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蘇芝芝收腳太匆忙, 沒留意牆上的燈籠,一腳踢上去,瞬間身體失去平衡, 往下栽!
辜廷朝前跑去, 三步並作兩步,想要去接住她,下一刻,蘇芝芝調整姿勢,在空中翻了一下,忽的安穩落地。
辜廷:“……”
他的手還伸在空中, 微微透露著無處安放的感覺。
當然,更尷尬的是蘇芝芝,她輕輕扯衣角,哪知道辜廷就住在隔壁啊, 而且她就這樣當著主人家的面跳進他家。
怎麼看怎麼像小賊吧!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辜廷。
他收回手,輕摸下鼻尖,狹長的眼眸裡倏地溢位淺淡笑意:“正好, 我這裡有番瓜,要吃麼?”
蘇芝芝頓時覺得他是個好人。
於是她順著他給的臺階,小聲說:“番瓜?啊, 我試試。”
院中的亭子裡,擺著一盤番瓜,這種瓜滋味清甜慡口, 是貢品, 辜廷居然能得皇帝的賞賜,也不難猜測,宅邸應當是皇帝賞賜給他的。
看來他真的要在兵部做實職, 發達了。
吃了兩三片番瓜,蘇芝芝坐不下去,她偷偷看眼後院的後門,起身告辭:“那我就不多叨擾了。”
卻沒想到,辜廷眼含笑意,說:“下次來,可以從正門進來。”
他清朗的聲音中,沒有捉弄,倒是一派認真。
蘇芝芝整個人逐漸褪色。
好人個鬼,這人惡劣著呢!
***
這頭,蘇芝芝恍恍惚惚回到蘇宅,阿瑩忙找上來,說:“阿福他遞來訊息,說是那安寧侯府有動靜,好像是為外室的事!”
阿福就是蘇芝芝派去打探訊息的小廝。
她回過神,立刻發現這是大好的時機,或許能從中拿到證據。
當即,她換上男子的衣服,偷偷去安寧侯府外瞧瞧,但一到侯府外,她知道她得打道回府——侯府不愧為侯府,上下守備十分嚴密,固若金湯。
她就這三腳貓功夫,除了力氣大,肯定敵不過這麼多人,如果想作死,還是能去試一試的,到時候估計會被押到衙門,然後蘇平上門領人。
不行不行,她丟不起那個臉。
想到這,蘇芝芝真有點無力,她嘆口氣,正要離開,卻聽一個老婦人叫住她:“公子啊!”
蘇芝芝一開始沒反應過來,老婦人又叫了一聲,她才記得自己做的是男裝。
她奇怪地看著那老婦人。
老婦人穿得布衣,面容憔悴,一看蘇芝芝理會她,她哭起來:“公子啊,我是柔孃的母親!柔娘跟我說她進安寧侯府,但再沒給我寫過信,這是怎麼回事啊,公子你知道嗎?”
柔娘?蘇芝芝記得,前個月侯府處理的那個外室,就叫柔娘。
她一時語塞,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老婦人這件事。
然這點動靜很快引起附近巡邏的侯府侍衛的注意,一隊人馬走來,為首的遠遠就喊:“你們,在那裡gān甚麼!”
蘇芝芝心裡一驚。
她這身男裝可瞞不過侍衛,若被認出來,一聽是蘇太守的女兒,馮政未來的親家,只會打草驚蛇,更拿不到證據。
無法,她只能選擇下下策,寧願被當成小賊,也要拔腿就跑。
果然,侍衛驚疑,追過來:“站住!”
蘇芝芝咬牙,面色糾結,閉上眼睛,怎麼最近總遇到這種事,是不是流年不利?
這時候也不得不迷信。
她拔足往巷裡跑去,突然,暗處一個人伸出手,把她拉進另一道巷子中。
見人跑到小巷裡,侍衛互相遞著眼色,他們人多,堵在巷口,準備來個甕中捉鱉。
過了會兒,腳步聲傳來,幾個侍衛面色嚴肅,甚至有的把手放在刀柄上,驀地,從小巷裡出來的,是個少年的身影。
他明明是個年紀比他們都小的少年,但挑起眼睛看向他們時,有種隱形的不怒自威。
侍衛認出來,這不是當今皇帝跟前的紅人,辜小將軍麼?
