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豔美麗,冷酷無情,翻臉不認人,她是淤泥里長出的花,落入凡間光芒殘存的星星,玫瑰帶著毒,明珠蒙了塵。
但我愛她。
——郭少
1
我想了很久,我到底是甚麼時候喜歡上蘇雲旖的。
不是她的臉,是她傷痕累累但光芒流淌的靈魂。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狐朋狗友段錫鴻的引薦。他說有人帶來了一批新的女孩,都是今年剛進圈子的,乾乾淨淨,漂漂亮亮,讓我跟著去挑挑。
說這話時他衝我擠眉弄眼,語氣意味深長:「聽說有個極品……但不好到手。」
我抽著煙,嗤之以鼻,一群做著大紅大紫演員夢的小女孩,能有多不好到手?
怕是給她投資一部小網劇,再塞兩個小代言,就想幹甚麼都行。
因為我和郭明軒之間解不開的死仇,他三番五次刁難我,可每一次,父親都會無條件地偏心他。在父親心裡,郭明軒聰明、敏銳、手段雷霆;而我紈絝、不學無術、難堪大用。
既然如此,那我就玩給他看。
我和段錫鴻進門的時候,偌大包廂裡燈光曖昧,我幾乎一眼就看到了蘇雲旖。
她站在一群女孩裡,是最出挑的那個,面板白得像雪,臉頰尚有淺色淤青,眼底是鋒利又狠絕的凜凜神色,但被一層又一層溫馴的表象遮蓋起來,好像籠著一層江南朦朧的煙雨霧氣。
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身邊滾滾紅塵,萬物嘈雜,通通化作虛妄。
我轉頭對段錫鴻說:「我選這個。」
「我就選她了。」
蘇雲旖很聰明,也很大膽。她坐在我身邊,笑著問我既然選了她,究竟能給她甚麼東西。她的笑容恰到好處,不淡漠敷衍,也並不讓人覺得諂媚,落在我手腕的力道也輕輕巧巧,貓抓一樣地勾人心。
我就這樣栽了進去。
或者我必須承認,從一開始我就注意到了這個複雜又熠熠生輝的靈魂,可她太過出挑的外表,竟然讓我忽略了這一點。
我給她資源,安排劇本和代言,囑咐朋友給她開綠燈,讓人不要為難她。段錫鴻後來見到我,擠眉弄眼地問我:「郭少,你砸了這麼多錢,滋味應該很不錯吧?」
除了我和她,沒人知道,我們之間最親密的接觸,不過是初見那天她落在我腕上柔軟的手指。
不是不能強行得手的,有那麼幾次,她一臉惶恐地來跟我求助時,收起了她的聰明和防備,柔軟又倔強地站在我面前,好像任人宰割一樣,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頸。
我可以撲上去咬斷她的尊嚴和驕傲,或者剝掉她穿得鬆鬆垮垮的衣服——這大機率是她的經紀人教給她的手段,拙劣但確實有效。
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的慾望在內心咆哮著洶湧上來,然而那句「你今晚就留下吧」滑到嘴邊,出口時卻變成了:「知道了,不用擔心,我會解決的。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我不想摘下這朵花,我想讓她紮根在野草蔓生的地方,肆無忌憚地生長。蘇雲旖是天生的演員,只要站在鏡頭前,眉眼間就有擋不住的靈氣。
她綻放時驚人的美,不該只有我能欣賞。
從塵埃和泥濘裡匍匐著生長起來的野玫瑰,當然不可能不帶刺。我聽人說了,蘇雲旖不是好性兒的姑娘,她越爬越高,性子也越來越飛揚跋扈,誰惹了她一點不高興,她就要十倍百倍地報復回去。
這些事情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因此每次聽完,我只是不在意地笑笑。
直到有人告訴我,她當著記者和媒體的面,公開向慕容翎表白了。
2
我又驚又怒,幾乎是立刻就聯絡了蘇雲旖,勒令她晚上來我這裡一趟。
她卻頭一次冷淡地拒絕了我:「明天要去外地拍戲,等我回來再說吧。」
「蘇雲旖。」我的理智幾乎快被憤怒吞沒,口不擇言道,「你別忘了你是誰捧上去的!你有甚麼喜歡別人的資格?只要我不高興,你就得像狗一樣跪在我腳邊求我,知不知道?」
