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離開,我也離開了宮中。然後,我去見了貞寧和兒子們。已經很久沒見他們了,來京城的次數雖多,可來看他們不合適。
貞寧驚喜交加,看著她依戀的目光,我又是愧疚又是心疼,這麼美好的女子,一輩子卻毀在我的手裡。
兒子們很快過來了。晟兒已經很懂事了,越來越像貞寧。暘兒長得卻非常像我,幾乎就是我的縮小版,看著他感覺生命真是很有趣。昀兒正是調皮搗蛋的歲數,衣服髒的像是在泥坑裡打了個滾,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和他們好好的聚了聚,問了他們的功課,問了平時的玩耍,該誇得誇,該說的說。
然後打發兒子們下去,貞寧也出去了,她要給我做頓飯吃。我趁機寫了三封信,給兒子們的,給貞寧的,給賈薔的。
最後是給萬重的信。該寫些甚麼呢,我想了半天,最後長嘆放下了筆,寫或不寫差別不大,寫些甚麼差別不大,既然如此,不寫也罷。百般寬We_i自己,可終究為他放不下心。
想了又想,重新開啟給貞寧的信,在最後添了幾句,“若不忍之事已明,為夫契兄定來探視,屆時務必將暘兒託付於他,契兄與為夫情同手足,他定視暘兒如親子。暘兒似為夫,或可稍藉契兄失弟之痛。”要是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但願那時萬重看著暘兒,能好過一點。讓暘兒跟著萬重,我放心的很。
甚麼?萬重對暘兒出手?當成我的替代品?滾!萬重永遠不會!豪爽疏闊、驕傲深沉、縱橫捭闔、俾睨天下、萬重何等人物!萬重,是我的無雙知己,是讓我為之心折的、我的男人!不許這樣小看我!不許這樣侮辱他!
吃了飯,打發三個小子下去。握著貞寧的手,我鄭重的說道,“貞寧,這一輩子,我對不起你。”有些話現在不說,就沒有機會了,“我沒甚麼可以給你補償你,就是有,也補償不了你本該擁有的東西。”
鬆開她的手,後退一步,“對不起。”右膝著地,撫X_io_ng低頭,給這個苦命的女人行個軍禮。
“夫君,你這是?”貞寧吃驚又不安。
“別擔心,沒事。”抱抱她,把話題扯開,等她安心之後,離開。
正好又是招兵的時候,於是在回到基地的第二天,名正言順的派賈薔去山東選拔第三批士兵。賈薔已經看我幹過,點頭應了,立馬就要帶著他的兩個長隨動身。我把大峁大嗣也派給了他,他樂呵呵的接受了,然後施施然出發了。
躲在一旁目送賈薔遠去,我的眼睛有點溼潤,長吸一口氣,平靜了心情,往回走。
姚把總等在大門口,“我要一起去。”他見了我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平靜坦然認真凝重,他直直盯著我的雙眼,一刻不放鬆。
有種相惜的感覺從心裡生出來,姚大人能察覺我的意圖,我並不是很驚訝。作為一個軍人,我是甚麼樣的,姚大人遠比萬重和賈薔瞭解。
“不行,得有一個看家的。”我笑著搖頭,在門柱子上磕碎了手臂上的石膏,把小臂解放出來。骨折是假的,這是用來騙萬重的,讓他以為我有傷,就不會嚴密的看管著我,這樣我就能自由的行動了。
我又囑咐道,“那五十八個兵是種子,將來咱們這支隊伍會怎樣,就看他們的了,你要把他們要回來,把他們帶好。”
“我要去。”姚大人不理我的話茬,一臉堅決。\n
“我房間書架第二排有我寫的一些東西,說不定對你有用,就給你了,賈薔要看,讓他抄一份。姚大人乃是將帥之才,比我強得多,將來一定會有威震四海的一天。官場汙糟、仕途險惡,姚大人將來若有過不去的坎兒,要暫忍一時,切勿意氣用事,會有人來打抱不平。相信我。”我已經把姚大人託付給了馮副將,我只說姚大人有將才、但我不方便照顧、免得那誰多心,馮副將一口答應了。既然是我的託付,想來姚大人有事、馮副將會告知萬重,萬重不會坐視。
“大人!……”
“良一汛把總姚定軍聽令,本將命你留在基地,從明日起負責基地所有事務。本將帶兵離開後,封鎖基地,許進不許出。等賈薔回來後,更要嚴防死守、絕不能放一人出營。”勸不了,那就下軍令,“姚把總,你可聽令?”
“末將、末將,聽令。”不甘、佩服、擔憂,姚大人的眼睛有些水光,顯得很明亮。
和他並肩回營,他忽然低聲道,“大人何時拿到的調兵手令?”
