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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戒不了毒,所以我戒了愛

2021-12-15 作者:狄俄尼索斯

夜裡從夢中驚醒,我看了看躺在沙發上的周雷,他像死過去一般。

他從外面回來,面色憔悴,明顯兩三天沒有睡覺了。

我知道他又去吸毒了。

我睡不著,輾轉反側後,終於撥通公安的電話。

「——您好,我舉報有人吸毒。」

早上出門前,周雷和我說要去派出所尿檢。

兩年前因為吸毒被抓,周雷開始了為期三年的社群戒毒。

已經七八個小時過去了,除了十點多鐘資訊說「已經尿檢完,沒事的」,他便再沒有音訊。

我預感不妙,孕吐很嚴重,便和張姐請假提前回家。

張姐問我:「你明天產檢,周雷怎麼不接你回家啊?」

「可能是有事吧。」我神色有點不安。

我從後門離開,看了看車棚那邊。如果周雷來接我,一定會在車棚等我。

但周雷確實沒來。

我的心越來越沉,騎著電動車往家的方向駛去,轉念想:「如果他又吸毒了,那個家,還有甚麼可值得期待的。」

一個月前剛剛得知我懷孕的他,抱著我說:「老婆,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你,我們一定會在城裡買套房。」那時,他剛找了一份中介工作,每月工資 2200 ,買房對我們來說,和中彩票一樣遙遠,但我還是願意相信他。

可現在,回想他的那些話,只覺得噁心。

落空,憤怒、難過、不甘、委屈,種種情緒翻湧而來。連同懷孕的噁心,噁心到了一起。

或許我還抱著那麼一絲絲的希望,在我推開門的那一刻,可以看到他的背影。但推開進門看著家裡空空蕩蕩。沒有他的身影,在那一瞬間,我竟然有點安心。

我進門直往臥室去,開啟衣櫃,從裡面翻出一個鐵盒,鐵盒裡本來放著不到一萬的現金,準備明天產檢拿走。

不出我所料,盒子空了。

我又開始犯惡心,忍不住到衛生間乾嘔了幾下。我感覺心似乎在一點點寂滅。

我躺在沙發上,一直到深夜,對著的天花板發呆。

手機亮起光,是周雷的訊息:

「老婆,我今天和剛子他們在一起,手機一天沒電,這會兒剛開機,都沒有來得及和你說一聲。」

我沒回,大概過了幾分鐘,他又發了一條:「我和剛子晚上喝了點酒,晚些回去。別擔心。」

當一個男人的謊言越拙劣,他對你的感情越淡漠。開始我不信,現在又回想起這句話,覺得非常有道理。

噁心反胃的感覺又上來了。我撫摸著自己的肚子,一會兒覺得眼角癢,手一擦,已經溼了。眼淚是甚麼時候湧出來的?