我氣壞了,我胡說八道。
一直以來,哪裡是她來求我。
她同我虛與委蛇,其實心裡瞧不上我,覺得我是個一無是處的紈絝富二代。
她生長在人間,是懸崖峭壁上一寸一寸開出來的花,是我站在地獄裡,仰頭看著她。
蘇雲旖掛了我的電話。
那是我和她之間的最後一次對話。
後來我被郭明軒陷害,被父親責罵,傷心憤怒之下,聽說蘇雲旖回來了,還去參加了新劇本的試鏡。
原來沒有我,她一樣可以走得很好。
她早就不需要我了。
氣急敗壞之下,我徹底失去理智,開車去了她家,差點用了強。
可是她一個過肩摔把我撂倒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滿是冷漠與不耐煩。
在洶湧而上的劇痛裡,有不知道哪裡來的聲音在心底對我說:你永遠失去她了。
蘇雲旖是絕對不會寫程式碼的。她之前閒聊的時候跟我提過,自己的理科學得奇差無比,好在有一張還算不錯的臉,和一點演戲的天賦,不然恐怕要餓死在街頭。
她不喜歡穿褲子,最喜歡裙子,各式各樣的長裙和短裙,裙襬像火焰一樣明豔張揚。我第一次見她時,她穿著一條酒紅色的長裙站在人群裡,身上還有星星點點的傷痕,可是美麗到炫目的地步。
她從來只喝溫開水和冰水,紅茶是絕對不會碰的。她說過,濃茶會給牙齒染色,上鏡就沒有那麼好看了,而美貌是上天賜給她唯一的財富,她必須要萬分珍惜。
她不是善良的好人,會故意為難別人,會不擇手段地拿到想要的角色,還會故意在我面前示弱,等利用完我之後,又親手把那些曖昧的苗頭一一掐滅。
可她是蘇雲旖。
她是我的小玫瑰。
在沈琅的幫助下,我的確久違地得到了父親的賞識,把公司大權一點一點從郭明軒那裡拿了過來。我漸漸脫去了頹氣,擁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和果決的執行力。
但我竟然,寧可沈琅沒有出現過。
我寧可蘇雲旖還是那個蘇雲旖,我還是過去那個難堪大用的郭明威,站在陰暗的角落裡,承託著我傷痕累累又帶著刺的小玫瑰寸寸綻放。
直到同華出現,直到沈琅把他立下的「遺囑」交給我,讓我未來好好地照顧劉一。
我終於明白,她一直以來隱瞞我的那些東西,究竟是甚麼。
不是不難過的,可我知道,她大概是很清楚,憑藉之前的我,根本沒能力與那些人抗衡。
縱然我拼盡全力,還是沒有救下她,無論上一次的靈魂,還是這一次的身體。
她在我面前,被火海一點一點吞噬。
我的小玫瑰,她眼裡鋒利兇狠的光早就不見了,但這一刻,連同明豔美麗的軀殼亦不能倖免。
命運揮舞著鐮刀,將我和她之間最後一絲脆弱的聯絡也斬斷。
那棟廢棄的建築燃著熊熊大火,在我面前轟然倒塌。我嘗著滿口血腥味,告訴自己,我一定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3
我走進電影院的時候,這裡人很少。
工作日的下午,原就沒甚麼人來看電影,何況這是一部平平無奇的民國片。如果不是因為蘇雲旖,我大概也不會看第二遍。
這是我認識她之後,給她投資的第一部電影,叫《長街雪》。
當初拍攝的時候,我幾乎全程跟在劇組裡。
蘇雲旖剪了頭髮,燙成短短的梨花捲,換上水藍色的掐腰旗袍,鼻菸壺在指尖輕輕一磕,眼底橫生的媚態就要飛出來。
她是天生的演員,以至於當初在片場的時候,導演就誇她:「眼神太靈了,我差點以為你真的在那個年代生活過。」
而我看著已經看過無數遍的畫面,幾乎可以從每一幀對應的鏡頭裡,記起當初片場發生的事。
在拍梨樹下這一幕的時候,她的手心和膝蓋被地面沙石磨破,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直到這條鏡頭拍完,我才注意到她流血的膝蓋。
在拍密道逃生這一段的時候,為了迎合角色的定位,她真的活活餓了兩天,甚麼都沒有吃,一雙眼睛卻在黑暗裡亮得驚人,鋒芒畢露。
還有拍晚宴共舞的這一段時,她和另一個男演員有了吻戲。我很不高興,於是她在經紀人的逼迫下,來跟我服軟道歉——
