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見容常曦臉色蒼白地走了進來,立刻站起來:“常曦你還真來了,快過來坐著。”
容常曦氣若游絲地道:“父皇,呂將軍。”
呂將軍與容景謙也起身行禮。
“微臣見過康顯公主。”
“二皇姐。”
容常曦看了一眼呂將軍,他與記憶中沒甚麼區別,快四十了看起來還是jīng神奕奕,面板黝黑肌肉結實,五官周正,有一雙銳利猶如鷹一般的眼睛。他曾是御前帶刀侍衛,後來主動請纓去邊塞,這些年打拼下來,成了常勝將軍,有這般魄力和能力的男人,看了讓人覺得有些害怕。
“呂將軍。”容常曦勉qiáng點了點頭,“七皇弟。”
“聽你宮裡的人說你恢復了許多,今天能下地後,第一件事就是喊著要見景謙?”皇弟微笑道,“常曦怎麼這麼黏景謙了?景謙你也是的,景興景昊天天往昭陽宮裡跑,你怎麼一次沒去過?”
容常曦:……
黏容景謙?
她想吐。
容景謙有些抱歉地道:“兒臣入上書房晚,學業遠比不上幾位皇兄,所以……對不住,二皇姐。”
“你來的晚,功課卻比那幾個傢伙好多了。”皇帝搖頭,“你雖叫景謙,可千萬不要過謙了。常曦,你找景謙有何事?”
容常曦現在的注意力倒不在容常凝那事兒上了,她眨巴著眼睛看著呂將軍:“我剛進來的時候,看見呂將軍在同七皇弟說話呢,呂將軍與七皇弟認識的嗎?”
皇帝好笑道:“他們怎麼會認識,不過確實有機緣,常曦好奇?可惜呂將軍已說過一遍了,你來晚嘍。”
皇帝故意逗容常曦,容常曦也配合地作出可憐兮兮的模樣,呂將軍見狀,也笑了笑,道:“回殿下,七皇子的生母靜貴人,乃是微臣昔日生死之jiāo的親妹妹。”
☆、獻策
在呂將軍的講述中,容常曦漸漸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呂將軍昔年在大同參軍,認識了一個人,名為莊飛良,最後也不過官任遊擊將軍。但此人機敏英勇,以呂將軍所言,他之才能甚至遠在呂將軍之上,他們相識不到半年,卻已成為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教會呂將軍不少計謀,但此人不貪名利,雖率領大家打了不少以少敵多的勝仗,卻從未邀功,只安心當自己的遊擊將軍,後來更是為救呂將軍而亡。
莊飛良死時,呂將軍悲痛非常,他死前告訴呂將軍,自己身上這半塊玉佩,妹妹莊以蓉那兒有另一半——他生於一個名為湖村的地方,一歲時父母雙亡,被好心人莊氏收養為兒子,後來沒多久,莊家父母生下一個女孩,名為莊以蓉,便成了莊飛良的小妹,兩人雖無血親,但當真親如兄妹,一家人相親相愛,過的雖清貧,卻也幸福。
可惜兩人十多歲時,父母相繼因病離世,莊飛良便帶著莊以蓉四處討生活。
後莊飛良參軍,莊以蓉入明光行宮當了宮女,兄妹兩個就此分開,天南地北從此相見無期,走之前莊飛良將自幼帶著的玉佩摔成兩瓣,一人一半當做信物。
莊飛良希望,如果將來呂將軍能看見莊以蓉,便替他好好照顧莊以蓉。
可時移世易,近二十年過去,呂將軍也沒見過莊以蓉。
呂將軍已逐漸放棄尋找莊以蓉,不料昨日他被皇上帶著去上書房看皇子們,正好碰見容景興一把將容景謙推出上書房,容景謙沒站穩,摔下臺階,一直藏在衣服裡頭的半枚玉佩就這麼摔了出來,呂將軍一看便愣住了。
再請求皇上後,拿著玉佩出來一比對,完全契合。
想不到尋了這麼多年的莊以蓉沒找到,居然找到了莊以蓉的兒子,且還是與皇上生的皇子。
容常曦聽完這個簡直只可能出現在話本里的故事,已經徹底懵了,她側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容景謙,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半個玉佩上,那玉佩色澤堪稱劣質,上邊有些磕碰一般的傷痕。
前世的容景謙身上,確實有個玉佩,一直貼身藏在領口之內。
但容常曦看到過一次,在一個她永遠不願再回憶的夜晚。
當時的容常曦驚慌失措到了極點,根本沒細看那個玉佩,當然,即便她仔細看了,也不可能猜到這玉佩會和呂將軍有這樣百轉千回的關係。
後來容景謙跟著呂將軍打仗時,軍中少不得要打赤膊,呂將軍一定是看到過的,但他和容景謙誰也沒提過這事兒。
如此說來,呂將軍對容景謙的賞識與提拔,也全都有了原因。
——當初容常曦還惡狠狠地想過,容景謙能跟著呂將軍走南闖北,指不定是有甚麼不可見人的jiāo易……
現在答案知道了,可容常曦寧願自己不知道。
怎麼好端端的,因為容景興那一推,呂將軍就和容景謙“認上親”了?!
