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大爺。”
是大嗣喚我,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過了營地大門好大一段路,信馬由韁的走過頭了。是想那些想的出神了,我臉上一紅,拉轉馬頭,回營,輕抽馬鞭,“駕!”
還是覺得害怕恐懼,“沒了你,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想起他這句話,我就想逃。我也不知道這是為甚麼。
靠!想想,其實我很難伺候啊。要是他對我感情淺,我會擔心靠不住;要是他對我感情深,我會想逃跑;更過分的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他怎樣對我。
要是我和萬重交換位子,他要是這樣折騰,我就倆字:欠抽。我肯定沒甚麼耐心哄他,先狠狠的臭揍他一頓,再把他關上一兩年、給他去去火氣,相信他也就老實了。從想象中回到現實,我一下窘的不行。現實中欠抽那個,好像,是我……
萬重還真是我的知己,對我不是一般的瞭解:那夜他就曾說過我“欠收拾”……萬重真是夠厚道的,反正至少他對我的包容,換位後我對他做不到。
先不說這些,打賭的賭注和被迫發下的誓言,意味著我不能長時間躲開他;可要是見了面,他再說類似的、讓我害怕恐懼的話,我該怎麼辦?還有那些他已經說出來的,我又該用甚麼態度面對?
除了這個,還有就是他的試探越來越明顯,旁敲側擊、示弱套話、逼迫激將;面對整日和朝臣們鬥心眼的萬重,我真不知道我還能糊弄多久。
話說,萬重為甚麼一定要知道我對他的心思呢?以前我還真沒想過。一時想不明白的事不妨列出已知事實、再換位思考一下,說不定就能恍然大悟。
可以肯定的事實有:萬重愛我、一直對我說“別離開我”並且還強迫我為此發誓、他的佔有Y_u很強、委屈自己服侍我;我常常難辨有情無情的糊弄他、在走和留之間矛盾、半年不見他、他努力讓我舒服我被嚇跑、他表達感情我害怕。
靠!列完這些,不用怎麼思考也能知道,他在不安。要是我很愛某個人,正和他交往,我很疼他、很包容他、有些事委屈自己也願意為他做;結果我不知道這人到底愛不愛我,似乎是愛的,又彷彿是僅僅在玩,說走就走看不出丁點不捨,對他太好他就跑,說了感情他就怕;那麼我也會不安,我也會焦慮,我也想知道對方到底愛不愛我,我也會去試探,我也會擔心對方會有一天離開。\n
我他媽的真是個混蛋呢。我果然是個自私的人,拼命保護自己不受傷,隱藏自己的心意,可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怎樣。說到底,還是愛他不如愛自己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真不如萬重,很多時候,他能先想到我,有時甚至為了我去壓抑自己心中所求。
萬重一直都很憋屈吧?他對我一份真誠十分疼愛,我對他似真似假、若即若離。他這半年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靠!像我這樣的人,竟然也有覺得慚愧的時候,真是天降紅雨了!
我應該是對他過於保留了。所以,偶然我不那麼吝嗇的時候,他就很開心。比如我主動去看他一次,他便屈尊伺候想讓我更舒服。比如我告訴他我的來處,他心裡的高興都掛到了臉上,第一次為我做口活。比如我終於說出了誓言——雖然是被他逼著——他在接下來的幾天愉悅興奮著,只要他那東西能站起來就抱我,哪怕我被他做的不能回應後、他還是戀戀不捨。
心酸。為他心酸。我太過分了。我會改的,不告訴愛他,也能對他好、讓他安心、讓他快樂。我會遵守承諾不離開到他厭倦為止,這應該是比較長的一段時間,和我原計劃最近離開、兩人相處時間短不同,我真的需要好好改變一下對他的態度。
雖然不是心甘情願的,但說了誓言就不反悔,男子漢大丈夫說出的話潑出的水,說了就要做到。這段時間裡,在他背叛我之前我不會背叛他,在他變心之前我不會變心,在他出軌之前我不會出軌,在他不信任我之前信任他。
“……大爺!大爺!”我又聽見大嗣在喊我,我抬頭一看,靠,今天是出醜日還是怎麼的,往回走我又走神了,然後又走過頭、再次錯過了營地大門……
又過幾日,就到了約定好和莫二寶交手的那天。早打早利索,集合了隊伍,在晨跑之前,我就當著士兵們的面,放輕了力道,三次把莫二寶放倒,順便指點了他幾句。
本以為這事就算完了,誰知道是不是串通好了還是怎麼,下面計程車兵一個兩個都要求和我交手讓我指點,然後四個副尉七嘴八舌的幫腔。我是最怕麻煩的,可是當眾把四個副尉的面子都駁了,也不大好。我估計不是姚副尉就是洪副尉弄的這一出,我有點磨牙。
又一想,順水推舟也不錯:給我下套,就要當心把自己套進去。我打量一下四個副尉,物盡其用才是王道嘛,轉身對士兵們宣佈,“從明天開始,每天晨跑之前,輪到的十個士兵可以抽籤和我、四個副尉交手。順序中午會貼出來。大家自己去看。”
我笑眯眯的說道,“由於本官身體欠佳、又可能時常去會、咳咳、去出差,所以,我來不了的時候,由親兵大峁或大嗣代替。”
隊伍裡頓時一陣嗡嗡聲,幾個大膽計程車兵開始嚷嚷甚麼只想讓我指點之類的。我笑起來了,我連士兵都要求不吃虧,那我這幾個長隨又豈是心X_io_ng寬博之人?果然如我所料,他倆已經面無表情了。
我開心的不得了,幸災樂禍,轉頭對大峁大嗣說,“看看,大家都不服氣呢,你倆可得小心了,呵呵,說不定明早就讓人打得滿地滾。”
我再這麼一挑撥,他倆的臉更看不出表情,我知道這是他倆越發上心的表現,以後這些士兵們就擎等著挨吧!
