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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原來

2021-12-15 作者:顧漫

第十二章 原來

第十二章 原來1

今年的農曆年來得特別早,聖誕還沒過去多久,轉眼就是春節。

自然是要回Y市過年。Y市離A城不遠,平時開車只要三個多鐘頭,過年路上擁擠,以琛和默笙早上出發,到Y市竟然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察覺到身邊的人安靜了很久,以琛不由轉過頭,她從昨天就開始瞎緊張,怎麼到了Y市反而好了?

默笙正怔怔的望著車窗外,連以琛長時間停留在她身上的視線都沒有感覺到。

以琛眸中閃過莫名的情緒,頓了下突然開口叫她:“默笙。”

“呃……”默笙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回頭問他:“甚麼?”

“你會不會打麻將?”

打麻將?默笙懷疑自己聽錯了。

“阿姨最喜歡打麻將,你要是不會,她大概會很掃興。”以琛雲淡風輕的口氣,卻刻意把話說得嚴重。

默笙一愣,剛剛在腦子裡盤旋不去的思緒都飛走了,只剩“麻將”兩個字在轉。“怎麼辦?我不太會。”默笙懊惱極了,“你為甚麼不早點說,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現在準備也來得及。”以琛嘴角揚起淺淺的笑,停車。

“默笙,我們到了。”

這樣熱鬧的新年她有多久沒過了?

窗外漫天的飛雪,爆竹聲不停的傳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年夜飯,聽老人嘮嘮叨叨。

“你們兩個孩子越大越不孝順,一個交了男朋友也不告訴媽,一個乾脆連結婚都不說……”

以玫朝以琛做個鬼臉:“媽,你都說了一下午了。”

“難得孩子回來,你就讓他們好好吃頓飯,不要一直囉嗦個不停。”何爸說。

“我看是你厭煩我吧……”何媽轉而說起何爸來,怕老婆怕了一輩子的何爸立刻苦了一張臉。

那頭張續聽不懂方言,一直吵著要以玫翻譯,以玫嫌煩,一個大男人居然開始耍賴。

默笙笑著聽著,習慣了在國外冷冷清清的過年,在這樣的溫暖氣氛裡,竟然有不敢開口的感覺。

飯後何媽果然組織一家人打麻將。以琛早就躲進書房,以玫則主動要求洗碗,於是只有不敢反抗的何爸,默笙和準女婿上臺。

何媽是打了幾十年的老手,功力深厚,何爸做了幾十年的陪練自然也不弱,以玫的男友從商,算計乃天性。只可憐了默笙在國外待了那么多年,對國粹一知半解,臨時上陣,輸得一塌糊塗。

第十二章 原來2

以琛從書房出來簡直不敢相信:“一個鐘頭不到,你居然能輸成這樣?”

默笙羞愧極了,訥訥地說:“運氣不好……”

以琛拍拍她的肩膀叫她站起來:“我來。”

這才叫勢均力敵,默笙在一旁看著越看越有意思,到了一點還不肯去睡覺。以琛趕了兩次沒用,最後乾脆臉一板,默笙只好去睡覺了。

夜裡默笙睡得迷迷糊糊,聽到開門聲,扭開臺燈:“完了嗎?贏了還是輸了?”

以琛掀開被子躺進去,一臉疲倦:“阿姨一個人輸。”

默笙瞪他:“你們三個大男人怎麼好意思的!”

“何氏家訓,賭場無父子。而且阿姨不輸光了是不肯歇的。”以琛拉她入懷,“快睡,累死了,都怪你不爭氣。”

默笙立刻慚愧得不得了,平時他工作就忙得要死,回家過年還要受這種折磨,真是可憐。於是乖乖地靠在他懷裡睡覺,不再吵他。

半晌,卻感到他溫熱的唇在她頸後遊移,默笙微喘:“你不是很累嗎?”

“唔!”以琛的聲音模模糊糊的,“我還可以更累一點。”

年初一早上七點多默笙就醒了,坐起來穿衣服,又被以琛拖進了被子。

“這麼早起來幹甚麼?”以琛睏倦地說。

“做早飯……你鬆手啦。”默笙使勁掰他扣在她腰上的大手,以琛卻連手指都沒動一下,默笙懊惱地放棄,“以琛!”

“再陪我睡一會兒。”

真是!默笙咕噥。“以琛,你今天有點怪。”

以琛身軀一僵,沉默幾秒,聲音有點不自然:“哪裡怪?”

“簡直像小孩子一樣。”默笙抱怨。

以琛手指微微放鬆:“別鬧,睡覺。”

外面好像沒人走動的聲音,默笙妥協了,反正她也掙不開他:“那我再睡一會。”

第十二章 原來3

可是……這樣的睡姿很不舒服哎!

閉上眼睛不到一分鐘,默笙又開始不安分,想把以琛橫在她腦袋下的手臂推開。

怎麼一個女孩子睡覺會皮成這樣?以琛睜開眼睛:“你能不能不要動來動去?”

默笙愁眉苦臉的,想睡枕頭,枕頭比較軟比較舒服。

“……以琛,這樣睡你的手臂會很酸的。”

她還真會“替他著想”,放她自己睡覺的結果大概是兩個人一起感冒,還是把她抓好睡得安心些。以琛乾脆當做沒聽到,閉上眼睛自己睡自己的。

默笙瞪了他半天,還是沒轍,又睡不著覺,眼睛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停在眼前的俊顏上。

以琛……真的很好看哎。

悄悄的親他一下,默笙終於有點睡意了,腦子裡朦朧地想著待會還是要早點起來……

結果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居然已經十點多了,以琛不在床上。默笙趕緊起來,穿好衣服走出房間,以琛和何爸正在客廳裡下棋。

默笙不太好意思地叫了聲“叔叔”,何爸笑眯眯地朝她點頭。

默笙走到以琛旁邊,小聲地埋怨他:“你怎麼不叫我?”

“嗯、嗯。”以琛手執棋子,心思都在棋盤上,落子後才抬頭說,“去廚房幫下阿姨。”

“哦。”默笙探頭看廚房,就何媽一個人忙來忙去的,“好。”

何媽看到默笙進來也是笑眯眯的:“小笙起來了?晚上睡得習慣嗎?”

默笙連忙點頭,她大概是最晚起床的了,還會不習慣?“阿姨,這個我來弄。”取過何媽手中的菜刀,細細地切起肉絲。

何媽拿起一旁的青菜洗,一邊和默笙聊起天來,東一句西一句地扯些家常,說了幾句話突然“哎呀”了一聲,想起一個早該問的問題:“看我糊塗的,小笙,親家公親家母也在本市吧?甚麼時候大家吃個飯見見面。”

默笙一愣,差點切到手指,咬下唇,該不該說呢?抬頭看見何媽和藹善良的笑臉,默笙實在不想欺騙,還是決定說實話。

“我爸爸……”

“默笙。”

欲出的話被打斷,以琛出現在廚房門口,臉色有點蒼白,下顎繃得緊緊的。

第十二章 原來4

“這孩子!突然冒出來嚇人啊。”何媽拍拍胸。

以琛表情緩和了些,眼神卻沒有絲毫放鬆:“默笙,我的外套你放哪裡了?我找不到。”

“……哦。”默笙怔了怔,洗手去房間。

外套就在床邊的架子上掛著,很顯眼的地方,一進房間就能看見。默笙在架子前怔怔地站著,心中翻轉的不知道是甚麼滋味。

以琛從她身後取下外套。

“不要胡思亂想。我只是不希望他們對你有甚麼想法。”他低嘆著說:“默笙,你要對我有信心一點。”

話語中若有似無的苦澀讓默笙一陣酸楚,她又多想了。

“以琛……”

“我寧願你馬虎糊塗一點,別想那麼多。”

默笙仰望著他。“可是那樣你又會嫌我麻煩。”