「芳,明天陪我去醫院吧」我給最好的朋友打電話,第一句話剛說出口,聲音就哽咽的很。

「寶貝,你沒事吧?」聽著我忍著的抽泣聲,好朋友有點緊張。

「我想把孩子打掉。」

我和周雷是在大一時候認識的。

他文章寫得很好,在校刊當責編,而我是學生會的,日常偶爾有些交集,一來二去也算熟絡。每次有文章,他會先讓我看,美名曰說讓我提點意見,實際是想聽我誇他。

他說打小,他就是他們村的「好學生」,不用怎麼努力,成績便是第一,名副其實的「別人家的孩子」。這些讚譽一直陪他到高中,後來他偏科太嚴重,數學一直掉尾。

還好他作文篇篇能得到全校讚譽,還經常獲獎,他「好學生」的名聲算是沒有丟乾淨。

高考後,他只上個三本大學,但在我們這個四線農村的教育水平,能上大學的人屈指可數——哪怕只是一個三本。

而且我也沒啥資格評判他,對於長相普通、毫無特長的我,他是我夠得著的最好的人了。

我們是在大二時候在一起的,他對我表白的事在學校鬧得沸沸揚揚。

他擅作主張,把給我的情詩,登在了校刊的扉頁上,當時負責編排的老師信任他的內容,只是草草一瞥便過了。

好在,詩算得上好詩,雖然是表白用的。他被叫去訓誡了一頓,讓他寫了一份檢討便揭過了這件事。結束時還問,「那女孩答應你沒?」

「當然答應了,她現在就在門口呢。」

接著他走出辦公室,拉起我的手,我不好意思地低頭衝著老師的方向道了聲好。便和他離開。

大學四年一晃而過,我們約定好一起在這座南方小城。

臨畢業前一個月,我們在城中村租了一間平房,懷著滿心期待同居。

他說他想找份編輯或者文案的工作,信誓旦旦給他媽打電話說,「你放心,以我在學校的經歷找份體面的工作應該不難。」

之所以說「體面」,是因為只有小學文化的父母聽不懂所謂的編輯和文案是甚麼工種,「體面」是他們的對周雷的期盼。

周雷讓我和他媽媽說話,他媽熟絡地叮囑我,「雯雯幫阿姨照顧好雷子,掙錢的事讓男人們操心就好。」

呵呵,掙錢的事哪有那麼簡單。

南方六月末的天已經熱到將近四十度。我倆每天早早醒來,在馬路邊一人買一個燒麥,便趕著去面試,一個月下來,我倆已經面了不知多少家公司,卻沒有一家願意要。

生活費已經撐不到下個月,周雷給他媽打電話要錢,末了他媽又叮囑我,「你多幫雷子分擔點壓力,不能兩個人都閒著呀。」

我想不通這話甚麼意思,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混雜在七八月溼熱的暑氣裡。

我開始不再投遞那些「寫字樓」的工作了,周雷還在堅持,他放不下自己手上那唯一擅長的做活,總還是指望著以此來成就一份「體面」,甚至改變自己農村出身的命運。

「你放心,我會找到工作的。先工作個兩年,然後我娶你過門。」

「我會給你在這個城市買套房,讓你安心的。」

我們在出租屋中吹著風扇喝著汽水,外面的天光晃的人看不清前路,如今回想起來,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諾像是高溫下的臆語。

半個月後,我終於有了工作,在城裡的百貨商城,一份國產護膚品牌的當櫃姐。

張姐是負責這家店的經理,大我十歲。確認好上班的時間後,我興沖沖地離開,路過菜市場買了一條魚,還買了西瓜,迫不及待地想和周雷分享我的喜悅。

但當我和他說完我的工作後,他的臉卻拉了下來。

「櫃姐?就那種初中學歷就能幹的活?」

「你可別瞧不起,乾的不錯每個月拿個三四千不成問題。」

「那你是嫌我掙不到錢唄。」

我不知道周雷怎麼就理解成這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現在真的沒辦法了,總不能下個月還問家裡要錢吧。」

「我們好歹也是大學畢業,這說出去多丟人。」

「總比現在還不能自食其力,還得啃老強吧?」委屈和埋怨慫恿我脫口而出這般尖銳的話,但瞬間我就後悔。

周雷此刻怒目凝視著我,我被他的眼神盯著發怵,不由地軟下來。

他依然一言不發,廚房燉著魚的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緊接著,他轉身摔門出去。

我是在半年後,才知道他是那次出走後染上的毒品。

往往太自尊的人,就是因為自卑吧。

因為文筆好,他從小學開始便收穫著鄰里街坊的稱讚。

因為文筆好,就算是數學成績一塌糊塗他也有恃無恐。

因為文筆好,母親吃著紅薯墊肚子,卻每天要給他煮顆雞蛋。

因為文筆好,即便是在三本的學校裡面混跡,他也有著心氣兒和體面。

就是這些該死「自尊」,扶著他從北方農村裡走到南方的四線城市,卻不能扶他有一份工作。那些過去的誇獎、讚許,現在嘲笑著他的天真和自負。

周雷穿著棉麻短褲,領口被洗的寬鬆的白色短袖,那是他的居家服。他揣著身上僅剩的五十多塊錢,在馬路邊蹲坐了很久。蚊子在他耳邊嗡嗡作響,他揮手開啟,撓撓腿,覺得自己在被蚊子欺負。

