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辭鏡慢慢將他的記憶鋪開,他在幻境裡經歷的一切都同畫卷一般呈現在梵音和女魃眼前。
天是暗沉的,隱隱透著血紅。
滿目瘡痍的天地間,屍首堆積成山,鮮血匯聚成河。
壓得極低的雷雲裡,隱隱傳出神shòu咆哮和魔shòu妖shòu的嘶吼聲。
層層暗雲裡照出一線天光,是即將閉合的天門。
天門下方,立在屍山血海中的女子,一身青衣被鮮血盡數染紅,身上青焰幾乎要燃成赤色。
正是當年女魃重傷無力迴天的冀州一戰。
“父君!獻兒還在人界!”天門處有人嗓音嘶啞哀求,是俊昌,那時他還沒繼位,身上帶著些許少年青澀。
“神女重傷,身上染了濁氣,如今已無力迴天了!”邊上的白鬚老者長嘆一聲。
“父君!獻兒是為了對付風伯雨師才出戰的,她是為了天下蒼生才傷的!孩兒去帶她迴天!”言罷也不等huáng帝同意,便義無反顧從天門躍向了人界。
“昌兒!”huáng帝到底心疼自己這個最懂事的兒子,哀喚一聲。
俊昌幻境裡的女魃,那時候已經被濁氣纏身,濁氣墜著她,讓她無力飛天。
俊昌也不顧她周身燃起的青焰,給自己施了個簡單的避火訣,背起女魃往天門處走。
那時候的俊昌約莫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是在建木幻境中,但是當年拋下女魃是他的心結,哪怕是在幻境中,他也想努力的去改變甚麼。
女魃身上的青焰燒到了他身上,人間的濁氣如水泥一般一層一層附在他身上,不斷加重。汗珠子垂落至俊昌眼皮,他也沒有放棄的意思,只揹著女魃,踏著屍山血海一步一步往天門走。
後背的皮肉被青焰燒得快裂開了,他揹著女魃的手也不曾松過一分。汗珠子幾乎要滴進眼睛裡,他也沒騰出手擦一下,那張清俊的臉上,佈滿塵土和汗漬,還有gān涸的血跡。
他每走一步,被血泡過的腐地就印下一個深深的腳印,俊昌咧著嘴在笑:“獻兒,五哥經常做夢,夢見你天門閉合,你無力迴天,最後一路往北,死在了赤水……”
“夢裡你一直哭,獻兒別哭啊,五哥不會丟下你的,五哥帶你回家……”
他意識已經不太清楚了,分不清那是現實,那是幻境。或許他內心渴望的,這才是現實,哪怕明知代價是死,也要帶女魃迴天。
可迴天的路還有那麼遠,那一線天光已經越來越弱。
風捲過大地,送來陣陣血腥味,沒死透的神shòu魔shòu還在苟延殘喘,整片天地都帶著一股蒼涼。
那深深的血腳印,從人界一直印到了通天路的最後一級臺階,觸目驚心。
天門閉合的最後一瞬,他用盡最後一絲神力把女魃送進了天門。
天門一閉,通天路消失,他從雲端墜落,身上的濁氣加快了他的降落速度。
俊昌彷彿是期待這個結局已久,嘴角上揚,安詳閉上眼死去。
梵音覺得心口有些重,想起初次在建木中看到俊昌,他口中唸叨著的“還清了”,興許就是俊昌覺得自己欠了女魃的。
梵音偏頭去看女魃,卻見女魃早已淚流滿面。
她在哭,嗓音裡卻只發出嘶啞的咔噎聲:“哥……哥……”
在赤水之地萬年,她以為只有自己一人痛苦,卻不曾想,九天之上,也有人一直在痛苦與愧疚中煎熬著。
*
女魃一下子有了兩個牽掛,自然願意隨梵音離開幻境。
辭鏡跟燭yīn的臉色都不大好看,他們廢了這麼大勁兒,還是連幕後人的尾巴都沒摸到。
只能說,幕後之人,謹慎得過分。
更讓他們毫無頭緒的是,他們到現在,依然查不出幕後之人到底是想做甚麼。
燭yīn信守承諾,用女媧土給女魃重造靈體,不過聽聞工序比較複雜,這幾日在閉關。
辭鏡的輪迴咒是燭yīn閉關前解的,但是好像解咒週期比較長,辭鏡也要閉關。
燭yīn倒是大方給辭鏡另劈了一間房,還特意囑咐梵音,說辭鏡現在狀態不穩定,千萬別去打攪他,否則會出大事。
燭yīn說得這麼嚴重,梵音自然不會再去辭鏡那邊。
一時間,她倒成了整個上清雪鏡最閒的人。
上清宮也有許多容白古神當年沒帶走的古籍,梵音這幾日就把自己整個人都泡書海里去了。
容白古神的藏書大多都是功法類或是記載山川湖海的,一個單獨出來的小書架上還放了不少佛經。
梵音本是隨手翻翻,想看看古神看的都是些甚麼佛經,卻在那捲《大悲咒》中發現了一張夾帶的紙條。
紙張陳舊,看樣子是很久以前寫的了。
梵音一眼就望見了紙條上俊逸瀟灑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