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池你一定聽說過吧,一冷一熱兩股靈泉交替,有滋補身體、益壽延年之功效,這種天氣去泡一泡冷泉……”
“不去。”範無懾斷然拒絕。
“為何啊?是不會游泳嗎?師兄可以教你。”
“不去。”範無懾面無表情地說,“我不喜歡在人前袒露身體。”
解彼安哈哈笑了兩聲:“怎麼你還害羞呢,又不是小姑娘。”
“難道你經常在人前袒露身體?”
解彼安覺得這問題好生奇怪:“那下水,總不能穿著衣服下。”
範無懾怒道:“反正我不去。”
“那我自己……”
“你也不準去!”範無懾高聲道。
解彼安好脾氣地笑著:“你自己不去,又不讓師兄去,那你說說,你想幹甚麼。”
乾死你。範無懾惡狠狠地想。
可此時也只能想想,在沒有找回軒轅天機符之前,他絕不能暴露身份,他甚至不敢輕易碰這個人。
他會尋回前世屬於他的力量,報他前世未完的仇,得到他前世未能得到的一切。
範無懾道:“我從未來過蜀山,帶我四處看看吧。晚上再去吃宵夜。”
“好吧。”
倆人在雲嵿四處閒逛,看看這天下第一仙門的排場,有些建築堪稱古蹟,曾在與宗氏的大戰中被損毀,解彼安越看,越是擋不住那種若隱若現地熟悉感。
當他們走到八卦臺時,解彼安更是沒由來地感到心在往下墜。
八卦臺位於雲嵿最高處,亦是蜀山最高處。它依陡崖而建,雲環霧抱,遠遠看去,偌大的圓形平臺彷彿漂浮於半空中,它是無量派祭祖、祭天,舉辦各種重要儀式的祭臺,但如今最被世人銘記和談論的,是百年前,修仙界最後一位人皇宗子珩,就是在這八卦臺上弒父篡位。
倆人行至此處,不僅僅範無懾被記憶淹沒,解彼安也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似乎是恐懼,是驚慌,總之,他意識到自己很抗拒這裡。
於是只上了一個臺階,解彼安就僵住了。
範無懾站在他背後,漆黑地瞳仁陰沉不已。
解彼安的雙腿像生了根,不願再往上走,彷彿上面有洪水猛獸。他實在被這種感覺弄得心慌意亂,抱著一種不信邪的心態,偏是硬生生走了上去。
八卦臺便是一個巨大的、黑白分明的八卦圖,那陰陽兩分的圖案似乎有某種魔力,一下子揪緊了解彼安的心,他眼前驀然恍惚起來,竟在那純粹地黑與白之間,看到了猩紅地血?!
解彼安大腦一陣劇痛,身體搖晃著倒了下去。
“大哥!”範無懾一把抱住解彼安,令他倒在自己懷中。
解彼安僅剩地一縷神智,發出疑惑地低吟:“……大……哥?”
——
範無懾看著床上雙目緊閉,卻仍在微顫、盜汗、夢囈的解彼安,心中疑竇叢生。
解彼安為甚麼會在八卦臺上暈倒?他身強體健,絕不可能是突發疾病,也沒有任何中毒、中蠱的跡象,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八卦臺給他的衝擊過大。
對於宗子珩來說,八卦臺確實是他一生刻骨銘心之地,在那裡,他同時犯下兩樁世間極惡——殺父、弒君,自此忠孝兩失,也將大名宗氏帶向了萬劫不復。
但解彼安不該記得,他喝了孟婆湯,他忘了前世。
可今日之事又該如何解釋?
睡夢中依舊惶惶不安的解彼安,那緊皺的眉心、抖動的眼皮、灰白的嘴唇,為他平添幾分脆弱。
範無懾看了好久,終是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過那蒼白的臉頰,用指腹描繪他每一處五官、每一寸面板,面上一層浮汗像是滾水,燙得那隻手微微顫抖。
範無懾俯下身,近距離盯著解彼安,吊梢美眸中是與其年齡、外表都不附的獸性光芒,他閉上眼睛,再睜開,彷彿極為掙扎,最後,他一把扣住解彼安的下頜
,狠狠堵住了那微啟的唇瓣。
那唇溼潤、微涼,柔軟到好像無法經受任何磋磨。唇瓣相貼的瞬間,範無懾腦中一片空白,接著,像高山之水自飛流而下,像無垠草原上萬馬奔騰,像無數煙火在夜空炸響,他的身軀震顫著,幾乎不能承受這一刻洶湧的情潮。
一百年了。
被打入無間地獄的百年,他生受著無窮無盡無止境的折磨,為自己造下的萬千殺戮贖罪,幾乎沒有人能夠在無間地獄裡保住本心,可他靠著宗子珩三個字,硬捱了百年。他不會忘記這個人,不會忘記這雙唇,不會忘記這具身體,更不會忘記他們之間的愛恨交纏。
他的渴望是一個即將脫韁的龐然大物,可他終究不敢吻得太深、太用力,他細細品嚐這唇齒,以期在這個人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直到解彼安因呼吸不暢而無意識地掙扎,才依依不捨地放開。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範無懾輕輕觸碰著那溫涼的唇,痛苦地低喃,“你終究會是我的。”
敲門聲突然響起。
範無懾猛地彈身而起,厲聲道:“誰!”
門外的人被嚇得一頓:“呃,我是,徐茂,聽聞小白爺身體違和,特來探望。”
“不必,他只是累了。”
“真的嗎?不需要請大夫嗎?”
“不需要。”
“那就不叨擾了。對了,還有一事,蘭公子到了,他本是讓我來知會小白爺,晚上可否一敘,沒想到弟子說小白爺欠恙……”
“誰?”範無懾警覺地問。
“哦,金陵銜月閣的蘭吹寒蘭公子。”
第21章
“大哥……大哥……”
誰?是誰?是在叫我嗎?
解彼安撐開沉甸甸地眼皮,發現自己竟身處一片迷霧中,似乎有很多人隱藏在霧簾之後,影影綽綽,朦朦朧朧,有的高聲疾呼,有的竊竊私語,有的長吁短嘆,但都聽不清晰,惟有那句“大哥”聲聲入耳。
他想要向前,想要撥開迷霧一探究竟,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並不聽使喚。
“大哥,大哥。”
誰?到底是誰?我在哪裡?
一個小小的人影從迷霧中衝了出來,小狗一樣撲進他懷中,脆生生地喚道:“大哥!”
解彼安抱著那軟軟的男童,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那一瞬,好像有甚麼缺失的東西被填補了回來,他似乎認識這個孩子很久了,他甚至可以篤定,這個孩子非常漂亮、非常聰明、非常依賴自己,可他分明連這張臉都看不清。
你是誰?為何叫我大哥?
解彼安想要好好問問他,卻發不出聲音。
“大哥,你今天給小九做甚麼好吃的?”
小九?你叫小九?你是我弟弟嗎?聽師父說,我家人皆死於瘟疫,或許我真的有弟弟?
解彼安捨不得撒手,懷抱卻突然一空,小九消失了。他慌了,小九呢?他的弟弟呢?他大喊小九,可卻甚麼動靜也發不出來。
他不知道小九是誰,也看不清小九的臉,但他知道小九對他非常重要,他不能把小九弄丟了。
正焦急尋找時,他肩膀忽又一沉,一個少年親密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清悅如山澗流水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大哥你看,我快要跟你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