他不想回家,雖說還在怪我的話太過分,但更多的原因,是他無法在被捅破自尊後還要原諒我。在街頭一直捱到深夜,他給猴子打通電話,說想去他那邊借宿幾天。

猴子是周雷大學時候認識的朋友,那會兒他在隔壁的城市職業學院,學建築規劃。但他喜歡唱歌,也自詡是一個文藝青年,和周雷聊得來,倆人會時常吃個飯,談一些虛無縹緲的文藝夢。

他畢業後便到工地上班,成天戴著安全帽,面板曬的黝黑,畢業後就不再談音樂了,每次見面不是在吐槽工地管理,就是在聊同事傻逼。周雷覺得他變得很俗氣,畢業後幾乎沒有怎麼聯絡。

或許是周雷此刻覺得感同身受,那種挫敗壓垮了自己,也一定曾經壓垮過猴子。他打車去了猴子家,一臉喪氣地出現在猴子面前。

「怎麼了兄弟?被鬼捉了魂了?」猴子打趣他。

但周雷一言不發,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猴子識趣沒再開玩笑,領周雷到沙發上坐定後,給他倒了一杯水。

過了良久,猴子問他,「你想不想放鬆一下?」

周雷抬頭,問他「怎麼放鬆」。

猴子定了定,接著起身從洗手間裡拿出一個塑膠瓶,上面插著一個玻璃器皿。「吸兩口,心情就會好很多。」

不必多言,周雷也知道猴子手裡拿的是甚麼。但他要試麼?毒品的危害他聽過不少,但此刻的他,似乎還放不開心裡的受挫。「試一下。反正就一次也不會怎麼樣。」

那個東西確實讓周雷心情緩減不少,吸了兩口,過了一會兒, 他開始主動和猴子講述畢業後挫敗的事。「更難受的是,連雯雯也不在意我的理想了」。

「我們這些人,哪配談甚麼理想,你瞧瞧這個城市。」猴子把窗戶開啟,「這個城市的霓虹,就是你全部的夢境了。除此之外,誰不是在這裡苟且。我們都是農村出來的,唯一的不甘,不就是不想再面朝黃土背朝天麼?可你瞧我現在,依然是個種地的,家裡老人種水稻,我種混凝土。」

周雷若有所思,又讓猴子幫他點了兩口。

這些事情,我當時並不知道。

我只知道周雷摔門出去前,我的話有些過分。

我熟知他的脾氣,道歉顯然無用,倒不如我倆分開冷靜一下。第二天我給他發訊息,白天沒有回覆,晚些時候他回我資訊,說他和猴子在一起,叫我不用擔心。

櫃檯的工作我開始接手,開始要先背各個護膚品的功效和成分,跟著張姐學銷售話術,還要把商城的負責人認全,哪些人時不時會監察櫃檯,務必要搞好關係。

一週後,周雷給我發資訊說晚上一起吃飯,我想著他應該是沒啥情緒了,答應下來。「下班後我去找你。」

我從休息室換好衣服後,便看到周雷在櫃檯等我,手上還拿著一束玫瑰,張姐衝我打招呼說,「這是你男朋友嘛?還挺懂浪漫。」

我有些不好意思,「買這些幹啥,浪費錢。」然後拉著周雷趕緊離開。

周雷把花遞給我,說「一直沒送你過這些,路邊看到有人賣,就想著送你一束。」

我接過花,才來得及仔細看他,一週沒見,他瘦了很多,我想著他在猴子那邊怕過得不太好,有些愧疚,「那天的話,是我不對。」

「沒甚麼,我最近也找到工作了。」他有點無所謂地說道,「猴子給介紹的,在物流的倉庫做文員。」

「文員?聽著和編輯蠻像的。」

「算是吧。」周雷眼底閃過失落,「幹甚麼也說不準,我明天去上班。我帶你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說完,帶我去了商場的西餐廳,在門口我扯了扯他,說想想還是算了,怪貴的。他沒有理會,徑直走進餐廳,落座後開啟餐單,上面的價位顯然不是我們能承受的,他略微有點尷尬地看著我,「你餓麼?」