侍衛作揖:“辜將軍。”
他們恍然發覺,原來他們追了那麼久的“小賊”,居然是辜廷?
再看辜廷身上的衣服,確實和追的那個人一樣,雖然說體型有點對不上……不過當時大家都在跑,或許也有看錯的可能。
但是既然是辜小將軍,他為甚麼跑呢?
侍衛們將信將疑。
卻看辜廷神態自若,微微抱臂:“警惕性不錯,耐力亦可。”
侍衛:“!”
原來辜小將軍是來測試他們的!這就難怪,侯府侍衛並非家兵,而是出自兵部鐵軍營,因為小將軍要接任鐵軍營,才來做測試的吧?
還好還好,他們沒丟京城鐵軍營的臉!
又見辜廷丟塊令牌給他們:“拿著它,到兵部領賞。”
得了賞,侍衛們心懷感激,沒再去糾結細節,待他們都離開,辜廷在原地站了會兒,才轉身走到巷子裡。
蘇芝芝身上穿著中衣,正擁著他本來身上的衣服,蹲在地上。
託辜廷的福,這次有驚無險。
但是,她怎麼老在他面前出糗啊!
只聽辜廷說:“你一個人,容易有危險。”
蘇芝芝要qiáng,受不了這種局面,忍不住把頭埋下,說:“別說話,讓我一個人尷尬。”
而且她也不想跟辜廷解釋她要做甚麼。
下一刻,他卻話鋒一轉,說:“下次叫我。”
蘇芝芝猛地抬頭。
巷口,辜廷長身而立,眉宇像是揉開一朵桃花,帶著淺淺笑意。
不像對其他人的冷清,他似乎,總是不吝嗇向她展示笑容,偏生他又長得這麼好看,這一笑,直往人心裡灑種子。
蘇芝芝心裡一熱。
但既然辜廷這麼說……她目中閃過一絲狡黠:“好啊,你幫我調查馮政吧!”
辜廷:“……”
蘇芝芝還真不客氣,她簡單說自己打聽的事,提醒:“你家隔壁就是馮政給外室安排的宅邸。”
辜廷若有所思:“所以,那日你爬牆是要去她宅子,就是為了調查此事。”
蘇芝芝:“咳咳,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說到馮政,她心裡就一股火:“明明就是被家裡寵壞的公子哥,還要假扮好人騙婚,這種臭男人!”
辜廷忽的問:“那你覺得甚麼是好男人?”
蘇芝芝被問得一愣。
她認真地想了想,一敲手掌:“像我這樣的吧!”
辜廷:“……”
倒不是蘇芝芝敷衍辜廷,她是真覺得,她若是生做男子,那絕對不比當世的男子差多少,世人對女人上枷鎖,女人何必給自己上枷鎖?她就是愛這般自由自在。
當然,或許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惹得辜廷勾了勾唇角。
他輕輕摩挲指尖,說:“你先回去吧,等我訊息。”
有了辜廷幫忙,這事很快找到突破點,就是一個一直伺候那外室的丫鬟。
丫鬟因為有點姿色,被馮政看上,但那外室吃味,就把她趕走,這是人證。
蘇芝芝收到信,十分激動,果然在京城辦事,就不能憑一腔孤勇,信上,辜廷還問她甚麼時候jiāo涉。
蘇芝芝覺得越快越好,提筆回到:“若能接到那丫鬟,即刻啟程回涼州。”
而辜廷下封信,只有幾個字:“從正門來。”
蘇芝芝:“……”
她只好借用父親的名義,向辜宅下拜帖,當然辜宅人少,只有一個老管家和兩個小廝,這讓蘇芝芝自在點。
一路走到後廳,原來除了那日她誤闖進來的小花園,這裡還有一個不小的場地,設定專門的沙地,夠人騎she,不遠處就是馬廄,一個小廝在給駿馬梳毛。
蘇芝芝打量完,就看辜廷穿著勁裝,手上束著腕帶,一手拿著長弓,英姿颯慡。
他不說馮政的事,只把長弓遞給蘇芝芝:“試試。”
蘇芝芝忙擺擺手:“我不行。”
辜廷略一挑眉,雖然沒說話,但顯然不信。
蘇芝芝心想,她在他面前早裝不了柔弱,只好接過長弓,一搭上箭,箭帶著凌厲的風,咚地一聲,直直插入箭靶子!
