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上來。”揚聲吩咐過後,姚氏看向三夫人微微一笑。
這一笑,笑得三夫人脊背發毛。
當看到外面走進來的人時,三夫人渾身僵硬。
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婦人,唇邊一顆小小的黑痣。
她一進來就看著三夫人,連聲道:“就是她,就是她,不關我的事。”
“好好說話,說清楚。”老夫人厲聲道。
那人跪在地上,渾身láng狽不堪,身上衣衫好幾處破了,她道:“十多年前,我本來是京城裡的黑戶,後來想辦法開始暗地裡買賣小孩子,我們膽子小,從來不敢抓清白人家的孩子,都是抓乞丐來賣與大戶人家,也算是給那些孩子找條活路……”
“說正事。”周秉厲喝道。
那人瑟縮一下,才道:“還記得那日燈會,有人悄悄把一個小姑娘送到我這裡,小姑娘雖衣著樸素,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家中奴僕的衣衫,但是小姑娘長得細皮嫩肉,一般人家也養不出來那身肌膚。我在京城裡也算熟悉,知道大戶人家家裡多有齷齪,這小姑娘應該就是被家人賣掉的,且帶她來的人有吩咐,務必把小姑娘賣到外地,賣得越遠越好,我就更加深信不疑,小姑娘一定是被偷出來的。我有些怕,怕小姑娘家中是大富貴的人家,到時候找來我要是還不出這姑娘……我的下場可想而知。所以,我沒理會那人的吩咐,沒幾日鎮國公府要挑小丫頭,我就想辦法把小姑娘塞進正經的牙婆那裡,送到了鎮國公府……”
姚氏又開始眼眶溼潤,她狠厲的看向三夫人,問:“你怎麼知道是她?”
那婦人忙道:“當時那小姑娘送來,我就知道事情不對,我……我跟蹤了那個送小姑娘來的嬤嬤,親眼看到那嬤嬤的主子就是這位夫人。我要是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秉臉上難看,冷冰冰道:“帶下去。”
“三弟妹,你有甚麼話說?”周秉漠然看著三夫人。
三夫人對上這樣漠然的目光,心裡想笑,又有點想哭,總之複雜難辨。
三夫人王氏和周府的兩兄弟算是青梅竹馬長大的。周秉小小年紀就顯露出讀書的天份,周昀則是差些,從小貪玩。老夫人從小看出來周昀的心思不在讀書上,且他是幼子,本就得老夫人歡心,老夫人也不qiáng求。只督促周秉讀書。
周秉果然沒有讓她失望,年紀輕輕就進士及第,入朝為官。
幾人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老夫人為了周秉的仕途考慮,給他定下了左都御史的嫡女姚氏。
至於小兒子,給他定下了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王氏。本來這也算是圓滿了。老夫人卻沒想到,自古以來年少慕艾,不光是對男子,對女子也是一樣。
自古以來,優秀的人總會得人愛慕多些,王氏從小和周秉周昀一起長大,周秉儒雅溫和,且前途無量,周昀被老夫人慣得思維簡單,書也讀不好。眼睛不瞎的人都會把心落到周秉身上,王氏也不例外。
可惜老夫人很快就給周秉定了親,她再沒有了希望。其實,對王氏來說,嫁給周昀已經是她高攀,老夫人家世不顯,家中只是一般富貴人家而已,作為她的侄女,王氏也是一樣。周府卻是書快論壇,還是前朝流傳下來的大家。王氏能嫁進來,老夫人出力不少。
人往高處走,王氏自然不會因為沒嫁給心上人就拒絕這門婚事,於是,就有了如今的情形。
成親後,周秉和姚氏雖算不上鶼鰈情深,但也算相濡以沫,互相扶持著過日子。在生下週沫兒後,沫兒的名字都能讓王氏好一陣嫉妒。
於是,在沫兒四歲左右時,她和姚氏一起去看燈會,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她讓人把沫兒送走了。
送走後,她心裡擔憂了很長的一段時日,後來她看到姚氏因為痛失女兒,痛苦不堪,還和周秉也生份了許多,她的心裡就陣陣快意……