「對不起郭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拍戲。」
她站在我面前,身上還穿著那件鵝黃色的旗袍,袖子卻已經挽起來,露出一節纖細的手臂,腕上掛著一隻玉鐲。
眼底是盈盈的光:「郭少,不要再生氣了,晚上一起吃飯,好不好?」
我眨了眨眼睛,感覺一瞬被拉得像一生那樣漫長。
她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抬手給了自己一耳光。
疼。
這不是夢。
面前的蘇雲旖輕輕皺了下眉,又很快恢復了那副偽裝柔軟的神情。
「蘇……雲旖。」
這三個字被我從舌尖逼出來,每一個都帶著毫無保留的,雷霆萬鈞的力量。
我忽然落下眼淚來。
她顯然被嚇了一跳,沒了一貫的好演技,手足無措地回頭看了一眼。
見狀,經紀人連忙迎上來:「郭少,您可千萬別生氣。雲旖她對那個演員一點意思都沒有,就是為了拍戲而已,您……」
「我知道。」我說完,又重複了一遍,「我知道。」
「那——」經紀人看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試探。
我深深地看了蘇雲旖一眼:「今晚收工以後,你來我房間一趟吧,我想跟你說說話。」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逝的厭惡。
放在從前,我大概會動怒,但此刻心情竟然很平靜。
不管這是夢,是幻境,還是時光倒流後的現實,有這片刻的溫存,我也心滿意足。
晚上,蘇雲旖來敲我的房門。
身上帶著淡淡冷清的香氣,穿了一件薄得半透明的白裙子,眼底滿是冷意。
我知道,這裙子一定是她經紀人逼她穿的。
我也看到,她手上戴著一枚戒指。
這個戒指,我從前見沈琅給賀歸雪買過。上面有一個很小的開關,按下後,會彈出幾公分的鋒利刀尖。
不是甚麼絕殺的武器,但用盡全力的情況下,足夠劃開我的脖子。
我想笑又想哭。
為甚麼從前沒有發現呢?她每一次來與我赴約時,都戴著這個戒指。
每一次,她都做好了與我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的準備。
蘇雲旖在我面前站了半天,大概是沒等到我的下一步動作,只好主動開口:「郭少,您……」
我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你先坐吧。」
然後轉身進屋,從櫃子裡翻出一張薄薄的毛絨毯子,出去扔給她,低咳一聲:「披上吧,別凍感冒了。」
她一臉疑惑地裹好毯子,微微放鬆了些,一雙嫵媚的眼睛望著我,又要道歉:「郭少,對不起,我——」
我打斷她:「不用道歉,這是你的工作。」
蘇雲旖愣了愣:「那郭少今晚叫我過來,是幹甚麼呢?」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下意識放輕,生怕驚碎了這一刻來之不易的安寧:「我想跟你說說話。」
「……說甚麼?」
「隨便說,你想說點甚麼都可以。」我微微一笑,「你說甚麼我都愛聽。」
「……」
蘇雲旖怔怔地看著我,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可以稱之為無措的神情。她想了想,有些試探地說:「要不,郭少,我給您唱首歌吧?」
我點了點頭:「好。」
蘇雲旖裹著毛毯,清了清嗓子,開始唱:「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
她唱的這首歌,叫《搖籃曲》。原本是很溫柔的一首歌,由她冷清的聲音唱出來,多了一分浮於人間上空的空靈。
當初我去求得那一串佛珠時,總想信點甚麼,卻又害怕不敢信。本以為自己會在沒有蘇雲旖的世界裡顛沛流離幾十年,直到未來與她黃泉相見。然而終究幸運至此,有了再一次見到她的機會。
房間暖黃色的燈光投下來,我的玫瑰在這一刻靈魂清朗,連同每一片花瓣都舒展開來。而如今她是如此迷人,我不想採下她,只想好好看著她一直盛開下去。
