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凰沉沉的看著她,似乎想從她這張臉上找出些甚麼,片刻後,只聽得他問:“名字?”
“林小悅。”林小悅飛快的答道。
沈凰猶疑:“你既是阮姑娘的徒弟,怎麼我從前沒見過你?”
“我是師父新收進門的,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
“哦?是你師父提起我的?”沈凰來了興趣。
林小悅暗自翻了個白眼,口中卻道:“沒錯,師父她說你年少有為,是難得一見的青年才俊。”
“騙子。”沈凰冷笑,“你師父才不會主動提起我。”
他雖是冷笑,眼中卻總算了沒了那道凜冽的殺意,擱在林小悅頸邊的刀也被他收了回去。
林小悅知道,他已經不打算殺自己了。沈凰這個人危險至極,她今日主動開口求他救自己,也是迫不得已。
沈凰垂眸看了一眼林小悅,卻見那少女滿身是血,肩膀處更是一片血肉模糊,本該痛極的,卻只是皺了皺眉,臉上一片毫不在意的表情,就好像受傷之人根本不是自己,這個樣子的她,倒是令他想起了初見時的阮仙羅。果然是阮仙羅教出來的弟子,倒有她的幾分風骨。
沈凰彎身,將林小悅抱在了懷中,她身上的血染了他滿懷,順著他的衣襬,滴滴答答淌了一地。沈凰抱著林小悅,踩著這滿地的血色,往大霧的深處走去。
*
林小悅不見了。
柳子衿從鳳九闕的懷中醒來時,已經是入夜了,而她身在雲舟之中,身邊並無林小悅。起身喚了林小悅數聲,都無人應聲,問身邊的侍者才知道,林小悅失蹤了。
即便是鳳九闕施放的神識繞遍了整座倉崖山,也未能尋到一絲林小悅的痕跡,倒是那滿地的血色,透著一絲絲不詳。當然,這件事鳳九闕已命侍者絕對不可向柳子衿提起。
侍者不說,柳子衿卻知道,定然是出了事。侍者捧過來換洗的衣裳,被她一手打翻在地。
柳子衿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抓著身下的chuáng單:“你老實告訴我,我的侍女呢?”
侍者跪在了chuáng前,垂下了腦袋,一言不發。
柳子衿從chuáng上坐了起來,不顧侍者的阻攔,跌跌撞撞朝著屋外走去,剛推開門,便見屋內立著一道紫影。
“剛醒來,又鬧甚麼?”鳳九闕皺了皺眉頭。
柳子衿道:“林小悅呢?”
鳳九闕沒有說話,眼神看向了屋內的侍者,侍者朝他彎了彎身,轉身朝屋外走去。
鳳九闕抬起手抓住了柳子衿的手腕,拽著她往chuáng邊走去。柳子衿瘋狂的掙扎起來,問:“小悅可是出了事?”
鳳九闕神色不悅:“那個侍女當真如此重要?”
柳子衿冷冷道:“我不是你們情天之巔上的人,自然比不得你們薄情、草菅人命。小悅她是人啊,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不見了,你要我裝作甚麼都不知道,我做不到!”