四周一片安靜,這一聲就顯得非常明顯。
馬踢了踢蹄子,正在給馬梳理毛髮的小廝也嚇了個哆嗦——長弓可是有數石重,平日就是小將軍才拉得開,剛剛這姑娘還說她不行?
蘇芝芝聳聳肩,把弓還給辜廷:“我確實稍微,有點力氣。”
小廝:“……”您謙虛過頭了,這不是稍微有點力氣吧!
辜廷卻早料到,只是有點疑惑:“你為何不好好利用這身力氣?”
蘇芝芝下意識回答:“我有好好利用啊。”比如爬牆甚麼的……哦,那確實不算好好利用。
她問辜廷:“你想說甚麼?”
辜廷回:“你可以用它保護你自己。”
蘇芝芝愣了愣。
一直以來,任誰見到她這力氣,都會感到不可思議與害怕,甚至她自己都下意識隱藏,沒想到,卻有人這般說。
她輕輕搖頭,這不是她來辜宅的目的,她明明是來問馮政的事。
辜廷好似懂她心裡的歪歪繞繞,卻說:“馮政的事不著急,我幫你做這些,你也總該幫我點甚麼吧。”
蘇芝芝就知道,天上不會白掉餡餅。
她問:“幫你甚麼?”
辜廷回:“用你這身力氣,陪我練武功。”
蘇芝芝:“?”
她是被要挾了吧!
她磨磨後槽牙,行啊,指不定誰吃虧,便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可以。”
辜廷是上過戰場的,身手不管從哪個維度看,都極qiáng,相比之下,蘇芝芝缺少太多技巧,但她身上的怪力一旦爆發,壓根不輸給辜廷。
小廝已經不給馬梳毛,一人一馬站在馬廄裡,四眼圓瞪。
幾個呼吸間,蘇芝芝和辜廷就來回幾招,並非繡花拳頭,而是拳拳生風,氣勢十足,辜廷擋開蘇芝芝的拳頭時,還能聽到明顯的肉搏聲。
他一邊劃招,一邊指導:“別用蠻力,掃下盤。”
蘇芝芝立刻照做,果然辜廷不得不後退,露出更多破綻,還沒等她利用那些破綻,他很快便撥開她的手掌,繼續與她切磋。
“左邊。”
“右邊。”
“不要顧此失彼。”
辜廷的指導都很簡短,但對蘇芝芝來說很受用,她一身蠻力,竟然能有發揮得更好的時候。
過招完畢,蘇芝芝輕喘著氣,辜廷的氣息還十分穩定,可見兩人的差距。
她是真的服辜廷,她雖沒討到便宜,但是,受益頗多,她反應過來,問辜廷:“你在教導我麼?”
辜廷低頭緊著手上的腕帶,說:“你看出來了。”
蘇芝芝好奇:“那你怎麼不直說,非要繞彎子呢?”
辜廷笑了一聲:“那樣你會答應?”
蘇芝芝:“……”
還真是,不僅不會答應,還會覺得這人是不是有所圖,想佔她便宜,辜廷換種方法,她就不會這麼想。
她有種被辜廷看穿的感覺,只能輕輕撓臉頰,說:“怪了,你怎麼這麼懂……”
辜廷抿了抿唇角,說:“還想學麼?”
蘇芝芝眼前一亮:“想!”