我搖搖頭。

然後他指著選單上的沙拉和意麵,對服務員說,「給我們來這兩個就好了。」

不知道服務員會怎麼看我們,但周雷雖然侷促但沒有覺得失面子,讓我有點竊喜,感覺他還是個小孩子。我們倆分了沙拉和意麵,他一直說吃不下,隨便墊了兩口便遞給我。

吃完飯,我們路過便利店,買了兩瓶啤酒,倒在馬克杯裡,「雖然沒有紅酒,不過我們也可以學著晃一晃」。

我倆學著電視里人們喝紅酒的那樣子晃了晃,然後輕輕地碰杯,我抿了一口,他卻一飲而盡。我印象中,那應該是我們畢業後最開心的一晚。

我們相擁接吻,他身上很熱, 我問他,「我們算是在這裡立足了嗎?」

「算吧。」他閉著眼回覆我。手在我背後摩挲著。

「以後要開始存錢,準備買房、買車、結婚、生孩子,像張姐那樣,才算真正紮根了吧。」在他的懷抱裡,我暢想著未來。

「還遠,一步一步來。」他神色迷亂將我推到在床。

那天警察將他帶走後,我就知道這是吸毒遲早的結果。

工作了半年多以後,我們攢下來六千多的積蓄,對於我倆來說,這已經是一筆不小的「鉅款」。最開始我們將它藏在床底,這一點微薄的積蓄,成為我踏實入眠的精神慰藉,我期許它會變厚變多,多到能撐起我倆在小城的全部夢想。

但我的這份安慰很快便失去。床底的錢少了。

那天周雷值晚班,我心緒不寧一晚沒有睡覺,等他到家時已經清晨八點,他一進門我便追問,「床底的錢你拿去幹嘛了?」

他神色閃躲,猶豫之下說,「我媽前段時間生病了,我自己拿了兩千多給家裡。」

「這事你怎麼不和我說啊。你媽病的嚴重嗎?」聽到周雷的回答我有些慚愧,不應該胡思亂想的。「家裡還用錢嘛?」

「不用了,不用了,我也是想著沒啥大礙,就沒和你說,只是自己拿了錢。」他抱住我,「對不起啊,應該和你說的,害你擔心了。」

「那我在打電話問一下吧,之前都不知道這事,我連個問候都沒有挺不合適的。」說完我拿起手機便準備撥號。

周雷這時按下我撥電話的手,「哎呀,說了沒事的,不是大問題,你就別打了,那錢等我發工資就回頭補上。」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他的反應令我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這一晚上不睡覺等我回來就質問我錢去了哪裡,還不是錢的問題麼?我就是怕你和我計較這事,才瞞著你的。」

「我計較這事?」我被周雷無理取鬧的質問弄的有些氣憤。「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麼?」

「不說這事了,我通宵上班有些累了。先去睡了。」

看著他轉身躺床上去,我不知該如何解釋,坐沙發上怔怔地發呆良久,想著我真的是在意錢嗎?不一會兒他的鼾聲已經響起,我躡手躡腳走進臥室,從他褲子裡拿出手機,翻開簡訊,其中有一條是猴子的:「兄弟,貨到了,晚上來爽。」

女人的直覺往往很準,我一看便知道這才是錢的去處。而至於甚麼貨,大抵便是毒品了。我拿著手機心裡又驚又氣,周雷甚麼時候開始接觸的這個?

我將他晃醒,「周雷,你甚麼時候去吸毒的?」

他先是一怔,然後反應過來將手機拿過去,「你都看了?」

我眼淚開始忍不住地流下來,我想罵他,想打他,但更多的是失望,然後不想等他的回覆,我便開啟衣櫃想要開始收拾行李。他見狀起身,抱緊我,「雯雯你別生氣,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

他開始解釋,說他只是偶爾才玩一次,那錢算是猴子借的,他沒有參與進去。然後說著說著,他也哭了起來,像一個丟了玩具的小孩一般絕望地抽泣著,嘴裡反覆說道,「我再也不碰了,我再也不碰了。」

那天他沒去上班,晚上陪我呆在家裡,他去菜市場買了雞和排骨,說要給我做頓好的。吃完之後他環抱著我看著窗外,有些絮叨地說,「雯雯,你放心,我們會好的,我會好好工作,等攢夠錢我們就結婚,我會努力升職當個經理,我們也會有自己的房子。」