“你總算還有自知之明。”以琛揉揉她的頭髮,“是很麻煩。”

可是不會心疼。

“出去吃飯,阿姨應該做好飯了。”

吃飯的時候何媽又問起默笙的父母,默笙只說父親已故,母親在國外。何媽嘆息了兩聲就沒多問,一心想著說服大家飯後打三圈,有益身心。可惜大家都不捧場,何爸要睡午覺,以玫要帶張續去Y市的著名景點玩,何媽也只好悻悻然作罷了。

第十二章 原來5

以琛昨晚沒睡到甚麼覺,下午用來補眠。默笙早上起得晚,了無睡意,便在他睡覺的時候翻他以前的東西玩。

一張舊的考卷也能讓默笙津津有味地研究半天,看看他那時候的字怎麼樣,看看他會錯甚麼題。還有以琛以前的作文字,默笙一篇一篇作文看下去。以琛議論文寫得極好,基本上都在九十分左右,默笙想想自己那時候議論文每次都只有六十多,不禁嫉妒不已。幸好他抒情文寫得不怎麼樣,找回一點安慰。

以琛醒來的時候就看到默笙坐在木地板上翻他以前的雜物,咳了一聲提醒她。“何太太,你在侵犯我的個人隱私。”

“以琛,你醒了?”默笙抬起頭,眸子亮亮的,興致盎然,“還有甚麼好玩的?”

她還真的看上癮了。以琛失笑,拉她起來:“別坐地板上。”

彎腰翻了翻地上散亂的東西,“阿姨怎麼還把這些東西收著。”

“這張照片你幾歲?”默笙遞了張舊照片給他。照片上的以琛尚年少,清俊挺拔,穿著Y市一中的校服,捧著獎盃。

“大概是高一參加全國物理競賽。”

“物理?你不是學法律嗎?”

“嗯,不過高中是讀理科。”

“早知道你在一中,我也去一中唸了。”默笙說著無限懊悔,“我本來可以去唸的,後來想想離家太遠了,早上我肯定爬不起來。”

“幸好你懶。”以琛的語氣絕對是慶幸,“讓我有個清淨的高中。”

默笙兇兇地瞪了他一眼。“還有照片嗎?”

以琛從上面的櫃子拿出相簿:“不多,我們家的人都不愛拍照。”

相簿是很老式的那種,看得出有些年代了。翻開首頁是一張嬰兒照,上面寫著——“以琛一百天”。

第十二章 原來6

照片上的嬰兒白白嫩嫩,眉間微蹙,非常有氣魄。默笙愣愣地看了半天,不可思議地說:“以琛,原來你生下來就這麼嚴肅。”

“嬰兒哪有甚麼表情。”以琛蹙眉。

“有啊!”默笙爭辯說,“我爸爸說我小時候一看到相機就笑眯眯的。”

後面大部分是合照,年輕的女子手裡抱著孩子,依偎在年輕的丈夫身邊,幸福地對著鏡頭。即使那時候照相技術拙劣,仍然把女子的秀妍無暇和男子的高大英俊展現得淋漓盡致。以琛外貌上則像父親多一些。

默笙沒再出聲,沉默地翻完僅有的一本相簿,抬頭默默地看著以琛。

“我沒事。”以琛抽走她手裡的相簿,“那麼久了,再多的情緒也淡了。”

默笙仔細看著他的眼睛,半晌才放心。“我們去看看他們好不好?”

“等到清明節。”以琛輕撫她小狗啃過似的頭髮,“等你頭髮長整齊,不然真成了醜媳婦了。”

春假並不長,默笙大部分時間被何媽拉在麻將桌上小賭怡情,可惜幾天密集培訓下來沒見一點長進,還是看了臺上的牌就忘了自己手裡有甚麼,看著自己的牌就不知道別人打了甚麼。

以琛只有搖頭嘆息,不知道要羞愧自己的老婆天資了了,還是慶幸她將來起碼不會在麻將桌上敗家。

明天就要回A城,這晚默笙輾轉難眠,以琛在她第三次翻身的時候把她定在自己的懷裡。

“在想甚麼?”

“以琛。”黑暗中默笙靜了一會,低聲說,“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媽媽?”

以琛把手放在她背上,沉沉的:“沒有。”

“爸爸和媽媽很奇怪……”停頓回憶了一下,默笙說下去,“小時候就感覺媽媽似乎不喜歡我,好像是因為爸爸的緣故,可是也沒想太多。後來爸爸事發,我在美國,媽媽和我斷了聯絡,爸爸的老同學才告訴我,媽媽和爸爸在事發前一個月就離婚了,爸爸會在監獄裡自殺,其實是因為媽媽也被牽扯在裡面,他不想連累她,所以才一死承擔了所有的罪名。”

現在雖然已經沒有初聞時的不可置信,默笙的聲音仍然很壓抑:“我雖然知道他們之間有問題,可是從來沒想到嚴重到這個地步。”

感覺到她身軀微顫,以琛攬緊她:“過去了就別想了。”他口才雖好,對安慰人卻不在行,只是輕輕地拍著她,倒像在哄騙小寶寶。

默笙想像一下以琛哄小孩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來,沉重一下子卸掉許多。“我沒有難過了,只是剛剛想到,我現在已經很開心了,她還是一個人過年,不知道怎麼樣。”

以琛望著天花板,黑夜中他的眼神淡漠,語氣卻像夜色一樣的柔和:“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早上去看看。”

“嗯。”默笙有點困了,靠在他胸前,聲音倦倦地說,“起碼告訴她一聲,我很好。”

第十二章 原來7

次日早晨以琛和默笙告別了依依不捨的何爸何媽踏上歸途,以玫和張續上班時間比他們早,已經在前天就走了。

離開Y市之前他們去了趟清河新村,不過這次好像又撲了個空,默笙敲了好幾分鐘的門都沒人來應。

“要不要等一會?”

默笙搖了搖頭說:“算了,我們走吧。”

老式樓房的樓梯狹窄深長,下樓的時候默笙很有經驗地說:“這種樓梯要走慢點,不然會在拐彎那撞到人。”

以琛看了她一眼。“你撞了幾次?”

“……”默笙訥訥,“還好吧,沒幾次。”

那就是很多次了,走路不看人也是她的毛病之一。以琛伸手扳過她的臉頰,左看右看,輕籲一口氣:“還好沒有撞歪。”

默笙朝他做了個鬼臉。

坐在車上默笙回望舊樓,心中有些淡淡的悵然。這次仍然沒見到她,她和母親雖然是母女,可能緣分還是太淺了。

車快開出小區門口,默笙隨意地看向車窗外,卻在一瞥之下連忙叫道:“以琛停車。”

以琛踩下剎車,效能優良的轎車在最短的時間裡停住,默笙開啟車門向後追去。以琛沒有下車,從觀後鏡裡看到她在幾十米遠處追上了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婦女。

心裡忽然就生出一股煩躁,他下意識地伸進衣袋摸煙,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最近打算把本來就不大的煙癮完全戒掉,根本沒放煙在身上。閉目嘆氣靠向椅背,開啟車內的音箱,輕柔的音樂輕瀉而出,安撫人心。

同一首鋼琴曲聽到不知道第幾遍時,耳邊響起敲窗的聲音,以琛睜眼看到默笙,搖下車窗。

第十二章 原來8

“我剛剛和媽媽說我結婚了,你們要不要打個照面?”默笙問他。

以琛沉默地頷首。

遠處默笙的母親裴方梅遠遠地看著女兒和一個高大挺拔的年輕人向她走來,她視力不佳,尚看不清楚他的長相,卻隱隱感覺到他氣質出眾,小笙看來眼光不錯。

只是……裴方梅皺起眉頭,剛剛小笙說,他叫何以琛?

何以琛,這個名字為甚麼總給她一股熟悉感?