還是不要太不厚道,我對士兵們說,“本官這兩個親兵,和本官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雖然偏重不同,但還能看得過去。這樣吧,誰打贏他們,我賞銀五兩。”不是為長隨撐場子,而是怕萬一有士兵輕敵後逼急了出
Yin招、被長隨給廢了。嘖嘖,他們幾個手黑的很,還是防患於未然的好。
然後對我可愛的副尉們點點頭,“本官需要靜養一兩年,這事就暫且勞駕四位大人操心了。”
然後施施然回房睡覺去也,四個副尉的臉上五顏六色,偏偏在我的屋簷下抬不得頭,只能吃癟,呵呵,真是讓我心情大好啊。
接下來幾個早晨,大嗣或大峁回來的時候心情總是很好,看來他們已經用事實證明了自己的實力。這是一定的,也不想想是誰的長隨啊。
沒多久,兵營中氛圍變了。邊關即將開戰的小道訊息傳來,不論武官還是士兵都繃起了神經。我想這裡沒有比我更瞭解這事的了,前些天萬重細細給我講過,我和他還推演討論了幾次。瞭解有甚麼用,他是不會讓我上戰場的。
馮副將找我一次,也是被邊關戰事弄的心裡癢癢,想找我瞭解點訊息,看看是否會抽調去前線。我心裡暗暗點頭,不論為了榮華富貴還是為了國家百姓,起碼馮副將有熱血不避戰。
要是初戰大敗,這裡的兵還真得抽調大半去前線,可這話不能告訴馮副將。我含混的對他說,不論去不去,好好練兵就是,萬一真去,現練兵可來不及。馮副將沉默了很久,一拍大腿說“練!”我想他應該猜到了一些。
然後就是全兵營大練兵。在武官動員會上,馮副將慷慨激昂,眾武官熱血沸騰,只有我神遊九天心不在焉:我是打醬油的。
會後姚副尉問我為何不起勁兒。我嘆氣,又嘆氣,姚副尉素來穩重,憋著我的事,和他說一點也沒甚麼。
我怪笑著看著他,“抽調士兵,一般會留一些,我會在留下的裡頭。要是全部都調往前線,那在此之前我會被調走。我倒是想領兵作戰去,可由不得我。你說,我還起個甚麼勁兒?”