“要那個幹嘛!用不著那玩意兒。”
“擅自出兵乃是大罪。”他說著是大罪,但語氣平淡,顯然沒放心上。我想我要是讓他一起去,就算沒手令,就算要他分擔罪責,他也會去。
“嘿嘿,我有更好的東西。籌建這支部隊的時候,我得了這個,”這是那次被他關在宮裡,放出來時給的令牌,但實情我哪裡能說出來,只得找個完美理由矇混過去,“看看,不錯吧?有了這個,要手令幹嘛?”令牌一面刻著“大內”,另一面刻著“文武官員四品及以下聽令”。
其實我手裡還有另外一塊令牌,萬重不堅持我統領禁軍後,我主動說幫他看著京城局勢,他就給了我另一塊令牌:一面雕著五爪金龍,另一面刻著如朕親臨。那塊令牌代表的權力太大了,文武百官均要遵我號令,天下兵馬盡要聽我調遣。我哪裡敢把那塊拿出來,一但走漏訊息,還不知會有多大的禍亂。
萬重可真信任我,換個人或被感動的涕淚橫流、或感到無上榮耀,可惜除了害怕想逃,我只覺得萬重此舉過於輕率。但他再三堅持,我只有忍著頭皮發麻,接過那塊燙手的山藥。這次去看貞寧,我偷偷把它埋在了山居里、我和萬重喝酒常去的石桌下。
姚大人看了大內令牌很吃驚。
我嘻嘻一笑,“有甚麼可吃驚的?一來,我當過編錄,雖然官職低,卻是每每呆在皇上身邊,是天子近臣;二來,也是我那位的面子。”
看他緩和了臉色,我鬆了一口氣,“還請姚大人代為保密,切勿外傳。不過,這下不用擔心我是擅自出兵了吧?”
把出征的裝備清單貼出來,將優良二汛剩下的一百九十六人集合。我對他們說道,“將有一個幾乎必死無疑的任務,一百個參加的人裡能活一兩個就燒了高香。要不要參加,全憑自願。願意去的,給家人寫遺書,去後勤那裡剪頭髮、換衣服,吃晚飯,”看看已經要全黑的天,“帶上裝備,騎上馬,酉末營地門外樹林前空地集合。到時我會根據人數重新分組,並宣佈任務。以上,解散。”
這是這支部隊組建以來,第一次正式出任務,而且第一次的任務就是這種大任務。我的兵們到底水平如何、會發揮怎樣的作用,我心裡沒有一點底。
剪了韃靼人的髮型,換了韃靼人的衣服,用膠布把身上的聖旨貼起來,做了面部偽裝,我看起來就像是另一個人。離酉末還有一刻,我牽著馬走向集合地點,姚大人走在我的
身邊。夏夜的風吹拂過面板,越覺的燥熱。四周寂靜的很,只有兩人一馬的足音零散的響著。
看來我做人很失敗啊,這麼靜,也就是沒有一個兵願意來。又一想,自己告訴他們這任務幾乎是必死無疑,憑甚麼要他們自願去死?我是誇張了,生存率不至於低到百里逃一,我估計能有三成上下。我誇大危險,不過是寧肯他們不去,也不願他們一時衝動。
我讓姚大人幫忙記住記住一句話,“東西在泥像所示之下”。姚大人問我這是帶給誰的話,我笑著說,他到時就知道了。
我送萬重的那個泥塑像,正是我和萬重喝酒時的樣子。萬重知道我們常在何處喝酒,到時他去山居那個地方找,自然能發現那塊令牌。這樣也就能把令牌還給他了。
轉彎就到樹林,“姚大人,我回來之後,你要請我喝酒。”我露出個真心的笑容。
“一定,一定請你,”姚大人有點哽咽,忽然上前一步緊緊抱住我,“一定要保重,兄弟。”
“我會的,姚大哥,”我笑道,拍拍他的背,又樂道,“我那位是個大醋罈子,要是見到這一幕,我一定會被他收拾死去活來。嘿嘿,你會更慘,說不定會被千刀萬剮。”
姚大人鬆了手,嘿的笑了,“你還有怕的人?真是難得。”
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我倆笑著向前走去。
轉過彎來,我登時愣住,姚大人也呆了。成行成列整整齊齊鴉雀無聲,身軀如如槍氣勢如刀,不動如山站立如松計程車兵們,正看著我倆,一雙雙眼睛清澈如水明亮如星。
“報告,優一汛應到六十一人,實到六十一人,報告完畢。”
“報告,良一汛應到一百三十五人,實到一百三十五人,報告完畢。”
沒有一個未到,沒有一個。我的兵們。竟然全部到齊。你們真是,了不起。我的兵們。你們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賈蓉,不如你們。我的兵們。
看著這些眼前慨然赴死的年輕生命,我久久不能言語。
根據已知的少得可憐的情報,大致分派了一下,總而言之,就是去敵後搗亂。以暗殺敵方將領、摧毀糧草彈藥、水源糧食下毒、偵查蒐集軍隊情報等針對敵軍的行動為首要任務,殺人放火下毒屠城造謠收集敵方情報等針對敵後的行動為次要任務。除了幾個明確的任務外,其餘都要各隊發揮主觀能動Xi_ng,能做甚麼做甚麼。
把十八什分成六小隊三大隊、指定各隊長,分派那幾個任務下去,確定行動時間、聯絡方式、撤退時間、撤退路線;又確定了全部行動結束的時間、歸國路線、集合地點。
最後我告訴他們,那幾個任務之外,別的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放棄,一定要記住,保命才是第一位的,萬不可冒險。
跟上任務最難的一隊,算是其中一員;我們分成三路趁著夜色出發。
和羅剎接壤萬里,防線這麼長,自然會有邊防疏失之處,尖兵們找個地方滲透過去,不會是太難的事,我不為這個擔心。賓士在草原上,一路向北,天幕漆黑,銀色的月光灑下,偶爾幾聲狼嚎傳來。
作者有話要說:出發嘍!後面情節有些yy,時降天雷,請自備頭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