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大漢聞言大笑了起來,像是笑這世上還有這麼傻的人,容常曦悲憤不已地揮舞著手腳,指著角落那個小販:“畜生,你這個畜生!我看你可憐,好心好意給你玉鐲子,你竟帶人來欺rǔ我!畜生!”
那小販著急地說:“我,我也不想的,可若我不帶他們來,那玉鐲子就要被他們搶走了……你也知道我是可憐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這世上好事當真做不得,她將太傅杯中有巴豆的茶給倒掉,反而被打了手心,她給那小販玉鐲子,卻淪落到如今要被幾個肥頭大耳的男人玷汙的下場……
容常曦的胃中一陣翻湧,且今日發生了太多事情,她漸漸失去了最後那麼點力氣,為首那大漢見她渾身發抖卻無力反抗,咧嘴一笑,道:“咱們先把人帶走。”
他將容常曦像個麻袋似的抗了起來,容常曦尖叫一聲,再次猛烈地掙扎了起來,但根本無濟於事,容常曦的眼淚不斷地流著,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將要遭遇甚麼,光是這樣被一個陌生男子扛著,她就覺得自己已經比方才樓中那些女子還要骯髒了,因她原本是個公主,如今卻落得如此境地,猶如一片雲墜下來,狠狠和汙泥混成了一團。
容常曦試著去咬自己的舌尖,卻又痛的無法再往下咬,她真是佩服冷宮中那些尋死的妃子,甚麼吞金自縊咬舌,而自己連了斷自己都做不到,無邊的絕望和自我厭棄第一次如此鮮明且qiáng烈地湧上來,容常曦安靜下來,眼淚都流不動,她不再動彈,決定接受一切命運,然後換一種方式尋死。
就在他們要離開這個小巷的前一刻,一夥人忽然迎面衝了過來,訓練有素,舉著兵器,只猶豫片刻,就立刻對這三個大漢還有那個小販施展開了攻勢,三個大漢大罵一聲,為首的老大將容常曦往地上隨手一扔——容常曦緊緊閉上眼,覺得自己勢必要摔破半張臉了,結果下一秒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現,牢牢地環住了容常曦的腰,與她一道穩穩落地。
☆、情竇4
“殿下,冒犯了。”
容常曦尚來不及反應,華君遠便伸手摟住容常曦的肩膀,將她圈在懷中,再一扯自己身上的白色雲紋大氅,將她蓋住,讓她的身形藏匿在自己的大氅之下,外頭傳來人接連倒地的聲音,但容常曦聽不太清,她被大氅以及華君遠給完全包裹住了,腦袋就靠在華君遠的胸膛上,華君遠這時候已經很高了,身材也極好,不像容景謙過分纖瘦看起來病懨懨的,更不像那幾個大漢壯到能流油,而是恰到好處的。
他這個人本身就是恰到好處的。
華君遠怎麼會來?他不是才買下柳素嗎?這時候他不是應該在同柳素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嗎?怎麼此刻就如神仙一般地找到自己,救下了自己呢?
一炷香以前她還在心裡痛罵華君遠這個罪魁禍首,恨不得他和柳素一同被一把火燒了gān淨,此時此刻那把火燒到了她心中來,將她的恨和責怪燒的一gān二淨,只留下嫋嫋黑煙,燻的她雙目生痛。
她原本已經哭不出來了,這時候眼淚又不爭氣地湧了出來,華君遠摟著她,往外走了幾步,低聲說:“抬腳。”
容常曦才發現這裡有個馬車,她抬腳,兩人保持著這個有點古怪的姿勢上了馬車,車簾一放下,華君遠立刻解了大氅,蓋在她身上,自己退後一些,單膝跪下,對著容常曦抱拳:“人多嘴雜,公主走失一事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微臣方出此下策,還望公主責罰。”
那大氅還帶著一點華君遠身上淡淡的松柏香,容常曦微微從大氅裡探了個腦袋出來,她想說,沒有關係,自己絕不會責罰他,卻看見了角落裡還坐著個容景謙,他還是那身深色袍子,手肘架在窗沿,有些睏倦地望著前方。
容常曦一口氣差點沒背過去,她徹底失態了,以至於當著華君遠的面,她就指著容景謙怒道:“容景謙!!!”