她體會到好好利用這身力氣的好處,接下來幾日,辜廷也盡心盡力教導她,好在她過去經常翻.牆所以手腳靈活,學起來並不難。
辜廷指著她的腳腕:“用這裡,能絆倒人。”
他想到那日遇到的胡人,便又說:“如果你哪日再被人拿刀威脅,如果遇不到時機把他翻過肩,可以試著折下他的手,用手肘捅他肚子,再把他翻過肩。”
他一邊說,一邊靠近蘇芝芝,學著那日胡人的模樣,假裝手裡拿刀。
“試試看。”
他的氣息噴在蘇芝芝耳側,蘇芝芝覺得耳根有一點點麻,鼻尖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冷冽氣息。
好近。
她輕輕一咽,瞬間發力,將辜廷扛過肩頭,一摔!
“嘭”地,辜廷摔倒在地,從喉間發出“唔”的聲音,蘇芝芝都覺得自己用力太大,忙走過去,問:“你沒事吧?”
辜廷仰躺在沙地,不知道為何,他忽的彎起眉眼,平日裡的冷清,就像偽裝的霧氣一般散去,這一刻,才是真正的他。
他笑起來,雖然聲音不大,但能看出他滿心的歡喜。
蘇芝芝本應該懷疑他是不是摔壞腦子,怎麼躺在地上笑呢,然而一看到這樣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舒展眉頭。
她坐下來,跟著笑起來,隨口說:“你說,我們前世是不是認識啊?”
後面還有一句,她沒說出來——不然,為甚麼從第一面開始,就會有種隱隱熟悉的感覺?
其實一開始,因為這種隱秘的熟悉感,所以她並不待見辜廷的,也不知道為甚麼。
而辜廷抬頭看著天。
刺目的陽光讓他眯起眼睛,長睫在下眼瞼投下模糊的yīn影,過了許久,他喉嚨輕輕動了一下,好像在回應她,確實如此。
是多少次的錯過,才有今日?
他也記不清了。
***
十一月,蘇芝芝回涼州城時,身邊多了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姑娘。
老婦人是柔孃的母親,姑娘就是辜廷找到的那個丫鬟,兩人往蘇家一去,事實就明瞭了。
大伯母雖然qiáng勢,但不可能讓女兒受這種委屈,本來快要jiāo換庚帖的兩戶人家,立刻停止走禮。
蘇家藉此告一回御狀,直把安寧侯府藏著掖著的醜事大告天下,引起皇帝震怒,安寧侯被削了爵位。
“這下是再不用擔心會不會嫁去京城,京城哪個勳貴敢娶咱。”
蘇芝芝心情很不錯,這麼說著,蘇靈靈卻怕連累她:“我是不想去京城,可是你呢?”
蘇芝芝奇怪:“我甚麼我?”
蘇靈靈也打聽過了,說:“你和辜小將軍啊!”
蘇芝芝跳起來:“我和他?我和他怎麼了?”
蘇靈靈不說話,隻眼神示意著,蘇芝芝可受不了:“沒有的事,姐是從哪聽來的傳聞?”
蘇靈靈說:“我母親說,二叔挺看好辜小將軍的,但是辜小將軍受聖上重用,可能會留在京城吧,你真會嫁過去麼?”
蘇芝芝煩惱得直薅頭髮,低聲說,“不是這樣……”
蘇靈靈不知道的是,辜廷也回涼州,不知道他怎麼和皇帝說的,總之,皇帝放他回涼州,還給了更多權利,現在所有人都說他急流勇退,高看他幾分。
現在,他還是任於涼州軍,幾乎與蘇平和大伯平起平坐。
總之,不管辜廷是在京城,還是在涼州,蘇芝芝都沒想過考慮他。
蘇芝芝也覺得自己奇怪,辜廷沒甚麼缺點,而且還幫了自己好幾次,長得又那般對自己胃口,但她心中,怎麼好像就……不夠樂意。
她也說不明白。
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過了年關,一開年,有情報說,北地胡人所居之地,已然三月沒下過雨,旱情漸生,牛羊吃不上草。
一般這個時候,胡人就又把主意打到本朝。
於是這陣子,蘇平嚴陣以待,涼州城內有一種緊張的氛圍。
沒半個月,涼州和胡人果然打起來了!