鳳九闕眉心跳了跳。薄情?草菅人命?原來在她心目中,他是這樣的,她大概沒見過甚麼叫真正的薄情、草菅人命。
鳳九闕的胸腔裡燃起一股濃濃的怒火,就在他準備發作之時,目光落在她脖頸處那若隱若現的痕跡上,不由得一滯。昨日兩人抱在一處纏綿的景象自腦海中一閃而過,就好像從天而降一場冰雨,嘩啦啦落了下來,將他的這滿腔的怒火澆得gāngān淨淨。
鳳九闕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沒辦法對柳子衿發火,哪怕她一時冷,一時熱,一時柔情入骨,一時若即若離,他都沒辦法像對待其他人一般,不高興了,趕出去或者直接處死。
尤其是此時的柳子衿滿臉蒼白,身形瘦弱,搖搖欲墜如風中飄落的秋葉,這樣的柳子衿,他恨不得捧在手上,小心翼翼的護著,哪裡捨得再發脾氣。
鳳九闕伸出了手,攬住了柳子衿,帶著她一同在chuáng上坐下:“你別擔心,我已留下人馬在倉崖山,若有訊息,第一時間會告訴你。”
“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嗎?”鳳九闕態度一下子軟化了下來,柳子衿也沒理由再鬧脾氣,因此態度也溫和了不少。
鳳九闕沉吟片刻,道:“在倉崖山的附近發現了黑犀shòu的蹤跡以及大片的血跡,從現場的痕跡來看,應該是一頭成年的黑犀shòu。”
柳子衿的臉色隨著他每多說一個字,便慘白一分,到了最後,完全失去了血色。
鳳九闕握住了她的手:“也未必是凶多吉少,你那個丫頭,分明有幾分機靈,興許是自己逃走了。待我們回到情天之巔上,再多派一些人手下來。”
柳子衿點點頭。鳳九闕說得對,林小悅聰明機靈,未必會出事,只是不管如何,回到情天之巔後,她一定要想辦法聯絡到阮仙羅。
林小悅肩頭的血越流越多,到了最後,連抱著她的沈凰都被染了一身血色,胸腔前溼了一大片。
他垂眸看了一眼懷中的少女,只見少女滿臉蒼白之色,下巴尖尖的,雙眸合起的模樣顯得略冷淡了些。許是因為失血過多,冷風一chuī,她下意識的蜷縮了起來,在他懷中找更溫暖的地方。
沈凰找了一處山dòng,將林小悅放了下來,生起一堆篝火。明huáng色的火焰跳躍中,映照在林小悅的臉上,總算將她的滿臉蒼白之色驅散了不少。
他蹲在了林小悅的面前,垂眸看她肩膀處的傷。那裡一片血肉模糊,衣服已經嵌入了傷口中,這一路走來,血跡漸漸gān涸,將血肉與衣服黏在了一處。
他伸出手,拽住了她肩上的衣裳,微微用力,那少女痛得驚呼一聲,睜開了眼睛。
起初她的眼中略顯茫然,看清沈凰的面容之後,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
沈凰明白了甚麼,似笑非笑:“你怕我?”
林小悅咕噥道:“出門都能遇到反派boss,我真倒黴。”
沈凰沒聽明白:“波斯是何意?”
“聽不懂就對了。”
沈凰倒也沒有糾結,再次伸出手。林小悅肩膀一偏,艱難的挪動到一邊,警惕的看著他的手,高聲道:“我自己來就行了。”
“害羞?”
“痛啊!”林小悅怒瞪他一眼。要不是他,她能無端被咬一口嗎?真是倒了血黴。
埋怨歸埋怨,處理傷口這種事,只有自己才懂得心疼自己。林小悅伸出手,拽住了自己的衣裳,閉上了眼睛,一點一點的拉扯。
沈凰好笑的看著面前的少女,許是痛得厲害,她整張臉都扭曲了,小臉一片白白慘慘的。
沒想到這張寡淡的臉上居然能做出這麼多的表情,有趣!有趣!
他伸出手,按在了林小悅的肩膀上,林小悅睜開了眼睛,瞪了他一眼。
“我幫你。”
“不要。”
“真的不要?”
“真的!”林小悅撐著疲憊又劇痛的身體,往後挪著。
沈凰也不勉qiáng,站起身來,看了她一眼:“我去找點吃的。”
“你不是宰了那頭妖shòu嗎?隨便烤點肉啊,燉點湯啊,我都不介意的。”
“可我介意啊。”沈凰捏了一下她的鼻頭,“別打它的主意了,乖乖等我回來。”
林小悅最終還是沒能下得去手處理傷口,篝火烤得正暖和,一陣陣睏意襲來,她忍不住打了呵欠,閉上了眼睛沉沉的睡了過去。
*
情天之巔的花海之中停著一艘雲舟,雲舟上站著一排衣袂飄飄的白衣人,他們當中有男有女,男子皆英武不凡,女子個個美貌如花,都是鳳九闕身邊的近侍。
他們之所以會出現在雲舟上,是因為老祖的寵妾柳子衿丟了一名侍女,為了這名侍女,柳子衿飯也不吃了,覺也不睡了,整天鬱鬱寡歡,比老祖屋子裡那一樹枯了的桃花還要憔悴。老祖沒有辦法,只好將人派出去了一批又一批,為的就是尋回那侍女。
他們已經是第三批了。
就在雲舟即將啟動之時,一名白衣女子朝著雲舟走來。不少人記得她,因為她的容貌太出色了,就是因為容貌太出色,連老祖的面都沒見著,就被玲瓏夫人打發去了瓊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