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道文退開了,退回屬於他的、擺著兩個軟墊的牆角,抱膝而坐。
他僅僅是撕碎了那件新娘禮服。
……
西利亞怔忪著,爬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穿好他的粗布衣褲。
他驚魂未定地回溯今天發生的一切,回憶道文的所作所為。
道文尾隨他,窺破他的秘密,揍了男爵,塗毀了畫布,撕碎了婚紗……僅此而已。
西利亞深深呼吸,分析著,自我安撫著:或許是那些變態貴族的騷擾把他變得敏感多疑,猶如驚弓之鳥,害得他把道文想壞了。或許道文僅僅是想保護他,撕碎婚紗是因為道文憎恨它,這再合理不過,西利亞也同樣憎恨那件婚紗,它象徵著恥rǔ、倒錯與變態的情yu。
西利亞默唸這段解釋,反覆用它熨平腦中蕪雜褶皺的思緒。
催眠一樣,他逐漸放鬆下來,神色由悽惶轉為平靜。他開始著手解決眼前的事務,翻找出鑷子、繃帶和外傷藥水處理道文的手傷。
他帶著那些東西跪坐到道文身邊,捧起道文的右手,用燙過的鑷子挑出傷口中的木刺與玻璃碴,邊挑,邊心疼地小口chuī氣兒。
道文緩緩偏過頭,瞪著他,眸光yīn鬱,坐姿奇怪——他不自然地使勁蜷著腿,就像片刻前的西利亞。
“……我不會再去畫室了。”西利亞沒留意到道文坐姿的變化,他專注於揣摩道文的想法,小聲道,“我攢了些應急的錢,夠我們生活一段日子,我會找其他的活兒……”
他攢下的錢不夠給道文治腦袋,可一段日子的吃穿用度不必發愁,至少他不用再為了下頓飯的黑麵包去碼頭當苦力,他可以慢慢找事做,說不定會有陶藝師願意讓他打個下手。
“找活兒,帶上……道文。”左臉的燒傷泛紫、發亮,道文情緒激動,費勁地組織詞句,“道文……手藝好,道文……會做陶,賺銅板,道文……已經想起來怎麼做了。西利亞哥哥,再也不能、不能……”他說著,語聲忽然一頓,機械地用後腦磕向身後的牆壁,磕得嘭嘭作響,“不能!不能!不能……”
“我知道,我不會再去了,我發誓,帶上道文,我發誓……”西利亞眼眶酸澀,顧不上恐懼,急急抱住道文的腦袋,用手指一下下捋過他厚密的金髮,柔聲安撫,直到他停止複誦與掙扎。
……
處理好道文的手傷,西利亞翻出藏錢的小匣子,計數剩餘的錢幣,規劃出每日採買食品的花銷額度。
和他估計的一樣,這些錢夠他們支撐好一陣了。
西利亞心裡有了底,他舒了口氣,開始清理地上散落的婚紗殘片。
珍珠白與銀灰,褶皺、凌亂,曖昧地折she著窗外透來的光,像某種隱秘的暗示。
不得不說,這裡確實就像是……某些bào行過後的現場。
那股羞恥再度湧上心頭,西利亞的面頰漲紅了。
道文不知甚麼時候已從他牆角的專屬角落坐到了桌邊的椅子上,兩條修長筆直的tui懶散地岔著,雙手耷拉在tui上,碎花圖案的桌布柔順地垂下。
如果西利亞此時回頭,他只能看見道文自胸廓往上、露出桌面的上半身。
道文目不轉睛地看著西利亞收拾地上的婚紗殘片,瞳仁黑如焦油,視線粘稠、直白地掛在西利亞身上。
健康完好的左臂癲癇般抖動。
第8章 繆斯(八)
……
手腕、腳踝與頸部傳來寒冷而沉重的觸感,鐵鏽味兒侵入鼻腔。
西利亞被鐵枷禁錮在chuáng柱周圍方圓三米的空間中,恐懼地四下張望著,他不記得他是被怎樣、又是被誰鎖住的了,記憶是一團漿糊。
他的面頰濡溼,面板上沾了些黏糊糊的穢物,透明、溼涼,聞不出甚麼味道,像涎水。
——甚麼東西會把口水滴在他臉上?
西利亞驚恐地用袖口擦臉,一抬手,鐵鏈被牽動,鏘啷作響。
倏地,門外傳來腳步聲。
西利亞不知道門外是誰,可直覺告訴他對方是一個高度危險的存在,他可憐地彎折膝蓋,把腳往身體的方向縮,試圖把身子蜷得小一些、更小一些。赤足滑過地板,拖出“呲溜”的異響,腳底觸感詭異,涼絲絲、滑溜溜、溼漉漉……
“唔?”
一陣詭異的預感襲來,西利亞戰慄著,牙齒咯咯打戰,不可置信地垂下眼簾——
他的腳下竟踩著一枚眼球。
cháo溼陳舊的木地板中嵌著一枚足有西利亞巴掌大的巨眼,瞳色是憂鬱的灰藍,如濃霧與深海。
一枚,連著一枚,連著一枚連著一枚連著一枚……
地板、牆壁、天花板……房間中的每一個角落都嵌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球。
它們凝視著西利亞,直視、斜視、俯視、仰視,瞳仁角度各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