轉眼人已經到眼前,裴方梅看清他的樣子,果然是一表人才。

默笙給他們互相介紹。

“我媽媽。”

“他就是我說的何以琛。”

“您好。”以琛淡淡地問候了一聲。

裴方梅深思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濃。她頗矜持地笑了下說:“你就是何以琛?小笙眼光不錯。”

“嗯。”默笙有絲尷尬。

他們都不說話,默笙也沒甚麼好說。想問的都是禁忌不敢問,問候的話就那麼幾句說完就沒有了。

“以琛,你帶名片了嗎?”默笙想起來問。

以琛點頭說:“車上有,我去拿。”

在以琛拿來的名片反面匆匆寫上自己的手機號碼,默笙遞給母親,“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你要找我可以打這個電話。”

裴方梅接過,看了一眼說:“既然你們急著要走,我就不留你們了。”

“嗯。”默笙應了一聲,遲疑了下說:“那我們走了。”

匆匆告別母親坐回車上,默笙神色頓時比剛剛自然了許多。“能這樣就很好了。”畢竟已經闊別八年,這樣有些客氣的見面反而讓她感到輕鬆。

以琛一時沒注意她說甚麼,他想起裴方梅方才那個深思打量的眼神,心中疑慮叢生——她是不是回想起了甚麼?

默笙看他久久不開車,不知在凝神思考甚麼,忍不住推了推他的手。“以琛司機,回到地球沒有?”

晶亮的眼睛笑眯眯的看著他,以琛疑慮未消,又開始頭痛,怎麼最近越來越覺得某個人某些曾經令他頭痛不已的個性在死灰復燃?

難道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第十二章 原來9

事實證明古人的話很有道理而他的預感也很正確。

二十七歲趙默笙當然比十八九歲的時候要懂事得多,可是某些以琛曾經很熟悉的小毛病顯然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離開,比如說講道理講不過他就耍無賴,比如說越來越喜歡粘他,比如說把不喜歡吃的菜都挑給他,比如說……

好吧,何律師暗暗承認,他其實很享受。而且,把她這些小脾氣養回來,也真的很不容易。

喜宴定在一個半月後,以琛打算在喜宴結束後休息一段時間,所以這段日子忙著把手中的工作能結的結掉,能扔給別人的扔給別人,“法律時間”的特邀嘉賓主持是早已經推掉的了。至於喜宴的準備工作,擬名單、定酒店等等,煩人的事情基本上都由以琛一手包辦了,相比之下默笙實在輕鬆得有些過分。

其實這些事情都可以交給專門的婚禮公司打理,不過以琛顯然更喜歡自己親手來做。

當然,默笙也有頭痛的事,她找不到伴娘。

以玫不行,人家一過年就飛快地領了結婚證。

小紅更加不行,默笙已經被她以諸如“隱瞞善良純潔的人民群眾真實的婚姻情況”之類的理由敲了好幾頓大餐,跟她提了一次,小紅慘叫:“不行,再當伴娘我就永遠嫁不出去了!”

驚恐的表情讓默笙覺得自己實在是罪孽深重。

還有蕭筱,她從以琛那得到訊息後曾打電話給默笙,語氣比上次見面要和緩許多,還說自己要當媒人。

總之,都不當伴娘。

最後的人選有些意外。

這天晚上以琛在臥室看一些比較費神的資料,明令默笙不許出聲吵他。

默笙趴在床上寫請帖,名單是以琛早擬好的,她只要工整地抄上去就好。不過這個字是甚麼字啊?以琛寫得這麼草。

默笙拎著紙橫著豎著看了半天。

不認識。

咬咬筆頭,要不要問以琛?抬頭看看他聚精會神的樣子……

他好像說過不準吵他……

算了,還是不要問了,先跳過好了。

默笙當然不是這麼聽話的人,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最拿手的就是陽奉陰違。不過那時候的以琛最多擺個臭臉,然後訓個兩句。現在結婚了就不同了,以琛某些“懲罰”方式簡直是百無禁忌,說實話,默笙真是怕了他。

默笙想著有點臉紅,這樣的以琛她以前是怎麼也想像不出來的。

可是好悶……抄著抄著默笙還是忍不住了,拿了一張白紙,刷刷刷寫字。

——“以琛,你害我和同事不和。”

寫好遞給他。

這不算說話吵他吧。

以琛本來不打算理她,抬眉掃到了紙條上的字,好像比較嚴重,提筆在下面寫了句——“怎麼?”

——“陶憶靜啊,你知道吧,她現在知道我和你以前就認識了,她很生氣,以為我故意瞞她呢,可是我們那時候那個樣子我怎麼說嘛。”

以琛揉了揉眉心,在小紙條上寫——“很嚴重?”

“嗯,很嚴重,我和她找了個機會仔細解釋了下,還請她做伴娘,她答應了^^不過她說她不送紅包了:(”後面畫了個很可憐的哭臉。

第十二章 原來10

果然很嚴重。

以琛把小紙條扔在垃圾桶,把她拉起來:“我看你是太無聊了。”

她陷在他懷裡,被他扣住了腰,笑嘻嘻地想爬起來,手撐在他胸膛上,沐浴後的清香盈滿他鼻間……

以琛有剎那間的沉迷。

這一切都是他的渴求,從今以後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手。

喜宴前幾天,事務所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以琛剛從檢察院回來,美婷看到他立刻說:“何律師,有位女士已經等你很久了。”

以琛順著她的指的方向看去。來客看到他已經站起來,舉止優雅地向他點頭致意,正是默笙的母親裴方梅。

“請慢用。”美婷把茶放在裴方梅面前的茶几上。

“謝謝。”裴方梅微微欠身。作為前市長夫人,她無疑是得體大方的。

美婷輕輕帶上門,辦公室立刻陷入一種異樣的安靜中。

裴方梅打量著坐在辦公桌後沉默的年輕人,首先開口說:“上次我們匆匆見過一面,你應該還記得我是誰。”

“當然。”以琛淡淡地回答,“趙夫人。”

冷淡的稱呼讓裴方梅心中的懷疑更多了幾分,她表情愈發溫和地說:“你也不用太見外了,既然你已經和小笙結婚,那麼稱呼我一聲岳母也是應該的。”

以琛微微一笑,未置一語。

裴方梅微笑著說:“你若一時不習慣,也可稱我裴女士。”

“裴女士。”這次以琛從善如流,“我很好奇你的來意是甚麼。”

裴方梅輕啜一口茶,神態安然:“上次短短几句話,小笙便對你頗多讚美,我現在不過是過來看看,多瞭解一下,何律師不用草木皆兵。”

“默笙若聽到你這麼關心她,應該會非常高興。”

裴方梅望著這個眼神犀利的晚輩,親切地笑著說:“你在為小笙委屈?”

以琛面無表情:“默笙從來沒覺得委屈,我何必多此一舉。”

“的確。”裴方梅輕蹙眉頭,嘆息著說:“小笙從小到大,我從未盡到母親的責任,一方面是忙於事業,另一方面我和她父親感情並不是很好,難免疏忽了她。幸好這孩子沒有那麼敏感,總算是健健康康長大。”

她停了下,似乎頗有感慨,接著又說:“其實我現在有意彌補,只是不知還有沒有機會。”

面對她的一番懇切言詞以琛無動於衷:“裴女士若想表達母愛,何必捨近求遠,我想你去找默笙更直接一些。”

裴方梅仔細打量著他的神色:“你似乎對我頗有敵意?”

“大概是你的錯覺。”

冷場。

裴方梅再次端起茶杯,輕吹茶葉,半晌說:“不知道何律師父母從事甚麼職業,有機會的話,不如約出來雙方正式見個面。”

“這大概不太可能,我父母早已亡故。”以琛淡然地說。

“哦?那我十分抱歉。”裴方梅語氣歉然,眼中卻沒有流露出一點驚訝,彷彿早已經知道。她沉吟了一下問:“他們是因病去世?”