4
《長街雪》殺青之後,經紀人要給蘇雲旖接新劇本,被我攔了下來。
「郭少這是……甚麼意思?」
蘇雲旖看著我的眼神裡是全然的警惕與防備,我笑了一下,讓經紀人先出去,然後低聲問她:「你可以不要再和同華來往了嗎?」
她的臉一瞬褪去血色,連嘴唇也變得一片蒼白。
我無法辨認那一瞬間她眼中閃過的情緒,究竟是絕望還是憤怒,最終她只是問我:「郭少,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讓你不要再拍這些垃圾劇本。」我說,「我想讓你拿影后,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沒有人再動得了你。」
她沉默片刻,眼中的銳利忽然破開迷霧,鑽出來一點,那讓她瞳孔裡流轉的光芒變得複雜難辨。
然後她大笑起來:「也包括你嗎?」
「對,包括我。」
蘇雲旖一下子就止住了笑聲,她看著我,蹙起眉頭,好像在心底評估這話是甚麼意圖,或者有沒有陷阱。
我伸出一隻手,忽然很想摸摸她的頭髮,然而終究在觸到她警惕的眼神時苦笑一聲,收回手來,輕聲道:「你不用操心了,路要走穩,新劇本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第二天我帶著修改了無數次的方案去公司,迎著郭明軒輕蔑的眼神,找到了公司裡許可權最高的演算法工程師。沈琅當初做的那些東西,和他後來與我的合作,怕我不理解,他一遍又一遍地講給我聽過。
我不是這個專業的,但聽得多了,又經手了專案業務,還是有幾分瞭解。
最重要的,當初和後來沈琅拿出來的東西,都遠遠地超過了市面上大部分公司的平均水平。
我心知肚明,他們大機率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果然,公司裡的技術層都對我拿出的東西讚不絕口,說我開啟了新的思路。我趁勢把新專案把握在手裡,又給開發中的系統提了幾點建設性意見。
很快,父親就把公司的掌管權分了一大半到我手上。
拿到切實的話語權之後,我能幫蘇雲旖拿到的劇本等級也比從前高出太多。更何況,我並不是讓他們直接定下她,而只要一個試鏡的機會。
我只是相信她的演技。
我為她提供沃土,而盛開的事情,就交給她自己吧。
沒幾天,蘇雲旖給我打電話,語氣很有幾分不敢置信:「郭少,你真的幫我接到了秦導的劇本?!」
「嗯,只是試鏡機會。」我笑著說,「好好演,我相信你的演技不會輸給任何人。」
「郭少,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呢?」
蘇雲旖扔下一個問句,然後掛了電話。
我看著黑下去的手機螢幕,沉默了很久,還是沒有打回去。
在她離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總是反反覆覆地夢到她,夢到從前與她相處的每一個細節,試圖辨認她對著我的每一個笑容究竟幾分真幾分假,這實在是件無聊又沒有結果的事情,但我好像竟然要靠著這個,才能活下去。
那天賀歸雪開演唱會,邀請我去看,她寫了一首歌,叫《盛開》,唱的就是蘇雲旖。
把她的裙襬比作戰袍,把她的花瓣當作烈焰。
她是如此拼盡全力地往前跑,還是被拖回了深淵。
有人在淤泥裡腐爛,唯有她在消亡中重生。
我坐在臺下,目光恍惚地聽著她唱,直到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手上。
實在是太痛了。
我一夜沒睡,第二天去看蘇雲旖試鏡。那是一個高難度、充滿張力的角色,而她爆發般的演技毫無懸念地壓過了所有人。秦導不顧投資人在一旁猛地使眼色,拍案道:「就定她了!」
蘇雲旖笑著轉過頭,眼睛下意識找到了我的方向。
晚上,我請她吃飯。
蘇雲旖舉著紅酒杯問我:「郭少,你是生意人,不會做不求回報的事。你說吧,你幫我拿到秦導的劇本,求的到底是甚麼?」