這次,胡人破釜沉舟,為擄奪更多資源,並非之前的小打小鬧,竟集結二十萬的兵馬,要拿下涼州,看來目的是兵指素有天下糧倉之稱的滄州。
戰況有勝有敗,但到四月時,便聽說左翼軍被胡人包圍。
張氏雖然不迷信,但到這時候,也會上一炷香,低聲祈禱:“願我軍大捷,夫君早日歸來,將士平安,百姓……”
蘇芝芝立在一旁,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她一閉上眼睛,就想起辜廷。
她記得,他任職於左翼軍,目前最危險的那支涼州兵,或許一個不慎,會全部jiāo代在邊境之外。
一想到這個可能,蘇芝芝心裡就有點慌,但是,辜廷黑黢黢的眼眸驟然在她腦海中浮現,有一種異常的可靠感,也漸漸安撫她心中的擔憂。
沒錯,辜廷那麼厲害,不會出事的,蘇芝芝想。
但是,如果他真的出事的話……蘇芝芝睜開眼睛,看著面前菩薩的畫像,心裡空落落的。
擔憂這種情緒,便是如此反覆。
又過一月,仍不見戰況收停,今年的端午,整個涼州城就安靜許多,沒有賽龍舟,家家戶戶都在唸叨著上戰場的兒郎,盼他們早日凱旋。
這日夜裡,蘇芝芝有些睡不著,推窗望月。
突然,她聽到一點很小的動靜,往日裡她只當是老鼠或者貓兒,但今日不知為何,就是覺得不同尋常。
她走出走廊,仔細一看,地上掉了一盞燈籠,是巡夜的小廝的燈籠。
蘇芝芝心裡忽然不安。
她忙去找張氏,便見幾個高大的男人正悄悄潛伏在府中,那身形外貌,就是胡人,他們有的拿著短刀,已然染過血!
蘇芝芝當機立斷,大喊:“著火啦著火啦!”
聽到這動靜,幾個大漢忙要翻.牆而出,但府中侍衛都警戒起來,也立刻發現那幾人。
侍衛與胡人打了起來,蘇芝芝跑進張氏的院子,看到一直疼愛她的大丫鬟倒在血泊中。
蘇芝芝探了探她的鼻息,猛地攥住手。
來不及傷感,她推進張氏的門,便看張氏被一個胡人劫持,她手臂受了傷,正在流血。
張氏也是將門出身,臨危不懼,但她發現蘇芝芝,目眥欲裂:“你怎麼過來了!”
胡人大喜,操著一口不夠純正的漢語:“你就是蘇平的女兒?”
蘇芝芝說:“我是。”
這次胡人準備劫持張氏和蘇芝芝,一起拿來要寫蘇平,但只找到張氏,覺得還不夠,沒想到蘇芝芝自己送上門來,這胡人很興奮。
蘇芝芝咬著嘴唇:“你放開我娘,我跟你走。”
張氏驚得臉色都白了:“你在說甚麼傻話,還不快跑?”
蘇芝芝盯著那胡人,談判:“我爹在外頭還養了七房小妾,他根本就無所謂主母,你現在可以放了她,我就站這給你抓,你要是不放開,我就跑了。”
或許是她神色太過冷靜,這胡人居然有點被忽悠,但一想,又覺得不對:“蘇平哪來的七房小妾!”
張氏也著急:“就是,夫君從沒納妾,他哪來的小妾?你挾持我一個人就夠了!芝芝,快跑啊!”後面那句是對蘇芝芝吼的。
胡人本來不信,但張氏這句話,迎合著他的猜疑,反而讓他更疑,說不定這張氏真沒那麼重要,真帶走她,蘇平也會不為所動,但蘇平對親生骨肉會不一樣。
胡人當即放開張氏,朝蘇芝芝撲過去。
張氏喊:“不!”