一股厭倦的情緒在此時襲上以琛心頭。

其實說到現在,裴方梅的來意是甚麼以琛已經十分清楚。她多半已經認出他是誰,卻不知道他對當年的事是否清楚,所以迂迴曲折地刺探他。以琛當然可以假作不知,然而現在他卻突然厭煩這樣沒完沒了的兜圈子。

“裴女士。”他語調平平地說,“何必繞這麼大圈子,何不直接問我,我知不知道我父親的死與趙市長有關。”

此言一出,裴方梅溫和慈祥的面具瞬間脫落,她霍的站起來,色厲內荏地說:“你果然清楚!你和小笙結婚是甚麼目的?為了報復我們?”

“我想我沒必要告訴你我為甚麼結婚。”面對她的質問,以琛冷冷地說:“另外,我也沒那麼多耐心去編織這麼長一個報復。”

裴方梅狐疑地審視他的表情,良久道:“我不相信你。”

以琛毫不客氣地說:“你信任與否對我無關緊要。”

裴方梅噎住,怔了一會說:“小笙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適合知道這些,也永遠不會知道。”以琛淡淡地說。早就決定,就算他們最後沒有在一起,他也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她。這些東西,他一個人來揹負足夠。

“其實當年那件事總歸是意外,誰也沒料到最後會這樣。”裴方梅語氣軟了下來。畢竟最後弄出了人命,所以當年裴方梅對何家印象深刻。十幾年後默笙一說起何以琛這個名字,裴方梅就覺得似曾相識,看到他的長相後更加懷疑,不安之下一番調查,果然他就是當年何家那個十歲的兒子。但是她卻不知道當時年幼的他是否知道那段往事,所以才有了今天這一番刺探。

她說話底氣如此不足,以琛已經不屑辯駁。起身開啟窗戶,外面清新的空氣一下子湧了進來,從十樓的窗戶向外看去,天高雲淡,視野空曠,以琛煩悶稍減。

第十二章 原來11

父親死時以琛不過十歲,年幼的他雖然聰明,卻不足以瞭解成人世界的複雜。只記得有一天放學回來,早上還好好的父親渾身是血地躺在醫院,已經沒有了呼吸,緊接著本來就孱弱的母親病故,他頓時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幸好父親的鄰居兼戰友收養了他,所有的緣由也是長大後他才漸漸清楚。

以琛的父親在八十年代末向銀行貸款投資房產,然而樓房造到一半時,銀行由於信貸政策的改變,要提早收回款項。彼時的趙清源正是Y市的銀行行長,地方的銀行行長有權批示是否要提前收回貸款,何父多方活動,趙清源終於同意給他續期,然而轉眼這筆款子卻沒了下文,何父活動的經費打了水漂,造了一半的樓頓時變成了爛尾樓。這時建築隊和材料商上門要債,何父在躲避中不慎從未造好的樓上摔了下去,當場死亡。

而那時只吃不吐的趙行長後來卻平步青雲,一直官至市長。他雖然沒有直接導致以琛父親死亡,但無疑是一連串悲劇的源頭,阿姨經常看著電視裡講話的趙清源對他說:“以琛啊,等著,壞人會有壞報的。”

以琛無法忘記當得知默笙竟然是趙清源的女兒時自己萬般複雜的心情,荒謬、憤怒、可笑,無數洶湧的負面情緒在看到默笙時再也控制不住地朝她發洩出來。也許這其中還夾雜著對自己的自厭,因為就算那個時候,他竟然還是不想分手。

那些一時激烈的話自己說出來也覺得心痛如絞,默笙呢?

而且自己幾乎……是立刻後悔了吧。

以琛眉間微攏,往事不堪回首。那時候他還年少,再少年老成也只有二十歲,尚不懂得怎麼控制隱藏自己的情緒,現在的他再也不會重蹈覆轍。

主人身上散發著明顯的逐客資訊。裴方梅發現自己來這裡完全是錯了,如果他無意報復,她的出現只是多此一舉,若他真的要報復,如今的她又能阻止甚麼?

可是畢竟不甘心就這麼無功而返,她放低聲音柔和地說:“我希望你能給我個承諾,我雖然和小笙不親,可畢竟還是她的母親。”

良久沒有迴音。

裴方梅素來心高氣傲,為默笙低頭至此已是極限,這時站起來說:“既然這樣,那我走了。”

她起身走向門口,手快握上門把時,卻聽到那個一直咄咄逼人的年輕人平淡如水的陳述。

“他們給我十年,我要默笙一輩子。”聲音中充斥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他頓了頓說,“我屈從於現實的溫暖。”

裴方梅先是怔住,然後才明白這就是她要的承諾,她回過頭。那個站在落地窗前的年輕人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陽光下,只給了她一個蕭索的側影。裴方梅來不及說甚麼,耳邊又聽到他淡淡的請求。

“默笙愛胡思亂想,這些事情,請不要讓她察覺。”

辦公室內已經恢復了平靜,以琛卻一時無法投入工作。看看時間也差不多快下班,索性合上卷宗留待明天處理。

衣袋裡的手機滴滴響起來,是簡訊的鈴聲。

肯定是默笙。

開啟手機果然是她。

——“以琛,今天我發獎金,請你吃飯,馬上就到你樓下。”

以琛微微一笑,某人得意洋洋的樣子好像就在眼前。正準備回給她,電話響起來,等他接完電話,手機裡的簡訊又多了兩條。

——“不回我,你不會不在吧……”

——“可憐的手機,以琛又把你扔在哪啦?”

這麼沒耐心。

以琛不禁搖頭,他一個電話也不過接了十幾分鍾而已,快速地回給她——“不用上來了,在樓下等我。”

以琛站在窗前,等著默笙出現在他視線中。

好像以玫曾經問過他為甚麼能這麼耐心地等下去。

其實等待與時間無關,它是一種習慣,它自由生長,而他無法抑制。

默笙已經揹著相機晃啊晃的出現在他視野中,她站在對面的樹蔭下,低頭按著手機。

一會兒就有新的短訊息出現在以琛的手機上。

——“以琛,我到了,快點下來,老規矩哦,我數到一千……”

番外之以玫篇 一人花開 (1)1

九歲的時候,隔壁的以琛哥哥變成了我的哥哥。

我高興極了,靠在媽媽懷裡問她:“媽媽,以後以琛哥哥是不是就住在我們家不回去了?”

媽媽抱著我說:“是啊,以玫喜不喜歡?”

“喜歡。”我使勁地點頭表達我的喜悅,不明白媽媽看起來為甚麼這麼難過。

有以琛這樣一個哥哥是一件很威風的事,同學會羨慕,有時候老師也會另眼相看。剛升初中的時候,老師看了點名冊就問我:“你認識何以琛嗎?”

我點頭:“他是我哥哥。”

“哦,他的初一也是我教的,我跟你們兄妹倆挺有緣的。”老師笑呵呵的,“那剛開學暫時就你當班長吧,哥哥能幹,妹妹應該也不會差。”

漸漸同學間也知道我就是那個“何以琛”的妹妹,慢慢開始有女生拐彎抹角向我打探:“何以玫,你哥哥有沒有在你面前說過哪個女生啊?”