容景謙這才淡淡地朝她投去一瞥。
“你竟敢……”
容常曦想說,你竟敢把我一個人丟在青樓裡,可話到嘴邊,她也終於冷靜下來,想起華君遠還在旁邊,這話是絕不能說的,那她能說甚麼?
她甚麼也不能說,對容景謙的一肚子怒火也根本不能發洩。
華君遠有些疑惑似地回頭看了一眼容景謙,又對容常曦說:“殿下,你與景謙走散後,他立刻找我來尋你……”
“不必說了。”容景謙在華君遠身側也單膝跪下,狹小的車廂內兩個少年擠在一塊,都對著容常曦,“這次是我不對,請皇姐責罰。”
甚麼憤怒,悲傷,開心,五味陳雜……全沒了。
容常曦死死盯著容景謙,只覺得一口血梗在喉頭,恨不得噴他一臉。
“你們都坐起來。”容常曦輕聲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驚異於自己的冷靜,雖然這份冷靜完全是裝出來的,但是至少她還能裝,她長大了,這個夜晚,她意識到自己的成長,雖然是被某個人bī的。
容景謙和華君遠對視一眼,容景謙點頭,兩人起身,容常曦坐在北面,他們一西一東地坐下,容常曦深深地吸了口氣,千言萬語,卻只是說:“今天的事情……”
“只有我們曉得。”
華君遠心領神會,安慰她。
容常曦捏著手裡的大氅,抬頭去看華君遠,他眉目依舊俊朗,神色溫和,容常曦說:“今天,多謝你。否則我只怕……”
她說不下去,微微發起抖來,華君遠蹙眉道:“殿下怎麼會撞上那群人?”
容常曦很委屈地將玉鐲子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通。
華君遠恍然道:“方才太倉促,不知此事,否則應該將玉鐲子替公主訊回來。”
“一個鐲子,沒了就沒了。”容常曦往後一靠,眼皮子慢慢耷拉下來,“本宮只是覺得,好心沒好報,實在可惡。”
她這一天的情緒起伏都是大開大合,還流了人生中最多的眼淚,此時終於安全,也顧不上自己與華君遠在一輛車內了,其實她是很想套套話,問問柳素去哪裡了,但實在沒那個jīng力,倚著車廂,蓋著大氅雙目一合便睡了過去。
華君遠看了一會兒,低聲對容景謙道:“殿下似是睡著了。”
容景謙頷首,華君遠道:“今日到底是怎麼回事。”
容景謙不語,華君遠曉得他的性格,倒也不追問,只說:“你既帶她偷溜出華府,就該將人全須全尾地帶回去,即便公主性子衝了些,那也是你皇姐。況且,若她真出了甚麼事,你如何向聖上jiāo代?”
“出不了事。”容景謙冷靜地說,“禍害遺千年。”
很少能見容景謙這種刻薄的樣子,華君遠有些想笑,又覺得不合時宜,他看了一眼那邊臉上還帶著淚痕睡的昏沉的小公主,道:“殿下心是善的,否則也不會給那小販玉鐲子。”
“她哪有善惡之分,全憑自己喜惡。”容景謙給自己的這個皇姐下了個定論,“辰元動念了?”
華君遠對他微微一笑,意思是請你停止胡說八道。
容景謙瞥一眼容常曦:“那便小心一些。qiáng搶民男這種事,她做的出來。”
***
第二日,容常曦跟著容景謙回宮,她本應該bī問容景謙是不是打算害自己,可一晚上過去,她也冷靜了不少,知道容景謙若是要害死自己,就不會找華君遠來救自己,他大可以繼續拖延時間。何況,這件事確實無人知曉,那麼自己如果出事了,帶自己出宮的容景謙必然也活不成,他再恨自己,也不至於以命換命。
容常曦發現自己真是半點也搞不動容景謙這個人的想法,以至於出宮時,她還對容景謙嫌惡的要死,一句話也不同他說,而入宮時,她不同他說話,卻是不敢。
至於那些之前想過的要告御狀的事情,更是不了了之,這件事她沒同任何人提起過,任誰都以為她只是在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出宮,在華府歇息了一夜,誰也不知道這其中發生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