺得這樣不行,誰都可以不去,徐良娣是一定要去的。
徐良娣從前畢竟是側妃,如今降了位份,太子又不見她了,外頭的人要怎麼說她這個當正妃的?
她可不想平白落個打壓妾室的惡名。
趙瑾月qiáng撐著笑了笑,離座便深福了下去。
“哎——”沈晰趕緊扶她,她的身孕都七個月了,挺著個大肚子,偏愛動不動就這樣行大禮。
可她僵著沒起,柔柔和和地道:“殿下別生良娣的氣,良娣左不過是脾氣大些,待殿下總歸是恭敬的。”
……不是那麼回事好嗎?
論脾氣大,楚怡脾氣也大,可她從來不平白無故的欺負人。徐氏那日是毫無緣由的上來就磋磨人,這是不一樣的。
可他也真怕太子妃這樣不起來會動了胎氣!女人懷孩子本就辛苦又危險,他的生母就是生他時傷了身才早早撒手人寰的。
那時候他是管不了甚麼,也盡不了任何的力。但現在,他總該盡力不讓髮妻出事吧?
沈晰無聲地緩了一口鬱氣:“行,那就帶徐良娣和楚奉儀去,你快起來。”
趙瑾月緊繃的心絃一鬆,起身坐回了椅子上。
沈晰心下有點無奈,還是和和氣氣地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咱們是夫妻,凡事都好商量。你現下好好安胎是最要緊的,別為了旁人讓自己難受,孤也不會為了旁人讓你難受的。”
趙瑾月復又點點頭,低低地應了聲“是”,然後把那筷子菜夾起來吃了。
……天啊。
沈晰看到她吃他夾的菜,一時間竟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現在愈發覺得跟這位正妻相處比讀書辦差議政加起來都累,他每天都是硬著頭皮來硬著頭皮走。
他就是辦差辦得不好還要去見父皇時都不至於有這樣的緊張,父皇充其量是斥他一頓,但太子妃能讓他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起來。
秋獮的事在六月末時正式定了下來,聖駕大約會在七月下旬啟程,避開中元節。
到了這會兒,楚怡才算真真切切地意識到“太子”在古代究竟意味著甚麼。
平日裡她就顧著悶在房裡過日子,不太瞧得出來。眼下一有秋獮這樣的大事,她才發現整個皇宮真是首先圍著皇帝轉、其次便是圍著太子轉。
而且太子的東宮官也是一整套人馬,有完整的官員體制,就像個復刻版的朝廷,當然許可權是相對低的。
在這樣的大事上,太子jiāo待的每一句話底下人也都是不敢怠慢的。比如太子說太子妃應該會在他回來前便生子,讓人立即接她孃家人進宮,免得她生孩子時身邊沒個家人陪著。
——她的孃家人便當晚就被穩穩妥妥地接進宮了。
再比如,太子在東宮女眷中由誰伴駕的問題上說一不二,他說了只帶她和徐良娣,那就是她和徐良娣。
——電視劇裡那種嬪妃爭風吃醋到他面前哭哭啼啼的畫面根本見不著,或者也可以說,壓根就連鬧一鬧的機會都沒有,到了外頭就讓宮人給擋回去了。
唯有在楚成的問題上,太子多了幾分謹慎,請教太傅說合不合適?
太傅安然點頭,道刑部當初按律行事是朝廷的法度,如今案子結了,殿下敢將有用之才重新用起來,是太子的氣度!
然而這個問題,其實也在證明太子的地位——太子是謹慎請教了,可太傅給出的答案可不是讓他畏畏縮縮地體察上意,而是大大方方地讓他用人。換言之,太傅是在培養太子以國君的角度慮事。
太子果然是和大臣不一樣的,和普通的皇子也是不一樣的。
楚怡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些之後,稍稍有點心驚,覺得自己對太子的態度是不是不夠恭敬?
她不僅沒乖乖讓他睡,有時候還會跟他頂嘴,還會瞪他。
是不是不太合適……
但心念一轉,她又覺得罷了罷了。他都沒嫌棄她不恭敬,那她想那麼多gān嘛,賤得慌麼?
七月十七,聖駕在晌午時出了宮門,直奔京城東北側的皇家圍場。
這一路要走三天兩夜,楚怡在短短兩刻後就懷念起了現代jiāo通的好。
在二十一世紀,從北京坐高鐵去河北大概也就一個多小時吧,慢一檔的K字頭快車跑三四個小時也到了,而且又平穩又安全,路上的盒飯雖然總被她嫌棄但起碼是熱的。
相較之下,眼下這馬車旅行真讓人難過。京裡的路平坦些還好,出了京顛簸程度立刻上升。吃熱菜更成了天方夜譚——大家都急著趕路呢,上哪兒吃熱的去?
於是傍晚時分,楚怡在胃裡的翻江倒海中看著倆連油星都凝固泛白了的半冷小炒,眼裡閃爍起了悔恨的淚花。
——她不該嫌棄高鐵盒飯啊!現在給她一盒高鐵盒飯,她一定吃得連一粒米都不剩!
——她真是被現代的物質基礎慣壞了啊!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舊社會不僅吃人,而且就算連處在“吃人”階層的人都吃不慡啊!
——還是社會主義好啊!
楚怡悲慼地捧著飯碗,就著米飯送了口五花肉入口。正艱難地下嚥,外頭有人敲了敲窗框:“奉儀娘子。”
“嗯?”楚怡含著米飯含糊地應了聲,外頭是張濟才的聲音:“娘子,殿下請您過去用膳。”
……不了吧!
楚怡有點不情願,反正又不好吃,湊一起還怪麻煩的。
不過她也就是想想,腦子裡琢磨著不樂意,腳還是實實在在地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