我頓了頓,放下手裡的叉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如果我說,我要你今晚跟我回家,你願意嗎?」
蘇雲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聲音卻輕柔道:「既然郭少都這麼說了,那我當然願意啊。」
「願意跟我回家,然後再在我強迫你的時候,拿藏在戒指裡的刀片給我一刀嗎?」我盯著她驟然蒼白的神色,嘆了口氣,「蘇雲旖,你是個人,不是甚麼生意。我不需要從你那裡得到甚麼,我只要你開開心心的,做你喜歡的事情就夠了。」
我只要你活著就夠了。
其他的,我別無所求。
蘇雲旖笑了一聲,根本不信我說的話。
她仰頭將杯子裡的紅酒一飲而盡,然後用醉醺醺、水盈盈的眼睛望著我,聲音忽然放得曖昧又嬌軟:「郭少,你這麼說我會誤會的,我會誤會你……喜歡我。」
「不是誤會。」我抿了抿唇,壓抑住心底驟然洶湧的痛感,「你說得沒錯,我的確喜歡你。」
蘇雲旖呆在原地。
「但我也知道,你討厭我,是不是?」
「你叫我,一口一個郭少,其實你心裡恨死了我。」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蘇雲旖,我不是傻子,你看我的眼神是甚麼意思,我分辨得出來。」
她目光冷冽地看著我。
「但對我來說,那真的無所謂。」我也喝了一大口酒,很快覺得微微發暈,「我一開始有過那樣的念頭,你怎麼對我,都是我活該。但是你大概已經見到慕容翎了,不要喜歡他,不要跟他表白,那是你惹不起的人——你不用再和我有交集,但也千萬不要和他有交集。」
「等這部戲拍完,我就會想辦法,給你換個經紀公司。就去太岑傳媒吧,至少趙青川的那個經紀人,對手下的藝人真的很不錯。」
這幾天,我能感受到時間在我身上的流逝。
我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個世界待多久。
但在離開前,我會盡可能幫她把路鋪好。
我也想……再多看她幾眼。
喝了幾大杯酒,眼前的一切光影重疊,漸漸有些模糊起來,只有面前蘇雲旖那張臉,明豔依舊。她看著我,神情萬分複雜。
「我不討厭你,我討厭我自己。」她說,「我自以為是個天才般的演員,其實還要靠著委身他人才能拿到資源。郭少,其實你應該恨我才對,我利用了你,還甚麼都不想付出。」
「不要你付出,蘇雲旖,我不求你付出。」
我想到之前跟她放過的那句狠話,不知道另一個世界裡她的驟然消失,究竟是不是與此有關。
「我只要你平安,肆意,永遠不被困境所擾。」
我可能喝醉了,醉出了幻覺。
不然怎麼會感受到一隻溫軟的手覆在我手背,而清冷溫柔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郭明威,你再這樣,我可能真的有點喜歡你了。」
5
蘇雲旖的新戲開拍後,我終於聯絡到了這個世界的慕容翎。
沒有受到影響的他冷酷自負,但好歹也勉強聽得進去人話。在我拿出同華和他背後幾家公司聯手作惡的證據後,他答應會由慕容家出手,來解決這件事。
我知道,他願意動手,有很大一部分願意,是因為齊家和趙家都牽涉其中,而他沒辦法忍受趙青川和齊天琛這兩個人,在水璇身邊晃來晃去。
不過無所謂,我看的從來不是過程,而是結果。
而那部戲幫蘇雲旖一舉拿下影后,我終於攢了足夠的籌碼,幫蘇雲旖付了違約金,然後讓她轉簽到太岑傳媒旗下。
趙家倒臺後,趙青川的名聲人氣都一落千丈,太岑傳媒急需一個能挑起公司大梁的頂樑柱。而目前已經拿到影后,事業還處於上升期的蘇雲旖,再合適不過了。
「郭明威,那個非雨珠寶的代言,是不是你幫我談下的啊?」
蘇雲旖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之前另一個世界裡,發生火災的那間倉庫面前,看著工人們一點一點拆除它。
自從那次喝醉後,她再也沒有叫過我郭少,而是直呼其名。
她聲音本來就好聽,這樣喊我時,聲音冷冷清清,帶著一絲媚,尾音又微微上揚。
除了她,再也沒有人會這麼叫我。