“沒有啊。”我總是這樣回答。

“哦,你知不知道啊,三班那個尹麗敏喜歡你哥哥……”

這個年紀女生好像對“誰喜歡誰”這種事情特別感興趣,已經有好幾個女生告訴我“某某女生喜歡你哥哥”這種秘密,而且每次喜歡我哥哥的人都不同。

學校裡喜歡以琛的女生好像真的很多,可惜他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

有次我問他問題的時候故作隨意地問:“哥,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我們班好多女生喜歡你。”

“沒有。”他很不在意地回答,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幫我解題,一絲應有的好奇都沒有。

那個午後,我看著他俊雅清雋的側面,心底突然漾起自己也說不清的快樂。

我高二結束的時候,以琛考上了C大,去了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很遙遠的A城。

很不習慣家裡少了一個人,好像突然空蕩蕩的,吃飯的時候媽媽順手盛了四碗飯,後來才想起以琛不在,又倒了回去。

心裡不知道怎麼就生出一股氣,宣誓一樣地在飯桌上說:“我也要考上C大。”

爸爸笑起來:“好啊,以玫有志氣。”

可是光有志氣有甚麼用,我的成績或許好,但還沒有好到能考上C大的地步,努力了一年仍然不夠。最後填志願的時候,我報考了N大。

以琛在電話裡得知我考的是N大時,怔了一下說,以玫你可以報更好的大學。

可是沒有離你更近的啊,我心裡默默地想。

然而九月到大學報道的時候,我才明白甚麼叫人算不如天算。我所在的學院居然在郊區的校區,離在市區的C大要兩個小時的車程。

於是又只有寒暑假才能常見。

大一的寒假,我見到了趙默笙。

還記得那天是和以琛一起去買年貨。

快過年的時候,街上人多而嘈雜,我卻清晰地聽到有人在喊以琛的名字,轉頭過去,就看到有個女孩從馬路對面衝過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趙默笙。這個後來和以琛糾纏一生的人。

當時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毛茸茸。

一個毛茸茸的女孩子。

白色的絨毛帽子,圍著白色的粗毛線圍巾,只剩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在外面,靈活的眼珠子轉啊轉的流光溢彩,十分得意又可愛的樣子。

哦,還有毛茸茸的爪子,正抱著以琛的手臂,歡快地說:“以琛,我就知道會看到你的。我就知道!”

她抱著以琛的手臂興奮地唧唧喳喳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在一旁站著的我,她有點疑惑的樣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以琛。

於是我聽到以琛幾乎立刻解釋說:“這是我的妹妹,何以玫。”

我想起以前一起上街的時候,也碰見過以琛的女同學,那些女同學有時會過分熱情地攔下我們,然後曖昧地看著我說:“喂,何以琛,這不會是你女朋友吧?”

以琛眼睛中會流露出不悅,然後那些女同學們就很知趣的不會再開這種玩笑。

從來沒有這麼著急地解釋過。

番外之以玫篇 一人花開 (1)2

她聞言立刻笑眯眯的有點兒討好地看著我說:“你好!我叫趙默笙,你哥哥的女朋友。”

一瞬間我的思緒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怎麼反應好,只能呆呆地看著她。

她好像被我的反應嚇到,卻不知道怎麼辦,立刻轉頭看著以琛。

以琛卻拉開她的手,近乎訓斥地說:“你剛剛橫衝直撞的,沒看到紅燈嗎?”

“哦。”熱情被打擊,她情緒迅速地低落下來,低下頭踢著腳下的石板,“我太高興了嘛,沒想到真的會看到你啊。你又不肯給我你家的電話號碼,我只好到街上來碰碰運氣,我都已經在街上晃了好幾天了……”

越說聲音越低,忽然狠狠地踩了以琛一腳,轉身就跑:“我走了。”

以琛大概被她踩愣了,站在原地不動,我拉了拉他:“走吧。”

走了兩步他卻回頭,我也跟著向後看去,那個女孩正在遠處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們。看到我們看她,好像慌了一下,然後故作鎮定地調轉視線,轉身跑開。

我明顯感覺以琛僵了一下,眼眸中閃過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情緒,然後他放下手中的袋子。

“以玫,你等我一下。”

沒等我回答,就邁開腳步追了上去。

好像只等了十來分鐘,可是每一秒都被我拉得漫長。

他回來的時候,我裝作不在意地問他:“以琛,你以前不是說過不準備在大學裡找女朋友嗎?”

“嗯。”

“可是……”

他剛剛那樣明明就是預設了。

“這個是找上門的。”他嘆口氣,“她纏人纏得要命。”

以前主動的女生也不少,也許這個特別纏人吧。這麼想著,好像找到個藉口般,對剛剛那個女孩的印象名正言順地壞起來。

很多年後回憶起這一幕,我才想起那些我刻意忽略的東西,比如說這話時,以琛眉梢眼底隱約的笑。

這個年過得不開心。年後開學,學校卻給了我一個驚喜,只是在我知道以琛有了女朋友後,不知道還算不算一個驚喜。

我們整個商學院終於搬到了老校區,與C大隻隔了一條街。

而我和趙默笙也成了她口中的“好朋友”。

走在C大的路上,她經常一手拉著我,一手挽著以琛:“以琛,你走慢點兒,以玫都跟不上啦。”

以琛大概忍無可忍了:“你不拉著她,她就走得很快。”

然後她就委屈地轉頭看我:“以玫,你這麼溫柔,你哥哥怎麼這麼兇?你們兄妹兩個個性一點都不像,長得也不像,是不是一個像爸爸,一個像媽媽?”

我疑惑地看向以琛,看見他神色一瞬間的不自然,隨即又恢復如常。

以琛從沒有和她說過自己的事情!我立刻做出判斷,心情莫名地飛揚起來。

這是隻有我瞭解的秘密。

漸漸的,不知道自己出於甚麼心態,我和她來往越來越密切。她也開始喜歡拉著我逛街,打電話說一些“以琛太笨不會懂”的話。

我過生日時,她要送我生日蛋糕,拉著我去蛋糕店問我喜歡甚麼口味,我說:“巧克力的。”

她臉上頓時漾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很開心地拉著我的手:“我也喜歡巧克力,以玫我們真是心有靈犀。”

番外之以玫篇 一人花開 (1)3

甚麼靈犀,我只是看到她偷偷看了那個巧克力蛋糕好幾眼。

她待我,算是挺好的吧。

更多的時候我是她的救命符。

比如現在。

“以玫,慘了,我英語居然考了59分。”電話裡的聲音很沮喪。

我安慰著她,心裡卻很不是滋味。那麼多英語好得要命,成績好得要命的女孩子喜歡以琛,為甚麼偏偏是這個人?

“完蛋啦,以琛肯定會罵我。”她在那邊情緒很低落地說。

甩了你才好呢!

我腦中閃電般地閃過這個想法,然後自己被自己嚇住了,我、我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想法?

“你考了多少分?”她問我。

“八十七分。”

“好厲害,這樣可以拿優秀了,以玫你太厲害了。”她一下子興奮地說,“對了,以琛六級也是優秀哦,我們晚上一起吃飯吧,慶祝有兩個人打敗彎彎曲曲的臭字母,三比二,我們勝出!”聲音裡已經沒有一點兒不及格的懊惱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以琛果然臉色不好看,一點兒六級拿優秀的喜悅都沒有。我大致理解他心情,趙默笙的英語幾乎是他看著讀的,現在她考得亂七八糟,我這個一向要求完美的哥哥,心裡大概比趙默笙還挫敗。

我當然幫趙默笙講好話,甚麼第一次考啊之類的,儘管我也不以為然。

等以琛終於緩和了一點,她才敢小聲地抱怨:“英語就是很討厭啊,排列得一點規律都沒有,反正將來我又不要出國,學這個幹嗎……”

若干年後想起她這幾句話,總覺得人生無常,莫過於此。

吃完飯逛了一會兒我就先回去了,快走出C出校門的時候,才想起以琛幫我借的參考資料為了方便放在了默笙的書包裡。

資料明天上課就要用,我想了想還是回頭去拿。

為了快點,我從靜園抄小路過去。

靜園是C大著名的情侶園,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可能會碰上幾對鴛鴦,但是看到在主幹道上吻得渾然忘我的情侶時還是嚇了一跳。

不好意思從他們身邊走過,我避開他們,拐到一條小道。

這條路安靜多了,我已經有點後悔抄近路,只想低頭快速地穿過靜園。然而走過幾塊太湖石的時候,卻莫名地腳步一頓,好像被甚麼驅使著,我轉頭向石頭那邊望去。

昏黃微弱的月光下,他抱著她,她坐在他的膝蓋上,他吻著她。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以琛。

一些混亂不連貫的場景,小時候放學必經的橋洞,在橋洞下躲雨的我和他,然後忽然又在家裡,那個微風輕拂的午後,他閉著眼睛聽英語,本來要問問題的我長時間地站在門口,怔怔地望著他……

最後,我又站在靜園小徑上,看著她依偎在他懷裡,頭靠在他胸前,抓著他的手指玩,而他縱容地任著她,彼此間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一會兒他又微微不耐,反手抓住她拉近,低頭,又一次輕輕吻上去。

……

於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夢裡也會心痛,能痛到醒來。

番外之以玫篇 一人花開 (2)1

其實我一直不覺得以琛有多喜歡趙默笙,即使他承認她是他女朋友。

記憶裡我曾經假裝好奇地問過趙默笙,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怎麼談起戀愛的?

