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景謙緩緩道:“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很輕,很微弱,幾乎要聽不出他原本的音色和語調了。
皇上將容常曦給抱去了一邊,然後站起身走到容景謙身邊,虛扶一下:“起來吧,讓朕看看。”
容景謙動作遲緩地慢慢站了起來,終於抬起頭,露出了還沒有巴掌大的臉。他下巴很尖,藏在那毛茸茸的背心之中,背心上黑色的皮毛更顯得他的面板透露出一種病態的白。而他的眼睛,不似一般的小孩圓滾滾的,雖然眼珠烏黑,整個眼睛的輪廓卻有些狹長的意思,眼角微微上挑,說不準是不怒自威的三白眼,還是不惑自魅的桃花眼。而他鼻樑高挺,鼻頭卻小巧,嘴唇略薄,同樣凍的發白。
這乍一眼看去,還真像一個小姑娘。
只有容常曦曉得,這小姑娘一樣的臉,以後會長成英武的不可一世的模樣。眼下他在自己和父皇面前,低眉順眼的偽裝撕開後則會露出一把利刃,狠狠地插入這偌大皇宮,把所有人都弄的血肉四濺。
容常曦死死地盯著他,想到自己沒能見到最後一面的父皇和幾位皇兄,就想把自己素來喜愛的鞭子挨個在容景謙身上來一頓。
容常曦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揉了揉臉,才能保證自己此刻的表情不會太過猙獰,她終於決定要怎麼對付容景謙了。
眼前的容景謙才十歲,既然老天給了她第二次機會,那她便絕不會允許容景謙,全須全尾地活到二十歲。
——防患於未然!把他這顆不安分的種子扼殺在幼苗時代!
殺、了、他。
那邊皇上才不曉得容常曦心裡在想甚麼,他看了一眼容景謙,又嘆了口氣:“長的真像靜貴人。”
容景謙低著頭,仍沒有反應,皇上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倒也沒再多說甚麼,只拍了拍他的肩:“七皇子這一路,想必也是累了。”
容景謙輕聲道:“回父皇,不累。”
容景謙生性沉默,看起來yīn沉又晦氣,這也是容常曦不待見他的一個原因。
容景謙此人,年幼時喪到甚麼地步呢?
有一回,宮內莫名傳出鬧鬼的傳言,謠言甚囂塵上,引起了幾個主子的主意,便要八名童子之身的大內侍衛集體值夜,一舉捉住了這鬼。
大家才發現,這鬼正是允泰殿的主人,七皇子殿下。
據傳,他每夜對月哀思,嚇壞了路過的宮女太監,這才有的鬧鬼傳言。
容常曦當時聽了,笑倒在軟塌上,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第二日在御書房內,夥同五皇子等人,將容景謙好生奚落了一番,容景謙習以為常,只坐在角落中不言不語,眼角還有一抹青——那是某個大內侍衛捉“鬼”時不小心打的。
當然,這只是一個很小的原因。
究其根本,容常曦討厭容景謙,僅僅是因為,元皇后忽然bào斃而亡,甚至來不及留下隻言片語,小容常曦曾有樣學樣地對皇上哭訴,說如今得父皇寵愛,若將來宮內再有了小皇子小公主,父皇便不會再喜歡自己了……
皇上憐惜皇后,更憐惜容常曦,抱著她說,當初對皇后的承諾仍舊有效——這宮中不會再有比容常曦小的孩子。
在元皇后離世後的這些年裡,宮內果然再無任何妃嬪生下龍種,容常曦自己也知曉此事,十分得意。
直到這個七皇子出現。
容常曦討厭這個橫空出世的便宜弟弟,更在得知容景謙的身世來歷後對他嫌惡不已。
認真算來,容景謙不過比容常曦小半年,也就是說,元皇后還懷著容常曦的時候,皇帝帶元皇后去明光行宮消暑,卻與一個行宮內下賤的婢女chūn風一度。
那婢女生下容景謙後,也不知為何膽大包天不將此事上報,直到自己重病,才將這孩子的訊息透露給皇帝。
而此時元皇后已離世多年,皇帝萬萬不可能,為了一個與死去的元皇后的約定,就讓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是以無論容常曦如何大哭大鬧,容景謙還是入了宮。