「郭明威,你說話啊。」
我回過神來,輕輕微笑:「不是我,大概是對方覺得你的形象很吻合,所以才找到你。」
「的確很溫和,他們找我代言的,是紅寶石系列。」蘇雲旖輕笑一聲,「下週我們去民國街那裡拍廣告,你要不要來看啊?」
「……好。」
我出門的時候,頭一陣微微眩暈,光芒在眼前晃了又晃,好一陣才緩過神來。我知道,這個世界正在一點一點把我往外推,而我見到她的每一眼,都可能是最後一眼。
開車趕到民國街的時候,蘇雲旖那裡的廣告已經開拍了。
對方給她準備了三套造型,分別是漢服古風,現代裝束和民國旗袍。她拍完吊帶小禮服,去一旁的化妝間換了身雪白繡梨花的旗袍,又戴上紅寶石的項鍊和耳墜,由化妝師改裝。
鏡頭對準時,她正微微仰起頭,站在長廊下,逗弄著木籠子裡的鸚鵡。陽光折成一束落進她瞳孔裡,好像這世間的所有光芒,都匯聚在此處。
「郭明威。」
我回過神,發現她已經拍完了,正穿著那一身旗袍走到我面前,半眯著眼睛看我:「你這段時間總是出神,別是在想你的心上人吧?」
我笑了:「你就站在我面前,我還要到哪裡去想你呢?」
她一下子就怔住了,用一種古怪又鋒利的目光打量著我,然後忽然伸出手,握著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一旁無人的青石小巷裡。
陽光驟然暗下來,蘇雲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將我困在她手臂與牆壁之間。
「郭明威。」她緊緊盯著我的眼睛,「我不信你喜歡我。」
我怔了怔:「……怎麼了?」
「你要是喜歡我,怎麼不追我?」蘇雲旖又湊近了一些,嘴唇幾乎要貼上我的下巴,「郭明威,你在躲甚麼?」
我想避開她的眼神,可瞳孔驀然緊縮。
在蘇雲旖身後,小巷的牆壁漸漸扭曲,然後一寸一寸碎成粉末,遠處的天空與陽光已經混雜成一團斑斕的漩渦。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她已經不滿地貼了上來:「你這麼害怕幹甚麼?我都沒親到你,郭明威,你說吧,你到底喜歡誰啊,是不是拿我當你那位心上人的擋箭牌——」
剩下的話都被我堵了回去。
我湊過去,在她冰涼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輕聲道:「雲旖,再見。」
蜻蜓點水般,極度短暫的觸感。
但已經足夠了。
這轉瞬即逝的一點接觸,足夠支撐著我回去後,獨自度過沒有她的往後餘生。
我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回到一片漆黑的電影院裡。
而面前的大銀幕上,《長街雪》定格在最後一幀畫面,爾後片尾曲響起,放映廳裡的燈光漸次亮起。
我驀然愣在原地。
不遠處,穿著旗袍,戴著紅寶石項鍊的蘇雲旖一臉愕然地看著我,然後朝我奔了過來。
一股巨大的力道撞進我懷裡,柔軟的頭髮掠過我指尖,爾後覆蓋住我的手背。她揪著我的衣領,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盯著我,眼神鋒利又謹慎。
「這是哪裡……還有,你說再見是甚麼意思,打算親了我就跑?郭明威,你說喜歡我,是真的在騙我吧?!」
……一片溫熱。
不是夢境。
往無底深淵墜落的心一下子被托住,在蘇雲旖愕然的眼神裡,我猛地擁住她,用了極大的力氣,可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碎這個有她的夢境。
但我很清楚地知道,這不是夢。
「郭明威,你——你在哭嗎?」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驟然溫柔起來。
我閉上眼睛,任由眼淚落在她肩頭,浸透旗袍的布料滲進去。
——我摘到了。
我的小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