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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路難走,足足一小時車程後,馬車終於行至峰頂,停在古堡內門前。
兩位受派遣來搬執行李的年輕男僕已垂手侍立在那了。
兩名男僕皆長有霜霰般純白的短髮,或許是長期在古堡內部服侍,少見日光的緣故,他們膚色亦蒼白如石膏,虹膜呈淺琥珀色,整體缺乏色素,淡白得幾乎與韉難┖禿n砣諼一體。
那種銀白髮色大約是一種顯性遺傳,不,不止髮色……難道是一種特殊的輕度白化症?安吉洛默默揣測。
在冬日雪原中倒是極佳的偽裝……這個荒誕的念頭在安吉洛腦中一閃即逝。
當然了,男僕們無需偽裝,他們身著純黑色侍者馬甲與長褲,恭敬地接過安吉洛手中的小行李箱。
若“亞利基利血脈”等於天生銀髮的話,那麼他們大概也是家族成員。
安吉洛知道在那些“枝繁葉茂”的貴族家庭中,真正有資格繼承財產與爵位的唯有長子,落魄的貴族後代並不少見,可讓親屬擔任低階男僕實屬罕見,哪怕僅僅是血脈稀薄的遠房親屬。
但安吉洛的困惑並未持續太久,他出身平民家庭,對貴族階層的瞭解僅限於道聽途說,遑論亞利基利這種高貴古老、傳承數百年的大家族,想必亞利基利們有自己的內部規則。
巨犬尾隨安吉洛躍下馬車。
古堡外牆由黑石砌就,破敗處蓄有雪粒,牆體黑白斑駁,籠在海霧中,朦朧黯淡,建築頂部僅僅是一個灰韉撓白印
建築的各種凹陷與縫隙中被見縫插針地築了不少烏鴉巢,那些漆黑狡黠的生靈撲翅來去,叫聲聒噪。
此地海拔已超出樹木生長線,四周呈現為凍原地貌,成簇的灰綠苔蘚成了方圓幾弗隆內的全部色彩來源。
安吉洛進入古堡。
古堡內部構造繁雜如迷宮,牆紙、地板色調皆晦暗沉鬱,僕傭無論男女老少皆為天生銀髮且身材高挑,迭戈在前方引路,帶好奇得忍不住四下張望的安吉洛進入客房。
客房壁爐燒得極旺,那條巨犬不知何時已不見蹤影。
應迭戈先生要求,安吉洛先換上了一身gān燥且不沾狗毛的衣物,隨後才去伯爵的臥房報到。
之前參與職位遴選時安吉洛聽其他醫師談論過阿昂佐伯爵,他是一位相當神秘的貴族,或者不如說亞利基利家族整個就頗為神秘,這個龐大的家族極少接納外姓者――有過,但極少,他們好像對血脈的純淨程度十分重視――他們主要採取“三代以外旁系血親”通婚制,主要選擇血緣關係淡薄的家族內部成員作為配偶,這不難找,畢竟他們家族的人丁太興旺了。
除此之外,亞利基利家族成員從不在貴族們的社jiāo場所中出現,用克希馬的話說,每年的社jiāo季他們都像冬眠的蛇一樣蟄伏在他們的巢xué中,連王室成員的婚禮與葬禮都無法驚動這群隱世的貴族……這相當無禮,但王室對他們極為容忍,據傳這與亞利基利家族的家徽有關――盾與láng牙。
他們是王國的守護者,他們的先祖曾為王國立下赫赫戰功。
安吉洛回憶著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
回過神時,他已被迭戈引到伯爵臥房中了。
厚重的猩紅色絲絨窗簾直直垂向地面,隔絕光線,臥房華麗而yīn晦。
一個身材挺拔的銀髮男人正病懨懨地坐在輪椅上,兩條獵豹般修長結實的腿無知無覺地癱軟著,耷拉在地上,紋絲不動……是下半身癱瘓的阿昂佐伯爵。
這太可惜了,安吉洛心想。
“伯爵大人您好,我是新上任的私人醫生……”安吉洛溫聲道,視線上移,掃向伯爵的臉。
那是一張英俊如神祗的面容。
幾綹銀色額髮凌亂垂下,搭在英挺的眉骨上,或許他剛起chuáng,還沒來得及梳頭。眉骨下,一雙熔金色的眼睛嵌在大理石般蒼白的眼窩中,正瞥向安吉洛,眸光灼亮,彷彿亢奮至極,可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繃得死緊,又不像是高興的模樣……或許他的眼眸天生就是這麼灼亮,淺色虹膜總會給人以“明亮”感。
伯爵輕輕“唔”了一聲,示意他聽見了。
他的唇角不友善地微微下墜著,猶如在刻意宣佈“我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顯然管理一個龐大的家族並不容易,他時時刻刻都在維持家主的威嚴。
安吉洛好奇地端詳著伯爵。
伯爵的臉帶給他一種奇妙的熟悉感……
安吉洛怔了怔,他從某段模糊的記憶中挖掘出了一個與伯爵五官輪廓肖似的人……當然,論總體,他們並沒有那麼像。
髮色、瞳色、膚色、氣質……這些完全不同。
況且,伯爵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絲毫瑕疵,更別提貫穿右臉的傷疤與失明的右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