再後來,她就淡忘了這件事,直到那日,柳夫人身邊的嬤嬤急匆匆來找姚氏,她們姐妹的關係向來不錯,不知怎的,王氏就覺得事情不妙。
沒兩日,預感成真,那個連名字都讓她嫉妒的小姑娘回來了。
從周沫兒回來的那天,她就覺得事情會敗露,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她對上週秉漠然裡帶著隱隱厭惡的目光,淡淡一笑道:“無話可說。”
她有點破罐子破摔的無賴模樣成功讓姚氏再次氣得渾身發抖,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要臉的人,或者說這麼自私的人。
老夫人看見屋子裡的情形,率先開口道:“回去禁足,沒有我的吩咐,不準出來。”
周昀看了看老夫人,沒說話。他是個沒甚麼主見的人,成親前聽母親的,成親後聽王氏的,如今王氏被禁足,他倒覺得自己沒有人管了。
蓓兒上前抱住老夫人的手臂哭求,她知道王氏這一禁足,除了家裡的大事,以後大概就出不來了。
老夫人看到蓓兒哭得傷心的樣子,心裡一軟,但一轉眼看到周秉冰涼涼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就嚥了下去。
周秉也知道想要把三夫人怎麼樣不可能,畢竟馬上沫兒就要出閣,緊跟著就是蓓兒,還有柔兒,為了這些姑娘,家裡都不能出一個賣侄女的夫人。
於是,他看向老夫人,認真道:“娘,等沫兒出閣後,分家吧!”
老夫人不敢置信的看著他,聲音顫抖著問道:“你說甚麼?分家……”
盛國民俗,父母在,不分家。
如果父母在就要分家,預示著家宅不寧,家族要敗落的徵兆。官家尤其相信這些,所以,一般都是父母都百年之後才開始提分家。如今周秉提出,老夫人知道,這是對她處置王氏的不滿。
看著周秉的堅決的神情,老夫人知道,這家是非分不可了。
周秉從小自律,有主見,他決定的事情,一般不會再改。老夫人也不例外,當初周沫兒上族譜是這樣,現在分家也是這樣。
老夫人嘆口氣,道:“隨你,只一樣,我要跟著他們住。”
周秉漠然,道:“母親隨意,想住哪裡住哪裡。”
其實老夫人這話已經是在和周秉生氣,自古以來都是長子奉養雙親,如今老夫人說她要和小兒子住,就已經是在打周秉的臉了。
“至於蓓兒的嫁妝,公中還是出兩萬兩,以後的婚事,大概就是分家以後了。”周秉淡淡道。
眾人這才想起,一開始就是說嫁妝才鬧出這麼多事。
“我累了,你們都回去吧!”老夫人疲憊的擺擺手。
眾人心思各異的回了院子。
這日,姚氏正在周沫兒的院子裡幫著她清點嫁妝,楊嬤嬤走進來道:“夫人,定遠侯府派人上門提親來了。”
柔兒坐在一旁眼神一閃。
“我去看看,你自己看看吧!有甚麼缺的都告訴我。”說完,出門去了。
周沫兒看向低著太的柔兒,笑問:“柔兒,你緊張嗎?想不想知道定遠侯府是娶還是納?”
柔兒平靜的道:“娶又怎樣?納又怎樣?大概是納吧!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那林世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對我有意,那日也不知為何會義無反顧的跳下來……”
她想起林世子跳下湖水時的表情,平靜無波,眼神裡還帶著微微的笑意,一點也不像是擔憂她們的模樣,倒是……看戲的模樣。
不知怎的,柔兒打了個寒磣。
前院,姚氏滿臉笑意的接待了名為提親的皮笑肉不笑媒人。
“我來給周夫人道喜了。”那媒人笑吟吟道。
姚氏得謙虛的笑:“不知何喜之有?”
“哎,貴府的四小姐得貴人看重,願意納為妾室,可不就是喜事?”嬤嬤臉上笑出了一道道堆起來的褶子。
姚氏臉上的笑意僵了僵,雖從周秉那裡知道,定遠侯府娶柔兒應該不大可能,納為妾室還差不多,可真的從媒人嘴裡說出,姚氏又有點捨不得了。再怎樣,柔兒也在沫兒不在的日子裡陪了她那麼久,要不是柔兒,她可能還要更傷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