姚副尉愣了好久,神情複雜,最後甚麼也沒說。
沒人是傻子,我猜他一定能想到帶我走的那人身上。
大練兵沒幾天,我接到了家書。這次的家書比較厚。除了家中瑣事外,還說了林妹妹、寶哥哥的事。
林妹妹今年及笄後,就出嫁了,貞寧按照慣例給厚厚的送去一份禮物。據送禮回來的大籌說,林妹妹的丈夫通透練達、心智頗高,不是讀死書的呆子,也不是不知庶務的嬌驕之徒。那就好,林妹妹這種脫俗孤高的才女、有個能替她把瑣事、俗事、衣食住行都打理好、替她遮風擋雨的丈夫,是她的運氣。
寶哥哥上個月定親了,對方是史湘雲。林妹妹回揚州定親、出嫁了,寶姐姐選秀配皇子被收房了,剩下的常來往的也就還史湘雲這個女孩子。記得原著中史湘雲是嫁了個好看有才的丈夫,但早早的守了寡。現在變成她和寶玉成了一對,想比她原來不錯而短命的丈夫,不短命但賈府敗落後等著人養的純累贅寶玉,她的運氣說不上是變好了還是更糟糕。
信上還說襲人已經正式開了臉做了通房。
嗯,將來等史湘雲進門生育後,襲人就可以生育了,要是她能生個兒子,就能抬成姨娘,花姨娘……我怎麼覺得這事很喜劇,不知為何老想樂……
看著信我搖了搖頭,擱在前世,誰家有寶玉這麼個孩子,家長得愁的天天睡不著。看完我就撂在一邊,不再費心盤算,因為榮國府的事不會牽連到我,咳咳,大概、應該、是這樣吧……
賈薔的信洋洋灑灑寫了五大張,其實一句話就夠了:他又要當爹了,四歲的女兒說要個弟弟。
這麼悠哉悠哉的在白日睡覺中又過去了二三十天,離去見他沒有幾天了,我忍不住長吁短嘆一番,真真愁煞個人啊。大峁偷著笑我,怒,正找不到出氣的地方呢,哼,正好找到幹架的對手和理由了。
身上一些地方疼,但想到大峁只能趴在床上哼哼,我長跑回營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勾著唇角,
愉快的很。
迎面來的應該是馮副將吧,怎麼失魂落魄的,這大早晨的天還不亮,小廝親兵的也不帶,這是去哪兒呢?
近了才發現他雙目通紅,眼下發青,臉黃唇乾,頭髮散亂。他不大對勁兒啊。我住了腳步,和他打招呼。馮副將看了我一會兒,才認我出來,張了張口,然後我清楚的看見兩行淚唰的淌了下來。他忙背過身去,搓了搓臉。
我只看著他甚麼也沒問,能說的他不會瞞我。他定了定神,“昨晚接到信,陳大人戰死了……”
腦中“轟”的一聲,馮副將後面的話我都聽不見了,只是反覆在想“陳大人戰死了”這六個字。萬重第一次去山居,帶的兩個護衛,一個是馮副將,另一個就是陳大人。他,戰死了?那個端凝穩重的漢子?
“怎麼死的?啊,怎麼死的?”我大聲問道,X_io_ng中一股氣悶的我受不了。
“……遭遇……羅剎火槍隊……衝鋒中槍……全隊都死了……只活了一個……重傷昏迷……”馮副將嘎著氣,不讓自己哭出來,斷斷續續的詞不達意的說著,臉上擦了又擦,總也不幹。
戰爭。
這個清涼微暗的早晨,戰爭的殘酷和血腥,呼嘯著穿透我的身體。
摺子或邸報上寫的,兵力數目、殺敵多少、俘虜若干、犧牲幾何,我在片刻之前也還只當做一個資訊,用之對比推演,不曾為之多在意一點。
這一刻,我悚然而驚,原來那一個個的數字,都是一條條的人命啊,就像陳大人一樣。陳大人死了,會讓他的親朋好友痛苦悲傷。那些數字代表的人死了,也會有人痛哭流淚。我的這些同胞們,我的這些同袍們,明知危險重重,明知生死難料,可還是走上了戰場,把一身熱血盡灑故土上。
是,我也曾殺人搏命,可我那是為了朋友,說到底還是為了自己。這些戰死在戰場上的漢子們,他們全都是為了那點俸祿、為了將來可能的榮華富貴麼?賈蓉,在他們面前,你敢昂首挺X_io_ng麼;你覺得問心無愧麼?
是,自己是到不了戰場,但真的是不能有所作為麼?賈蓉,你不是不能,是不敢。你擔心萬重發現異世知識的寶貴之處,背棄愛情、為了你知道的東西欺騙你,所以你寧肯看著無數士兵喪命,而無動於衷。
賈蓉,如果你不是這麼冷血、這麼自私,願意把知道的說出來,對戰事有所幫助,說不定陳大人就不會戰死,更有很多戰士會活下來。在那些本可以活下來的人命面前,賈蓉,你還能理直氣壯的把那點感情破事、看得比天大麼?
反手正手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陳大人,以前我錯了,您英靈不遠,我向你發誓,今後我會和你一樣盡我所能、守護這片灑滿熱血的土地。
做該做的、做想做的,隨心而動、無愧便好,不必問結果,得失皆我命。我瞬間下定決心為同袍盡心力;最壞不過被萬重騙、失戀,沒甚麼的。
不理馮副將問我為何打自己耳光,我大步走向兵營。來得這個世界十九年,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屬於這裡。我不能、也不該在所有時候都對世事冷眼旁觀,這裡也是我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