容常曦才十歲,對其中的關節不太清楚,但自然會有人跟她解釋,容常曦越想越噁心,只覺得甚麼君無戲言都是假的,她為母后委屈,又為自己恐慌,可這一肚子氣,決不能對著父皇發,便只能發洩在容景謙身上了。
一個十歲女孩兒的想法無足輕重,但天意從來高難問,於是天子最寵愛的公主的喜怒,自然成為影響整個紫禁城的風,無情地刮向了允泰殿。
她討厭容景謙,皇上也從不迴護這如撿來一般的便宜兒子,大家就也很樂的看輕他。
以五皇子和其伴讀為首的這群紈絝,本就看不起容景謙,更想討好容常曦,便盡情施展自己的期壓之術,而容景謙這yīn沉沉的性子,最讓欺rǔ者惱怒。
他不哭,也不笑,不反抗,也不低頭,只永遠站在那兒,像一株任你踩任你燒任你捏的野草。
於是那群人便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踩不爛,燒不滅,捏不死。
等他們知道答案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容常曦盯著容景謙,忽然道:“阿弟。”
這脆生生的一句阿弟,讓皇帝頗有些驚訝,容景謙也看向容常曦。
容常曦想對他擠出一個微笑,結果幾乎是獰笑著道:“我的好皇弟,景謙兒,其實我原本不喜歡你,也不想你來的,但我剛剛一看到你,又改了主意。”
本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皇帝這會兒來了點興趣:“哦?常曦怎麼想的?”
他最喜歡的,就是容常曦被自己寵的無法無天,甚麼都敢直說的性格,這宮中無數人,敢如此的,也就一個容常曦了。
容常曦道:“原本我才是宮裡最小的,哪裡都被幾個皇姐皇兄壓一頭,現在我不是最小的,我也是皇姐了!”
這番天真的童言童語讓皇帝忍不住撫掌笑了起來:“不錯,常曦如今也是姐姐了。”
容常曦託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容景謙:“來,喊一句皇姐聽聽。”
容景謙重新低下頭,半響道:“皇姐。”
容常曦此時此刻佔了點口頭便宜,心裡覺得很滿意,她站起來,很和善似地拉著容景謙:“你才來宮裡,現在天都黑啦,我同你一起回你那個允泰殿看看吧?”
皇帝道:“常曦。”
容常曦撒嬌道:“父皇,我要去嘛,我如今是皇姐了,得照看著弟弟一點。”
皇帝起身,有幾分無奈:“罷了,趙嬤嬤你們幾個都跟著去,朕同呂將軍還有話要說。”
邊疆戰事頻發,他也真是疼愛容常曦,才會匆匆趕來,如今既然是虛驚一場,自然要趕緊回御書房。
趙嬤嬤一行人跪下恭送了皇帝離開,容常曦親熱地帶著容景謙,身後跟著一列下人,浩浩dàngdàng朝著允泰殿出發。
讓趙嬤嬤驚訝的是,平日素來不愛下地,去哪兒都要坐儀仗的公主殿下,竟說要與弟弟多說些話,選擇了走路,簡直和下午得知容景謙要來後一哭二鬧的判若兩人。
寒風瑟瑟,夜涼如水,容常曦走在容景謙身邊,望著熟悉的一草一木,紅牆綠瓦,心中除了對身邊之人的恨以外,也生出對這舊宮殿的無限懷念。
宮中幾次修葺,許多宮殿和道路都在不知不覺中變了模樣,彼時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如今能重走這些老路,卻是感慨萬千。
而身後的趙嬤嬤尤姑姑……也一直陪她到了二十歲,只是到那最後三個月,他們也不見了。
她不知道他們是歸順了容景謙,還是被容景謙給殺了,容常曦覺得一定是後者,趙嬤嬤他們那麼疼愛她,怎捨得背叛她,而容景謙那麼變態,又怎會允許她身邊的人活下去。
故而容常曦在皇上走之後,偷偷看了好一會兒的趙嬤嬤尤姑姑,她們這時候還年輕,和印象中一樣,看著自己的眼神中有一分敬畏,九分疼愛。
能重來一次,與故人相會,真是上天垂憐,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對這些衷心的下人,要好好孝順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