而胡人的刀已經架在蘇芝芝脖頸上。
這一刻,蘇芝芝想起辜廷。
當日他教她防身術時,也是靠得這麼近,那時候她除了有點不自在,好像還有一種別的細微的感覺。
明明是最危急的關頭,卻會想到辜廷。
或許是想到他,能夠令人安心。
蘇芝芝手肘猛地往後一頂,耳畔傳來身後人肋骨斷裂的“咔”的一聲,緊接著,他被她從後往前,掀翻在地!
“嘭”地一聲,把那胡人摔懵了,在外等候的侍衛衝過來,團團圍住他。
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栽在一個小姑娘手裡。
蘇芝芝粗粗喘著氣,張氏跑過來,先是扇她一個巴掌,又忍不住抱著她痛哭。
胡人夜襲的事,總算是有驚無險。
之後,府內給遇難的丫鬟小廝家人補貼,厚葬了他們,更是加qiáng守備。
蘇芝芝整個人放鬆下來,因為她堅信前方會大捷。
蘇靈靈還是很擔心,她問蘇芝芝:“你是怎麼覺得前方能獲勝?”
蘇芝芝說:“你看,胡人不擇手段想綁走我娘和我,不就是被bī得無可奈何?所以,大可以放下心吧。”
果然,如蘇芝芝所說,今年九月,持續超過半年的戰爭,終於終止,以我朝大獲全勝,胡人退居五十里,向我朝朝貢為結果。
這一日,普天同慶,涼州城內歡笑聲不斷。
蘇芝芝心情大好,蘇家女眷在城門口的客棧上,就等城門大開,迎接涼州軍。
首先進城的是威猛將軍蘇濤和太守蘇平,緊接著,一個少年挺拔的身姿映入人們的眼簾。
只看他穿著盔甲,衣袍上沾了不少灰塵,但這身打扮絲毫不影響他的氣質,他眉若遠山,面冠如玉,附在俊美的容顏上的,是一種殺伐歷練出來的盛勢,器宇軒昂,端的是一副龍章鳳姿之態。
他似乎在找甚麼,眼珠子從上頭客棧和下頭百姓上微微一掃。
也不知道這一眼,要勾走多少涼州少女的心。
周圍討論聲不斷,蘇芝芝細聽,都是在說辜廷的事蹟,從他帶著左翼軍突圍,再到追擊胡人,打得胡人聞鼓(辜)色變,無怪乎受聖上一再稱讚,因此,他即使性格再冷,也頗受涼州城百姓歡迎。
有那些個膽大的女子,已經朝他丟絹花,不過辜廷都沒收,只是客氣地遞給一旁的人。
蘇芝芝聽著他的事蹟,笑了起來。
她曾戲弄過他,自然,也曾多次被他幫忙,不止大家多說,這個小將軍其實還有很多大家看不到的一面。
她有點隱蔽的開心。
忽然,辜廷朝這邊看來,他雙目看著她,露齒一笑,眸中流光轉動,有種別樣的溫柔。
整個客棧轟然,爆出更大的驚呼,誰說小將軍性子冷的,這不是能笑得這麼溫柔嗎!人人都在猜辜廷是看到誰而笑,蘇芝芝已經躲在牆後面,捂住額頭。
完了,又被他發現她在看他。
慶功宴就在太守府,沿街擺了幾十桌,許多百姓自傳送上肉來,將士們不肯收,一時熱鬧得緊。
蘇芝芝要去見張氏,又一次走到花園,便看少年揹著手,站在那裡看花。
但他的心思明顯不在花上,只一點腳步聲,就回過頭。
今日他穿著一身玄色衣袍,比那日剛從城外回來gān淨得多,看起來更是俊朗無雙,蘇芝芝略略收回目光,輕輕一揖。
若她沒猜錯,以他所立的功,很快官階就能再升,說不定能到三品。
她當然要恭敬一點。
卻聽辜廷說:“我看起來像會秋後算賬的人麼?”