這些絮絮叨叨的承諾成為拽著我的風箏線。我們依賴著彼此的理想,苟且生存,相擁入眠。

表面的和平維持了不到半個月,這次我直接撞到他吸毒的場面。

因為商場消防檢修,那天我中午飯後便下班回家,推開家門的一瞬間,看到空氣裡飄著煙霧,再往裡走,周雷正和猴子倆人悠悠地吐著白眼。

他倆的「快樂」被我撞破,有些不知所措,猴子和我打了聲招呼,便轉身溜走。周雷將桌上的工具一股腦扔進垃圾桶,然後我們四目相對,我頹然間竟說不出斥責他的話,只是覺得現實晦暗,雖然青空白日,但我生命中一絲微弱閃爍的光卻頃刻間滅掉了。

他見我不做聲有些慌張,便開始絮絮叨叨地說,「我最近在寫一個小說,思路有些卡殼,那玩意兒能給我一些靈感,寶貝你別多想,我真的是在寫小說。」說完他從抽屜裡抽出一疊文稿,「你看,這是我最近寫的,倉庫文員的工作太乏味了,不是編輯,就是清點貨物記錄,就是登記報表,你知道我的,那不是我喜歡的。我還是想寫點東西出來,這是我願意做的事。」

「我覺得我的人生,在那個倉庫裡就要完蛋了。」

「對不起,雯雯,對不起。」

他的解釋和道歉在毒品的刺激下顯得異常亢奮。我覺得好疲倦,怔怔地望著窗外,瞥過他的文稿,我的斥責那麼的無力。我再次,告訴自己去相信他的悔改。

直到警察上門。

猴子死了。

那天周雷和猴子,又玩大了。先是玩了冰,然後又開始飛葉子。他們叫了兩個女的,四個人正享受著墮落的快樂,猴子脫光衣服,對著他們三個說,「信不信我會跳下去?」

沒人將他的話當回事,即便猴子已經把窗戶全部開啟,夜風呼呼地往屋裡灌,周雷喊他,「你快把窗戶關上,凍著我們了。」

那兩個女的對著猴子痴痴地笑著,「你過來,我們一起飛呀。」

「不,我跳下去才是真正的飛。」說完,猴子一躍而下。

一切發生的這麼突然,猴子顱骨碎裂當場去世,屋裡的三個人先是愣神,接著驚慌失措。樓下的人報警後,他們直接被警察帶走了。

周雷被判拘留十五天,罰款兩千。

他媽趕在他出拘留所那天過來,那天下著雨,南方的冬天溼冷異常,周雷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衣,他媽見狀上前趕過去給周雷批了件大衣。

「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回家。」

一路上,我座在前面默不作聲,周雷也默不作聲,只有他媽在不停地說著話。

「雷子想吃甚麼不,媽回去給你做。」

「在裡面沒有被欺負吧,怎麼瘦了這麼多。」

「不是甚麼大事,雷子別想太多。」

「阿姨,有甚麼事回家再說吧。」我忍不住扭頭說了句話,

「你也真是的,雷子犯了事,你在他身邊怎麼不好好管管他。他要真弄出點大事,你自己以後的生活哪來保障。」

我沒再接話。

周雷剛回家的那段時間,我倆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媽忙裡忙外招呼他,我晚上下班搭把手做飯。這樣半個月過去。

「雷子啊,你還是胖些好看。」晚飯時,他媽在一旁說道。

雷子沒應聲,接著他媽又戳了戳他胳膊,對我說,「雷子有些事和你說,阿姨先不打擾你倆,我出去走走。」說完端起自己吃乾淨的碗筷走進廚房。

等他媽離開,我問,「你想說甚麼事?」

他頓了頓,彷彿鼓足勇氣一般,「雯雯,我們結婚吧。」

我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話,繼續夾著菜。

「我知道之前的事傷害到你,但猴子沒了,我是真的怕了。雯雯,我想對你好,想陪你一輩子。」

「以後再說吧。」我說完收拾碗筷去了廚房。

後面的那段時間,我沒在想這事,主要想也沒用,我們如今這情況,結婚和不結婚又有甚麼區別呢?