“靜貴人一直有著淡淡愁緒,問她為何,她說是思念家人。哎,朕當時只以為靜貴人是離家太遠,思念家鄉,卻未曾想過其中還有這樣的淵源。”皇上嘆了口氣,頗有些遺憾似地道,“靜貴人生性內斂,即便是懷了景謙,竟也未曾讓人告訴朕此事,甚至行宮中許多下人也不知靜貴人有個皇子。這一直讓朕十分困惑,也十分內疚啊。”
容常曦已經清醒地意識到一件事:睜著眼睛說瞎話,絕不是女人的專利,就連自己心中堪稱完美的父皇,也能說出這樣的鬼話,倘若他真的對靜貴人有一分愧疚,也不會冷落容景謙至此。但父皇竟然毫無負擔,一臉遺憾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臣未曾見過靜貴人娘娘,只是聽莊兄口中他的妹妹生性活潑,與陛下口中的靜貴人娘娘確實有些不同,想來半世顛沛,與親人分離,確實對靜貴人娘娘影響很大。”呂將軍嘆了口氣,“天意弄人。”
容常曦下意識看了幾眼容景謙,在呂將軍提起他母親的時候,容景謙只是低著頭,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常曦,你之前說要見景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約皇帝對靜貴人實在不夠了解,所以扯開了話題。
容常曦故作擔憂:“之前聽宮人說,大皇姐常去允泰殿欺負景謙,我擔心景謙呢,所以想看看他。”
皇帝微笑道:“常曦果然懂事了不少,還曉得關心別人了。”
“父皇的意思是,常曦以前特別不懂事,對不對?”容常曦委屈地道。
皇帝好笑道:“朕可沒有這麼說過。”
他頓了頓,又道:“常凝確實犯了錯,已被朕關在了承光宮裡不得離開,要她好好反思。”
這就是說話的藝術了,容常凝被關分明是因為尤敏的事情,但皇帝這麼一說,就像是她被關是因為欺負容景謙,呂將軍在一旁聽著或多或少也會舒服一些。
呂將軍道:“臣斗膽,皇上,是不是七皇子新入宮,有許多地方做的不對?否則,大公主,五六皇子,怎會如此不待見七皇子呢?”
容常曦心裡呵呵了兩聲,甚麼叫功高蓋主惹人猜度,就是呂將軍這種,仗著自己戰功赫赫,居然敢過問皇帝的家事了!
皇帝看起來並不在乎呂將軍的僭越,而是道:“景謙這孩子,性子比較悶,我那幾個皇子公主,又都素來是跋扈慣了的,除了常曦與景謙相處的還算不錯,其他人確實和景謙還不夠熟稔。”
呂將軍看了一眼容常曦,點點頭,沒有說話,容景謙卻輕聲道:“父皇,呂大人,大皇姐並未欺負我,只不過是宮人謠傳。五皇兄六皇兄也不過是與我鬧著玩。”
做作。
容常曦冷眼瞧著他一本正經地為容景興容景昊辯護,如果她沒見過後來的容景謙,她或許還會感嘆一下十一歲的容景謙真是一朵純潔善良猶如白蓮般的男子,可現在她卻是不會信了。
眼前這朵白蓮花,用力一拔,天知道底下連著多少汙泥!
但容景謙這樣的退讓,並沒有讓兩個大人讚賞,呂將軍蹙眉,道:“鬧著玩?你確定,將你推下臺階,也是鬧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