蘇芝芝:“?”
辜廷便又補充:“你可以對我無禮。”
也就是說他寬宏大量,不僅不計較蘇芝芝以前坑他的事,以後她也能繼續坑他?
不是,蘇芝芝反應過來,她一個閨秀,要怎麼對一個男人無禮?立刻反駁:“甚麼叫無禮!”
辜廷忍不住笑了。
蘇芝芝這才知道她被他逗了,一甩袖子要離開,辜廷叫住她:“等一下。”
蘇芝芝回頭,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似乎有點猶豫,睫毛輕輕一垂,忽的又堅定起來,抬起眼眸,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那是一柄小刀,只有一個食指長,刀鞘雕著繁複的花紋,很小巧,適合隨身攜帶。
蘇芝芝抽開刀柄,便看刀身輕薄不厚重,卻很鋒利,能輕易削開任何東西。
辜廷說:“我在店裡看到,就覺得,你會喜歡。”
他的聲音依舊清朗,可是,蘇芝芝卻聽出裡頭隱含得極深的一種忐忑。
而蘇芝芝盯著刀柄上刻的一個“辜”字,挑眉看他:“這家店是你家開的?不然刀柄上怎麼有你的姓?”
被當面揭穿,辜廷眨了眨眼,這才低聲說:“我自己做的。”
蘇芝芝捏了捏刀鞘,笑說:“那你怎麼不說?”
辜廷聲音略低了點:“你向來不輕易接受別人好意,否則定會還回去。”
蘇芝芝真是好奇,辜廷也太瞭解她了。
他說的確實沒錯,她不會輕易接受別人的東西,即使真拿了,也會想方設法還回去。
蘇芝芝問:“你為甚麼要對我好呢?”
辜廷想了想,輕聲說:“因為我喜歡你。”
兩人站著沒動,風chuī過時,帶來了一絲盛夏的暖風,直讓人心中忍不住躁動起來。
她彎彎眉眼,問:“那我要是接受了,不回你東西呢?”
那一瞬間,辜廷的眼瞳慢慢睜大,好像這一刻,他向上天許願一個蘇芝芝,天上掉下無數個蘇芝芝一樣,他眼中的光那麼明亮。
小將軍微微側過頭,他喉頭動了動,過了許久,終於剋制地應了一聲:
“嗯。”
蘇芝芝想,感情就是這樣,或許不需要轟轟烈烈,或許不需要你死我活,只要喜歡,那就不要猶豫,不要再làng費任何時光。
但是她仔細想了下,她好像也沒對辜廷多好。
過幾天,她忍不住問辜廷:“那甚麼,我一開始還坑過你呢,我很好奇,你到底喜歡我甚麼啊?”
辜廷輕咳了一聲,唇邊漾出笑意,卻不答。
只因為,她不管是以哪種姿勢走入他的生活,都會讓照亮他餘下的人生。
這也是他在尋找她的靈魂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成功走進她的生活。
“那好吧,”蘇芝芝一手撐著下巴,手指在臉頰上輕點著,“想要我嫁給你,我們得約法三章。”
她掰著手指頭:“第一,你不得酗酒賭博,不得沾染惡習。”
辜廷說:“好。”
蘇芝芝彎下一個手指頭:“第二,你得把我爹孃當親爹孃一樣孝敬。”
辜廷說:“好。”
蘇芝芝又說:“第三,你得……”
她話沒說完,只聽辜廷說:“好。”
他眉宇如畫,盯著她,說:“你說的,都好。”
蘇芝芝感覺耳根子一熱,輕輕應:“哦。”過了會兒,她忍不住說:“辜廷你是大傻子!”