他媽繼續待了半個月便要回老家了,臨走前她拉著我的手,「雯雯,雷子阿姨就託付給你了,他求婚的事我知道,你也好好考慮考慮,他這孩子還是不錯的,是犯了點錯,但還是有出息的。誰家兩口子沒點這些挫折,你們倆都一起這麼長時間了。他也該給你個家了。」

我只道好,可我心裡也明白,他這話裡話外,還是向著他兒子的。哪來甚麼家?

之前的工作周雷已經不能再做,他媽走後,他先是找了份保安的工作,掙的少又累,幹了不到一個月,又去跟著木匠去學做珠寶櫃檯,吃住在那邊,除了工作就是睡覺,他憋不住,說像重新回到拘留所似得,又回來,託人又在物流公司找個苦力活,和之前倉庫文員的工作卻是沒法比。

我有時會懷念,他當初意氣奮發地對我許諾,一定要想辦法讓我過上好日子。就像當時他找到倉庫文員工作那天帶我吃西餐時一般意氣奮發,我還是愛著他那種有種天真的希望,但也看到他身後那個逐漸吞噬他的陰影。

但又能如何?這些日子下來,他沒再提結婚的事,生活裡也算勤勉,我沒和家裡說周雷吸毒的事,他們時不時也打電話過來問,在一起也有些年月了,怎麼不打算結婚啊。

春節時候他陪我回了趟老家,爺爺病重,見著周雷,便對我說,「周雷看著不錯,你也不用再挑挑揀揀,合適倆人就結婚吧,爺爺也盼能早點見著你倆的孩子。」

節後我倆坐在回南方的火車上,一路看著外面白雪皚皚的山崗、荒涼的平原、結冰的河川,再到南方墨綠的樹葉,往日的回憶不斷浮現。下火車他拖著厚重的行李,叫我當心點。

我問他,「你有多想娶我?」

他先是一愣,然後把東西放地下,在人流穿梭的月臺上將我抱起。

三個月後,我們登記結婚,沒有辦婚禮。

從結婚到離婚,一共一年又六個月,但戀愛,卻有七年了。

產檢那天,我叫桂芳陪我去婦產醫院,做了引產手術。相比術後的疼痛,心底的絕望更加強烈。

周雷是在我術後第二天趕到醫院的,他臉色慘白,顯然是沒過勁的樣子。一進門,他摁著我便問,「孩子呢?孩子呢?」

桂芳將他拉開,攆到病房外,接著我聽到桂芳抽了他一個耳光。

周雷再進來時,我還能看到他臉上的紅印。他的聲音那麼孱弱,充滿了哀求,「為甚麼,為甚麼要打掉孩子。」

「與其生下來讓他受罪,還幹嘛要他?」

「可他都這麼大了。」他眼裡噙滿眼淚。

「那我也不能,讓他有你這樣的爸爸。」

我在醫院呆了三天後,桂芳陪我出院。醫院那天后,他便再沒有出現。

房子裡空蕩蕩的,我的心也空蕩蕩的。

那晚周雷回來後,我給派出所打了電話,他被帶去強制戒毒。

過了段時間,我倆辦了離婚,我去戒毒所去看了周雷最後一次。

他狀態看著不錯,頭髮剪成寸頭,作息規律後,他看著雖然依舊消瘦,但氣色已經好很多。

聊完離婚後續的事,他說,「對不起,也沒能給你辦一場風光的婚禮。」

我說,「沒事,你媽據說在老家身體也不太好,我把咱倆剩下的錢都寄回去了。」

「麻煩你了。」

接著我倆對視,沒有甚麼話再說了。時間也差不多,我準備離開。

「雯雯。」他喊我,「我後來想了很久,我確實是沒天賦的人。長這麼大,寫過最好的東西,就是大學時候給你表白的情詩了。」

我沒有回頭看他,因為眼淚已經不自覺地湧出來。

我與他經歷過的那些鮮活與掙扎,在這個小城無數的蠅營狗苟中,閃耀過,卻也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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