她搖頭晃腦,吐吐舌頭,十分俏皮的樣子:“死纏爛打。”然後揪著身邊以琛的袖子問,“是吧?”

以琛“哼”了一聲,不理她。

以琛對她好像和對別人也沒甚麼不同,一直是這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不多言,動作也不見多親密。平時走路,趙默笙要是不拉著他,他就一個人走在前面。趙默笙有次跟我抱怨說:“以玫,你覺得以琛真的喜歡我嗎?我前幾天忍著沒找他,他都沒想起找我……”

墨笙望著我的眼睛裡滿是委屈。

我說:“你跟他發點脾氣試試,看他會不會來哄你。”以琛素來討厭無理取鬧的人,我出這個主意自己也覺得不安好心。

“肯定不會。”她想都沒想就搖頭,垂頭喪氣地說,“而且我也不敢。”

跟他們接觸越久,越覺得以琛會接受趙默笙,大概只是因為一時寂寞。

她應該只是以琛生命中一段短暫的歧途,很快就會消失不見。因為他們是如此的不合適,一個冷靜內斂,一個熱情衝動,一個過早懂事,一個過於天真。我需要的只是耐心,耐心地等待以琛自己發現他們是多麼的不合適。

然而靜園的那一幕卻打破了我所有的信心。

原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們是這樣的。

這樣的親暱……

這樣的……

腦海裡浮現靜園那一幕,我翻了個身,把頭埋在枕頭中。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可是想起那個畫面我仍然覺得心裡一陣陣被拉扯得疼痛。

宿舍已經熄燈,幾個健談的舍友還沒睡,七嘴八舌地談論系裡的男生。我對她們這些討論向來不感興趣,這次卻忍不住主動出聲問:“男生如果不是很喜歡那個女生,會吻她嗎?”

馬上就有答案。

“只要不討厭,kiss算甚麼,上床都可以。何以玫,是不是誰kiss你啦?”舍友之一興奮地問。

我睜眼望著天花板,沒搭腔。

不喜歡也可以吻,所以,以琛會不會其實並沒有那麼喜歡她?

舍友還在滔滔不絕:“何以玫,說啊,是不是誰kiss你了?放心啦,如果是你,那肯定是喜歡你,你條件這麼好,長這麼水,腦子又靈……”

我怔怔地聽著她說個不停。

條件好又有甚麼用呢?他又不喜歡我。

不過,如果趙默笙的條件勝過我許多,我也許就不會這麼不甘心了,可是她偏偏很多都不如我。

憑甚麼會是她?

這一夜我在思緒紛雜中入睡。

之後的日子,我依然會去C大,依然會和他們一起吃飯,可是再也沒有以前的那種篤定的平靜。

漸漸明白,就算以琛不喜歡我,我也不想再做他的妹妹了。

於是,一個多月後的一天,我約了趙默笙。

我坐在肯德基裡做心理準備。

趙默笙揹著小揹包,在窗戶外面走過。她看見了我,隔著玻璃窗朝我揮揮手,輕快地推門走進來。

番外之以玫篇 一人花開 (2)2

她看起來心情很好。早就發現她心情愉快的時候,走路會帶點蹦跳。

商學院搬到這個校區後,我第一次到C大,就是她來接我。當時我站在校門口等以琛,卻遠遠看到她輕快略帶蹦跳地走在C大的林蔭大道上,陽光透過茂密的葉子斑斑點點地照在她身上,整個人好像融在了陽光裡。

“以玫,你好。何同學要開會,派我來接你。”那時她走到我面前笑著對我說。現在她踏著同樣輕快的腳步走到我面前:“以玫,你這麼早就到啦。”

她在我對面坐下:“我們吃甚麼,我有優惠券。”她拿出包裡的一疊優惠券攤在桌子上研究。

“隨便。”

“那我幫你點兒童套餐好了,玩具送給以琛玩。”她一臉認真地說。

我知道她在開玩笑,卻一點兒都笑不出來,我幾乎恨起她的輕鬆,和我此時的緊張形成強烈的對比。

她去排隊了,我留下守著位置。

隊伍有點長,她排在最末,她伸著腦袋跳啊跳地看前面的牌子,卻沒有注意到旁邊的人,一不小心把一個男生的可樂碰翻了,然後就是一陣手忙腳亂。

我想如果現在以琛在這裡,肯定又要皺起眉頭,然後上前幫她收拾麻煩。

這樣的女孩,她能帶給以琛甚麼?她和以琛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她這樣一無所知地燦爛著,根本走不進以琛的內心世界。以琛身邊需要一個能給他幫助、能照顧他的人,而不是這樣一個要他時時刻刻當心照顧的女友。

她端著餐盤迴來,右邊衣袖的下襬都被可樂淋溼了,她沒在意,一臉心虛地對我說:“以玫,千萬別告訴以琛我又做壞事了。”

我點頭,心神不屬地吃了幾根薯條。

“默笙。”我叫她。

她吸著可樂,聞聲抬頭,烏黑的眼睛看著我。

我避開她的眼神,快速地說:“我和以琛不是兄妹,以前我們兩家是很要好的鄰居,都姓何,所以大人就取了相似的名字。後來以琛的爸爸媽媽出了意外,我們家就收養了以琛。”

我一口氣說完,她就著吸口樂的姿勢傻傻地看著我,根本沒反應過來。

我突然急躁起來,加重語氣說:“你沒聽明白嗎?我們根本不是親兄妹,我們一點兒血緣關係都沒有。”

“以玫你在開玩笑嗎?”她終於有反應了,卻是這種讓我惱火的回答。

“以琛從來沒有說過……”她顯然茫然失措了。

“我們家裡的事,以琛為甚麼要和你說?以琛和你說過甚麼重要的事嗎?”看她陡然一白的臉色,我知道我說中她的弱點了。有時候旁觀他們的相處,不像男女朋友,倒有幾分像大人管小孩,大人會和小孩說甚麼大事嗎?

後來我在商場上,有人這樣評價我說:“何以玫,你算是人不可貌相的典型了。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好像很好欺負,其實最有手段,擅抓蛇七寸,置人於死地。”

我淺笑聆聽,偶爾想起我第一次發揮這個本領,是在這樣一個午後,對我的好朋友,一個對自己的愛情其實毫無自信的女孩。

其實那時候誰對他們這段感情有信心呢?我,以琛身邊的同學朋友,趙默笙的同學朋友,都覺得他們是這樣的不合適,覺得他們遲早會分手。

那時候大概只有以琛覺得他們會永遠走下去。

而他錯在太自信。

我看著明顯已經亂掉了的趙默笙,扔下第二顆炸彈:“我今天是想告訴你,我愛以琛,我不想偷偷摸摸地愛他,我要和你光明正大地競爭。”

趁著餘震猶在,最後我輕聲地說:“趙默笙,你覺得你比得過我們二十年青梅竹馬的感情嗎?”

