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散落著一卷繃帶和一瓶打碎的外傷藥水,看起來像某位匆匆逃離的修士落下的。
――很顯然,他們方才打算給這個男人換藥,卻失敗了。
“你今天感覺怎麼樣?”安吉洛溫聲詢問。
他褪去了黑大褂和鳥嘴面具,這使他看起來簡直像是變了個人。
他在醫療棚忙活了一晚上,汗液浸透了襯衫,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米白色細布朦朧如紗,溼淋淋地黏附著面板,透出些肉se。
熱騰騰的汗水揮發入空氣中。
安吉洛缺乏體味,生來如此,哪怕是大汗淋漓時,那些汗液聞起來也和清水沒甚麼差別。
被束縛帶捆在病chuáng上的男人獨眼一轉,他一言不發,僅用黑漆漆的瞳仁肆無忌憚地盯視安吉洛,鼻翼抽動,大口嗅聞起來,他嗅得貪婪忘形,猶如在品鑑一杯陳年佳釀,抑或用嗅覺掠取一支清甜的薔薇。
第53章 月蝕(二)(病室。)
見男人狀態不對勁,安吉洛走上前,撥弄他的眼瞼觀察瞳孔――病理性擴張,相當嚴重。
男人“呼哧呼哧”地、劇烈而短促地抽氣,像條餓紅了眼的野狗嗅到一塊鮮肉。
安吉洛不覺得病室裡有甚麼值得聞的,空氣中只有來蘇水的氣味,他壓根兒沒往“對方正在如飢似渴地嗅聞某物”上去想。他擔心男人過度呼吸會引發抽搐,遂湊上前去,溫和道:“十一號,放輕鬆,是我。”
男人喉部鈍挫傷嚴重,累及聲帶,吐字含混,同時手骨斷折不能書寫,因此無人知曉他姓甚名誰,安吉洛索性用病房編號“十一號”稱呼他,對方對這個新名字似乎還算滿意。
“放慢你的呼吸頻率,我明白你很痛苦,”安吉洛輕拍十一號胸口,他生就一雙適合執手術刀的手,十指修長,因關節靈巧而給人以柔軟感,“可是你需要嘗試控制自己……”
他的安撫起到了反效果。
十一號變得愈發激動,chuan息加劇,分泌過度旺盛的涎水溢位口角。
他的眸光並不愚痴,他只是狂亂、瘋癲……比起智力,更像是jīng神問題,或是狂犬病引發的躁狂症狀。
安吉洛拿他沒法子,默默縮回手。
他還年輕,從醫學院畢業不到一年,缺乏看護狂犬病患的經驗,因此他決定少招惹這人,他抿嚴嘴唇,埋頭解十一號身上的舊繃帶。
沾染著血汙與藥漬的繃帶下方,是十幾處駭人的撕裂傷,輕微的擦傷和淤傷則多得數不過來。
其中最嚴重的一道傷像是由棕熊之類的猛shòu造成,十一號的右側鎖骨從中折斷,皮肉翻卷,傷口沿伸至左側髂骨,若是傷得再深一點恐怕他連腸子都要淌出來。半個月前某位巡夜的“潔淨者”從荒草叢中撿回他時他幾乎是個死人。
他被活著送到醫院,這是個奇蹟,而人們不認為奇蹟會接二連三地發生。克希馬在醫療棚角落給他找了一chuáng鋪蓋,讓他躺在那兒苟延殘喘――克希馬不打算為這男人治療。這倒不能埋怨克希馬鐵石心腸,這種必死無疑的傷勢任誰也治不了,他不想白費工夫。但無論如何,在醫療棚裡過世總比倒斃街頭多幾分體面,而且會有修士為他做臨終的禱告――在克希馬看來,這就算死得不賴了。
安吉洛記得那夜。
男人血肉模糊,直挺挺地躺在靠牆的褥墊上,蚊蠅放肆盤旋,視他為死屍。
瀕死之際,男人容色毫無畏怖,唇角繃直的線條與眼神竟透出幾分冷傲意味,像條悍不畏死的láng。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動彈的部位,也就是那枚左眼,在昏冥中隱隱泛著微光,猶如一顆被暗河打磨光亮的黑石。
安吉洛扶正鳥嘴面具,提著醫療箱,像只漆黑、纖細的小烏鴉般落在男人身側,悄無聲息。
男人左眼一轉,眸光冰簇般刺向他。
透過玻璃目鏡,安吉洛仔細檢視起男人的傷勢。
“唔,這個傷……”片刻後,安吉洛開始慶幸有鳥嘴面具遮擋自己訝異到不禮貌的表情――他簡直想不通男人此時為何還能活著,這些傷足夠普通人反覆死亡十次了,“……這個傷沒那麼糟,別害怕,我會幫你做些處理。”
這些傷其實糟爛得讓安吉洛無從下手,可安吉洛總不能任由這男人在嚥氣前就肚腹大開,成為蚊蠅產卵的溫chuáng……況且,這人的生命力如此頑qiáng,不能不給他一個求生的機會。於是,安吉洛凝聚起十二萬分的專注與謹慎,為男人清理起那些複雜脆弱的創口。
男人起初相當抗拒,調集起僅存的一點兒力氣躲避安吉洛的黑皮手套,他用左眼瞪視安吉洛,視線冰冷兇悍,像頭提防人類的野shòu。
直到安吉洛褪下手套,用酒jīng清洗手部,並從醫藥箱裡捻起縫合針與一股羊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