辜廷鼻間輕笑一聲,聲音低低的:“好。”
暖風拂面,蘇芝芝覺得臉上更熱了。
***
辜廷是孤兒,jiāo換庚帖之事宜,只能找他的遠房親戚幫忙,他在涼州置辦宅邸,以後就紮根涼州。
直到蘇芝芝跨過火盆,拜完天地,坐在dòng房,她忽然想起來。
原來她這身怪力,是因為她以前是修士,原來她以前,和辜廷之間發生過那麼多的事,他們真的有前世今生……她的魂魄重新凝結,全部想起來了。
而辜廷剛掀完蓋頭,周圍一片熱熱鬧鬧的,他面上本來有喜色,在看到蘇芝芝怔忪的模樣時,笑意慢慢沉下去。
“你們都下去吧。”
支開左右,辜廷坐在她身邊。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甚麼:“你記起來了。”
蘇芝芝側眼看他,他難得穿一身大紅,襯得人更是清貴,以前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感已然全消失。
他好像也變成一個凡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辜廷嘴唇微動,他緩緩側過頭來,與她對視,卻再說不出話。
蘇芝芝有點好奇:“你為甚麼要扮成小將軍的角色?是在陪我演戲麼?”
辜廷否認:“不是。”
蘇芝芝皺眉:“那是因為甚麼……”
剛問完,她想起來了,其實這麼久以來的記憶,她都記起來,辜廷確實找了她很久,每一個魂魄都得找,也就經歷了很多事情,他出現在她面前無數次,他有直接表明身份的時候,但因為蘇芝芝防備心太重,壓根不待見他,他有收她為徒弟的時候,但被蘇芝芝嫌棄,不要師徒戀……
總之,前面那麼多次,辜廷被蘇芝芝嫌棄,最後都孤獨終老。
最誇張的一次,是以前的蘇芝芝問清楚,知道辜廷與天同壽,她嫌他老,不肯和他在一起。
回想當時辜廷臉上的錯愕,蘇芝芝卻十分不厚道地笑了。
直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才堪堪止聲:“哎喲,沒想到是我把你從頭嫌棄到尾,所以你才用這麼副年輕的皮囊,來吸引我的注意?”
辜廷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目光,透露著隱隱的悲傷。
這一世,確實是這麼久以來,蘇芝芝願意接受他的喜歡的一世,但如果她這時候反悔,他根本沒有辦法。
蘇芝芝小小往他那邊坐過去一點,大度地說:“看在你這麼努力找回我魂魄的份上,我就不捉弄你了。”
辜廷面色微微驚詫:“你的意思是……”
蘇芝芝望著他:“我們好好過吧,辜廷。”
辜廷輕輕鬆口氣,這才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他緊緊攥著被單,被單都被抓皺了。
蘇芝芝瞥見這一幕,輕輕把手疊放到他手上,這一次,她要和自己和解,珍惜所有能夠珍惜的感情。
紅燭微晃,蘇芝芝的聲音有點輕:“那我要是一直記不起以前的事,你不覺得,你現在假扮身份來到我身邊,有欺騙的嫌疑嗎?”
頓了頓,辜廷說:“你可以不喜歡我。”
那他就會和對以前她的那些魂魄一樣,守護著她,直到她終老。
一個曾經極端自我的人,如今,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蘇芝芝大笑:“哈哈哈哈哈辜廷啊辜廷,你也有今天!”
這回,她又約法三章,掰著手指頭:“回修真界後,我要拿回我的東西,蘇家的資源我都藏起來了。”
辜廷眼眸含笑:“好。”
蘇芝芝又說:“我要繼續修畫修,這次再也不會換成劍修功法。”
辜廷說:“好。”
蘇芝芝又說:“我要這一世留在凡間過完,我喜歡這裡所有人……等等,你不準說‘好’。”
辜廷愣了愣,過了半晌,換了個詞:“行。”
蘇芝芝又忍不住一樂,去捏他臉頰:“你真是!”
辜廷輕笑出聲。
收回她的所有魂魄,並不是簡單的事,即使他能感知魂魄所在之地,但是天下太大,生靈太多,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踏遍世界,看過無數風花雪月,綺麗雲霞,萬里河山,橋邊明月……
終於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