說完這些,我就起身走了。推開門的一剎那,想到的居然是,她買的東西還沒吃,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心情吃下去。

接下來幾天,我待在自己的學校沒去C大。

仔細想想其實我很懦弱,也許還卑鄙。我不敢站在以琛面前直接說出我的心意,所以去找趙默笙攤牌,借她之口去告訴以琛。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哥哥,你知道嗎?

以琛會怎麼回答她?

我不斷地想像著以琛的答案,一種絕望又充滿希望的心情困住了我,而在連續一個星期仍然沒有他們的訊息後,這種心情又變成了心慌。

幾次三番拿起電話,卻不知道應該打給誰。趙默笙嗎?我們上次那樣已經算鬧翻了吧?那以琛?

時間漫長得讓我覺得我已經被他們拋棄遺忘,又過了兩天,我終於忍不住去C大,才發現短短几天,事情已經天翻地覆。

趙默笙走了。

有人說,她去了美國。

番外之以玫篇 一人花開 (3)1

3

趙默笙離開對以琛的影響在以後幾年裡我才慢慢感覺出來,當時的我,甚至以為這種影響是微弱的,因為那時以琛的表現,實在可以稱得上平靜。

那天我忐忑不安地去C大找他。

C大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女生宿舍男生止步,男生宿舍女生亂入”,所以我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以琛的宿舍。

以琛不在。

以琛的舍友早已認識我,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問我知不知道趙默笙走了。

我驚住。

在以琛回來之前,以琛的舍友已經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我,末了要我好好開解以琛,說那種負心的女生不值得留戀云云。

後面他的話我全沒聽進去。我設想過很多情形,就是沒想到趙默笙會一走了之。腦中不停地想,她為甚麼會走得這麼幹脆?是像他們說的那樣為了出國不告而別,還是因為我說的話?還有,她有沒有跟以琛提起過我說的那番話?

正當我坐立不安的時候,以琛從系辦回來了。他看起來還好,只是似乎憔悴了點,眉宇間沉鬱凝結,眼底藏著陰霾。

我站起來。

“以玫。”他淡淡地叫我。

“嗯,我、我過來……”我不知道要說甚麼好,一瞬間還有點驚慌。如果趙默笙是因為我那番話而走的,我不知道他會怎麼想。

他似乎沒發現我的異常,像以前一樣問我有甚麼事,我搖頭。

他沒多說甚麼,只是叫我一起吃午飯。

我們去教三食堂吃飯。

如果不去外面的小飯館,教三食堂是我們最經常去的地方,因為趙默笙極喜歡這裡大師傅做的甜甜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要早早來排隊,生怕打不到。這裡的打菜師傅大概也認識她了,給她的份量總比別人足些,她吃不掉,就用筷子一個一個地夾給以琛。以琛其實不喜吃甜,不過好像從來沒拒絕過。

吃飯的時候以琛很沉默,他沒開口,我也不敢多言。吃完走出食堂的時候他對我說:“我和你一起去N大。”

話音剛落的剎那我心中生出一股驚喜,然而下一句話卻迅速把我的驚喜湮滅。

“默笙的圖書證在你那。”

“甚麼……”我茫然的說。

“上次幫你借的那本《貨幣銀行學》是用她的圖書證借的,圖書證隨手夾在裡面。”儘管一再提到她,可是他的臉容始終很平淡,語氣也不見甚麼起伏。

“哦。”我呆呆地應道。

一路走到N大。今天的路上格外安靜,以琛本來就是不愛多話的人,以前熱鬧都是因為趙默笙一路上唧唧喳喳地煩他。

到了我學校,他在樓下等我,我跑上樓。

前一階段我要寫《貨幣銀行學》的論文,N大關於這方面的書都很舊,所以託以琛幫我在C大圖書館借。以琛的圖書證上已經借滿,就拿了趙默笙的。

爬上床,拿出那本《貨幣銀行學》,草草地一翻,圖書證果然在裡面,夾在比較靠後的章節,之前我都沒注意到。

照片上的趙默笙扎著馬尾辮,大大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月牙,一副陽光燦爛的樣子。

很熟悉的笑容,不久前我還常常看到。

大概是因為真的開心,所以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一笑起來酒窩若隱若現,有幾分淘氣又有幾分神采飛揚,讓人不自覺跟著她心情開朗。

以琛也許就是喜歡她這種笑容。

我笑起來其實也好看,但是不是她這種。

有一秒鐘那我想把這張圖書證扔掉,跟以琛說沒找到。可是最後還是把它送下去,看著以琛把它插進口袋裡。

“她已經走了。”看著以琛逐漸走遠的蕭索背影,我不斷地跟自己說。

笑得再燦爛又怎麼樣,她已經走了,已經退場。以琛就算一時仍有留戀,也會很快把她忘記。

起碼現在,他已經很平靜了。

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有一種平靜,叫做死水微瀾。

番外之以玫篇 一人花開 (3)2

沒了趙默笙,我和以琛見面的機會反而比以前少了。

沒人頻繁地打電話叫我去C大,我也找不到那麼多借口一趟趟往那裡跑。

所以發現以琛抽菸抽得很兇已經是在很久之後。

大學裡男生抽菸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我實在不想把它和另外一件事情聯絡起來,一度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大環境所致,雖然這明顯不合以琛的性格。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一回事。有一次我去他們宿舍,親眼看到他和舍友們一起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其實那次他們宿舍有人過生日,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不獨是他,可是我卻不知道為甚麼再也受不住了。

以琛不是這樣的,他一向剋制,做甚麼都很有分寸。我很想說服自己他不過是給朋友慶生,絕不是在借酒消愁,可是那眉間滿滿的陰鬱頹喪卻讓我怎麼都欺騙不了自己。

以前看不見的盲點好像都在此時開始清晰。

漸漸想起,以琛說趙默笙纏人的時候眼底是隱隱的笑。

有時候她遲到了一會兒,他也會焦躁不安。

她做再多的馬虎事,他都只會皺著眉頭幫她收拾完。

……

還有很多很多,為甚麼以前的我竟然沒有看見?

不知不覺我淚流滿面,不知為誰。

原來他不過是在盡力維持著一個平靜的表象,現在他醉了,再也支援不住,一切便暴露開來。

等他清醒之後,我已經平靜許多,只是難過地對他說:“你這個樣子,不止我爸我媽,要是地下的阿姨叔叔看到,也會傷心的。”

還有我也很傷心,以琛你知道嗎?

他很久沒出聲,垂著眼簾,表情藏在陰影裡,半晌才頹然地說:“你說得對,我沒有放縱的資格。”

於是那個優秀冷靜的何以琛又回來了,可是我卻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同。

我說不上來。

我和以琛,大概就這樣了。

趙默笙大概沒來得及和以琛提起我說的那番話,因為以琛始終沒說到過。

而我也沒有勇氣再說一遍。

我滿足於現狀,現在又好像回到了以前,我們之間雖然沒有更進一步,可是也沒多出一個人來。

其實我很懦弱,不敢主動去追求甚麼,只期待有天他會驀然回首。

只是寂寞越來越濃。

我對誰都好,所以反而沒有好朋友。趙默笙走後,沒人約我去逛街,沒人在我試穿衣服後熱烈的捧場,也沒有人提前一個月就通知我我的生日快要到了……

我恍恍惚惚地覺得,其實我也喜歡這個朋友的。

只是我們之間有以琛。

4

大學四年就在日復一日地蹉跎中過去,畢業的時候我還是孤身一人,舍友嘆為奇蹟。我的一個女同學畢業時一手畢業證書,一手結婚證書,大家吃完散夥飯緊接著就吃喜酒,一時傳為佳話。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請以琛吃飯的時候,我把這件事當作笑談講給他聽,他聽著卻有點恍神,不經意地說:“我本來也打算一畢業就結婚。”

我震驚地看著他。

他好像這才發現自己說了甚麼,眼眸中掠過一絲黯然。

一時大家都不說話。

我慢慢定下神來,說:“以琛,上次媽還問我你有沒有女朋友,你也應該找個女朋友了吧。”

