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包括那足不出戶的四個月在內――西利亞一直在給道文當模特,道文做了許多人偶,各種各樣的主題,它們全都擺在這間小收藏室裡。
“西利亞哥哥,以你為藍本製作的繆斯九態……全在這裡了。”道文伸直手臂,展示那些玻璃陳列櫃中的美麗人偶。
繆斯女神有九種形態,每種形態下都有二至三種以西利亞為原形的人偶:象徵抒情詩的歐忒耳佩,對應手提花籃,頭戴花環,身穿碎花長裙的chūn之女神西利亞;象徵愛情詩與獨唱的厄刺託,對應做撫豎琴狀,身披輕紗的演奏者西利亞;象徵悲劇與哀歌的墨爾波墨涅,對應手持悲劇面具,面部半遮半掩的西利亞……
西利亞欣賞著“她”們,她們皆是扮演女性的他,他的yīn性面。
“我不止做了這些人偶,西利亞哥哥。你或許以為我只喜歡你yīn柔、性別倒錯的那一面,我承認我確實很喜歡,畢竟那也是你,可是……”道文說著,掏出一把小鑰匙,開啟房間最內側的一扇門。
那扇門後原本是一個隱蔽的儲物間,空間不大,四四方方,道文在門上落了鎖,連唯一一位獲准偶爾進房間打掃的女僕都無法從這扇門中窺得一二。
“……這扇門後藏著我不為人知的秘密,我真正的愛戀,或許‘這個他’看起來不那麼像繆斯‘女’神,可那無關緊要……”道文說著,他的眼中有深濃的眷戀,“因為我只是純粹地愛他,刨除一切地愛著他,我製造這尊人偶與這些場景不為任何,甚至無關藝術――”
門開了。
西利亞眺向門內。
只一眼,他的眼圈便泛起淡紅,淚光朦朧。
那裡有一尊六英寸高的人偶……不,不僅是人偶,那兒甚麼都有,各式道文手制的物件已多得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那幾乎是以陶瓷、木材與玻璃等各式材料還原出的一間陶器店鋪面。
西利亞打眼看見的,是那面他再熟悉不過的櫃檯,櫃面老舊,積澱了幾十年歲月的痕跡,但西利亞總是把櫃面的玻璃擦得錚亮,給那些桐木邊框抹油,讓它看起來光亮如新。櫃檯裡頭有一些千篇一律的單調聖靈像啊、畫框啊、杯盞碗盤啊,之類的常規貨品,邊角里也擺著幾個小尺寸的女孩兒陶偶,手法較如今略顯稚拙。櫃檯後頭,甚至還有一截糟爛爛的木頭樓梯,老陶藝師佝僂著背踏在上面,布穀鳥鐘、小圓桌、木頭椅子、西利亞使用的賬目本――甚至連那塊菜湯的痕跡都一模一樣、西利亞用的烏鴉羽毛筆、削筆尖兒的小刀、廉價的碳墨水、雜物櫃上的小擺件兒……一切都與那場火災發生前的陶器店一模一樣。
“陶瓷永不腐壞,西利亞哥哥……而我想從光yīn中留住你,也留住你懷念的一切,其實我還沒做完,可是既然你問到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讓你知道我最愛的是你的甚麼樣子……”
立在陶瓷店櫃檯後的,是西利亞的瓷偶。
那大概是他十八歲時的樣子,他留著中短髮,白金色的額髮稍長,好在不至於遮眼。他穿著粗布衫,心情挺不賴地站在那gān活兒,他用抹布擦拭一尊落灰的聖靈像,那神態與表情彷彿正在對櫃檯外的客人說著甚麼,他稍仰起臉,微微地笑著。
而那個微笑溫柔羞怯。
【第一單元完】
第30章 蛇嗣(一)(心靈毒藥。【排雷:生子】...)
huáng昏。
聖堂抄寫室浸泡在一種陵墓般死氣沉沉的安靜中。
鐵膽墨水與羊皮紙的味兒似已醃入牆壁與地板,幽幽瀰漫。
其他的“潔淨者”早已離開,唯有約瑟佩仍在抄寫室忙碌。
方才,以費爾南為首的那幾個人高馬大的潔淨者將一摞摞未處理完的詩集搬到約瑟佩桌上,戲謔而浮誇地表演頭疼、肚子疼、噁心欲嘔,並聲稱他們需要一位潔淨者兄弟施以援手,譬如說約瑟佩兄弟……晚餐時間還沒到,可那些潔淨者會利用這段時間偷偷分享一些蜂蜜酒――在聖堂那屬於一級違禁品。
蘆葦般細弱的約瑟佩慘遭包圍,他仰起小腦袋環視那幾張紅膛膛的、蠢鈍兇悍的胖臉,溫和地應承下來,神態平靜得彷彿他根本沒察覺到自身正在遭受欺凌。
一本新詩集被鹿皮帶子捆縛在抄寫臺上,如開膛破腹的痼瘤患者,約瑟佩手持刻刀,鋒刃輕巧地劃破肌膚般滑嫩的羊皮紙,刀尖兒一旋,再旋,割下一條字。
那條羊皮紙上寫有“吻”、“愛火”、“柔荑”等yín褻的字眼兒,是在描寫一位男子親吻戀人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