這一刻這句話,我說得真心實意。大學四年的虛度早已讓我明白,在趙默笙之後,何以琛或許會愛上誰,但絕對不會是我。我已經不是昔日的何以玫,現在我希望他能再愛上甚麼人,而這一次,我只會衷心祝福。

雖然心痛。

他淡淡地三言兩語岔開,沒有接這個話題。

這頓飯在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中度過,結賬的時候,雖然說是我請客,可是還是以琛付了錢。

等侍者找零錢的時間,以琛起身去了洗手間。侍者把零錢找給我的時候,他還沒回來,看到他的外套掛在椅子上,我伸手在外套口袋裡掏出他的皮夾,想把零錢放進去。

開啟皮夾,我就看到了那張照片。

番外之以玫篇 一人花開 (3)3

好像是從甚麼證件上撕下來的,上面還有鋼印的痕跡。

照片上的女孩扎著馬尾辮,大大的眼睛笑的彎彎的像月牙,一副陽光燦爛的樣子。

很熟悉的笑容,可是我已經很久沒看到。

以琛回來的時候,我還拿著皮夾怔怔的發呆,要塞回去已經來不及,索性大方地把錢放好還給他。

“找的零錢。”

“嗯。”他點頭接過,神色平靜,一如那年趙默笙剛剛走時。

我卻在此刻恍然大悟了他這種表情的含義。

平靜是因為已經有所決定。

決定了要等下去。

有些人的傷口是在時間中慢慢痊癒,如我。

有些人的傷口是在時間中慢慢潰爛,如他。

原來這些年,他痊癒的只是外表,有一種傷,它深入骨髓,在人看不見的地方肆虐。

出了飯店我們步行至公交車站。那時候他剛剛工作一年,我則剛出社會,都沒甚麼經濟能力,交通工具還是選最便宜的公交車。

等車的時候我們都沒說話,我等的車很快就來,車快停住的時候他忽然出聲叫我:

“以玫。”

我側頭看他。

都市夜晚的五光十色斑駁地映在他身上,愈加顯得他一身寂寥。

“你以後會明白,如果世界上曾經有那個人出現過,其他人都會變成將就。”他說,“我不願意將就。”

公交車漸開漸遠,他的身影慢慢在我視野裡模糊。

腦子裡反覆響著他那句話——你以後會明白,如果世界上曾經有那個人出現過,其他人都會變成將就。

何必以後,我一直都明白。

只是我也不願意將就。

於是在這個人群滿滿的偌大都市,我們以同樣的心情固執的孤單著。

各自忙於各自的事業,我們漸漸比大學時代還要疏於聯絡。

以前總害怕有這麼一天,可是這一天還是到來。

其實好像也沒甚麼。

我不傷心。

因為已經習慣。

以琛給了我漫長的時間去習慣。

後來有一次他來公司接我一起回Y市探望生病的爸爸,在公司樓下等我的時候被我的一個女同事撞見。

隔天那個女同事就問我他是誰,甚至露骨地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了。

我說,他已經有女朋友了,不過在美國。

她眼睛中流露失望,有點不甘心地說:“異國戀啊,異地戀都會分手,異國戀很危險啦。”

“不會,他們最後會在一起的。”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堅持,“她會回來的。”

同事大概驚異我表情的堅定:“何以玫,你又不是她,你怎麼知道?”

我沒有再回答。

只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說,她怎麼可以不回來呢?

他一直在等她。

只是,我們都沒料到時間竟然這麼漫長。等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何時是個盡頭。

一年,兩年……第五年,第六年……

第七年。

那天我把媽媽做的醬菜帶給他,塞進冰箱的時候發現裡面甚麼食物都沒有,空空蕩蕩的,於是我叫他去超市。

週末的超市人潮洶湧。

我邊走邊和以琛聊起彼此的近況,和他上次見面,已經是兩個月前。

然後我似乎聽到甚麼東西倒塌的聲音。

不經意地回頭。

轟塌聲中我看到她。

從最後一次在肯德基見她,到現在,已經度過了七年時光。我卻忽然覺得這長長的時間好像只是我回頭的一瞬。

滄海桑田。

變的只是我漸老的心,變的只是以琛越來越堅硬的外殼。

而她好像一點沒變。

只在彼端無憂無慮地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看天漸漸亮起來。

因為工作忙,租的小屋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整理,陽臺上的那盆花,買回來就扔在那裡,不知道甚麼時候開過花,又不知道甚麼時候花瓣被雨打風吹得半凋零,只剩一片殘紅在晨風中搖擺。

突然覺得自己就好像這不知名的花。

一人花開,一人花落,這些年從頭到尾,無人問詢。

番外之以玫篇 點點滴滴

1.關於照片

某日,何律師驚訝地發現自己皮夾裡的舊照片被換成了一張某人近日的大頭照。

回家後問某人。

某人理直氣壯:“你經常看到我十八九歲的照片,再看看現在的我,會覺得我越來越老的。”

自從嫁了律師,某人就越來越會講理。

2.關於寶寶的取名

某日,爐子上燉著排骨湯,無聊的默笙決定找點有意義的事情做做。

比如幫未來的寶寶取名。

拿了本漢語大字典翻啊翻,默笙發現取名真是一個艱鉅的工程。要取一個音義皆佳,雅俗共賞的名字真的很不容易。

腦子中靈光一閃,默笙想到一個簡易取名法。

爸爸的姓,媽媽的名,再加一個字,名字立刻出來了——何慕笙。

又好看又好聽。

關鍵是很有意義。

默笙得意,跑到書房,寫到紙上,問以琛怎麼樣。

以琛看了看,揚眉,大筆一揮。

中間的“慕”字改成了“必”。

何必笙?

何必生??!!

默笙鬱悶,連同寶寶的份兒一起。

可憐的寶寶,還沒出生就被爸爸嫌棄了。

3.表白???

又是某日。

以琛工作休息之餘,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彷彿好像還沒有和某人說過那三個字。

正好某人摸進書房找小說看。

順手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以琛雙臂圈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頸窩。

“幫我翻書。”

“啊?”默笙一愣,看看桌子上檔案。

“嗯,第十四頁。”

總算明白他要自己幹甚麼了。

懶人!

不過被奴役慣了的默笙還是幫他翻到十四頁,只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以琛你好懶。”

“嗯嗯。”以琛似乎決定懶到底了,“第一段第一句幫我劃出來。”

“哦。”默笙拿起鋼筆在那句話下面劃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我國國際私法學界對先決問題的研究,一直承襲英國法學家莫里斯(J.s)的觀點……”

“倒數第三行。”

——“你既然已經和警方有過接觸,那一定知道這裡的法律對於這類情況的規定。”

這是甚麼?好像是案例中的一句對話,劃它做甚麼?

又在以琛的指示下翻過十幾頁。

“中間的那個字找不到。”耳邊聽到以琛喃喃自語,有點懊惱的樣子。

默笙完全聽不懂。

“換一本書吧。”以琛伸手在身後的書架上隨手拿了本雜誌。

咦?這個……好像是她們雜誌社出的特刊,以琛對女性雜誌也有興趣嗎?

“這頁第三節第一句。”

呃……看雜誌也要劃重點?

——“我們在春天的時候經常去郊外,天空藍得不可思議的季節……”

“第五行。”

——“愛說謊的孩子鼻子會變長,他微笑地颳著我的鼻子……”

“最後一句。”

——“你確定你九點看到他從這裡出來?”

甚麼亂七八糟的東東?默笙划著,開始打呵欠,漸漸有點兒困了,以琛沒有再出聲,只是擁著她靜靜地呼吸。

“默笙?”

“……唔。”模糊的應了一聲。

以琛把她抱到床上去,蓋好被子,親親她的頭髮。

“笨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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