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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折琴記(八)

2021-12-14 作者:弄清風

所有的幻像消失,塵封的雙眼終於睜開。

只消一眼,陸知非就知道那是虞涯回來了,那雙眼睛裡,彷彿有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然而陸知非還沒高興一會兒,虞涯就忽然吐出一口血來,外放的氣場快速縮回,忽然間就弱了下去。只是虞涯的眼神仍然堅毅,他隨手擦掉唇邊的血,站起來。

“我要去崑崙。”這是他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不行,你跟我回去。”星君拒絕得斬釘截鐵。

“我必須去。”虞涯卻也堅決,兩人對峙,誰也不讓。

氣氛一時僵硬,陸知非看了眼商四,商四這才慢悠悠地走到兩人中間。他只是往那兒一站,僵硬的氣氛瞬間被打破,隨即他看向虞涯,“給你半分鐘,你可以嘗試說服我。”

虞涯毫不畏懼地直視商四,“我想再去那裡看看,或許只有重新再走一遍當年的路,我才能做回真正的虞涯。況且,那裡有我想要給南英的東西。”

商四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眼,隨即微微一笑,“好吧,你說服我了。”

“商四!”星君現在只想儘快帶虞涯回去,唯恐有變。

“彆著急,左右也不差這點時間,我看著他不會有事。”商四聳聳肩,目光越過窗沿看向遠方,“而且我們也確實需要回一趟崑崙山。”

半日後,崑崙山。

前兩天的那場大雪崩讓山頂看著像禿了一塊,但是經年的嚴寒累積,仍然寒意徹骨。陸知非其實一直覺得這景象很神異,因為崑崙山向陽的那一面,也就是道觀所在的地方是溫暖的,四周硃紅翠綠,一如他想象中仙山的模樣。但是後山洞穴這邊,終歲嚴寒,那雪像是從來沒有化過,倒是另一種仙境的模樣。

虞涯的腳步略有些匆匆,直到快走進山洞時,才又忽然慢下來。

回憶的氣息漸濃,那些亂石裡散落的枯樹根就像舊日傷口上脫落的痂。以往他一次又一次回到這裡,卻像看著別人的故事,逐漸感受不到其中那份刻骨銘心的痛。

可現在那種痛又回來了,會痛,說明他還活著。

陸知非就見虞涯忽然在洞穴邊跪下來,不顧髒亂,雙手撥開那裡的碎石,甚至用他那柄威名赫赫的卻慈劍挖開那裡的泥土,像是在找著甚麼。

誰都沒有去阻止他,不消片刻,虞涯的衣袍和雙手已經滿是泥土,而他也終於挖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

那是一截腐爛的根,它深深地埋在泥土裡,不知年長。而虞涯的手已經摸到了泥土下的岩石,那些纖細的一碰就爛的根系就長在岩石裡,而那些岩石冰冷又堅硬,毫無柔軟可言。

虞涯挖著泥土的手頓住了,他雙手捧著那些腐爛的根系,痛苦地閉上了眼。

他彷彿又看見了那一年的風雪。

他為了永絕後患不惜佈下七絃殺陣,可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重傷,難以想象的重傷,讓虞涯幾乎透支了自己的生命,才將琴曲奏完。

他本可以坦然赴死,因為佈下七絃殺陣本就是他順應道心所做出的選擇,可是南英又該怎麼辦?

崑崙山順應天道而生,絕不會為了虞涯違背天命。

虞涯還記得迷迷糊糊之間,他看到南英跪在出陽觀前叩首,傾頹的樓觀彷彿下一刻就會壓下,壓得小小桃妖瑟瑟發抖。

然而南英不肯退,那便是整個崑崙山,都不能拿他怎麼樣。

師父出來了,他在嘆氣。

他說天命不可違,想要獲得甚麼,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然而南英那時還聽不明白這句話,他只希望能救虞涯,別的甚麼也顧及不了了。

於是他們在後山的洞穴裡,一待就是很多年。

虞涯還記得南英第一次到這裡時,眼眸中流露出的擔憂和畏懼。他自小長在如詩如畫的江南水鄉,哪裡見過這樣的風雪?

他還記得南英跑到白玉臺上窩在他身邊抱著他,喃喃地跟他撒嬌說:“好冷呀。”

可是隔天,他就在洞口紮了根。柔軟的根系破開泥土,深深地扎進冷硬的岩石裡,汲取著微薄的養分。虞涯躺在白玉臺上不能動彈,但他能感知到周圍發生的一切。

樹紮根了,花開了,蓬勃的生機源源不斷地輸送進虞涯的體內,也為他擋住了外面的風雪。

可是多冷啊,他能感覺到南英在發抖,他被冷硬的岩石包裹著,動不了了。唯有偶然飄落的桃花會飄到白玉臺上來,輕輕拂過虞涯的臉,好似在跟他說悄悄話。

一年又一年,洞穴裡都靜悄悄的,再沒有聲響。

虞涯起初還能聽到花開花落的聲音,可是漸漸地也聽不到了,黑暗襲來,他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醒了,身體奇蹟般地恢復了大半。他走到洞口站在那棵桃樹下,抬頭看著枝椏上零落的桃花,卻發覺自己的心毫無波瀾。

就好像這一切都跟他無關了,心變成了一顆冷硬的石頭。

他聽到自己跟南英說:“你該走了。”

“這裡不適合你,去更溫暖的地方吧。”

“我不需要人陪我。”

起初小桃妖還會笑著黏過來跟他說話,然而虞涯那會兒心裡只有劍,他看著南英,莫名有些煩躁,於是只能更多地將心思放在練劍上。

這世間七情六慾只能徒增煩惱,若要追尋大道,怎能有所牽絆?

於是虞涯時常離開山洞,要隔一段時間才會回去。他每次都覺得下一次回去的時候,南英一定已經走了,可每次他都還在。

最後一次去的時候,他記得南英蹲在洞口的老地方,像只在雪中迷路的可憐的兔子。虞涯看到他眉上沾染的雪花和凍得發白的唇瓣,沉寂的心海終於泛起波瀾,他忍不住把他拉起來,“我送你回去。”

南英看到他,微微牽動嘴角笑了笑,“你回來啦,我等你好久了。”

“別這樣。”虞涯聲音冷硬。

別這樣對著我笑,這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為甚麼我在動搖?

為甚麼要偏離既定的軌道?不,不對……

有哪裡不對……

虞涯的心神忽然劇烈地震盪起來,他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懷疑,這種懷疑近乎要把他的心撕裂成兩半,然而這時,南英忽然輕聲問他:“你覺得劍道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對不對?”

虞涯緊緊握著卻慈,愣怔著,無言沉默。

然而沉默也是一種回答,南英又笑了笑,“這裡好冷呀,所以我要走了。”

他在笑著,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他說:“我不要你送我走,我自己走。”

於是地面開始震動,岩石開始崩裂,南英邁開早已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覺的雙腳,深埋在岩石裡的根系根根斷裂,那是清脆的、又透著一絲絕望的聲音。

“不、不要……”虞涯向他伸出手去,可是南英緊接著後退了一步,躲過了他伸出的手。

而就在他這走動間,最後一朵桃花從光禿禿的枝椏上落下,洞口恢復了平靜,只剩下滿目瘡痍。

斷裂的根系從泥土中翻出來,有好些已經開始腐爛。

虞涯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裂開了,有甚麼東西掙扎著想要衝破束縛,而就在他這愣怔間,南英已然走上了那條羊腸小道。

然後虞涯就看到漫天的風雪將他帶往懸崖之下,他想要伸手去拉他,卻看見南英宛如枯木般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

“南英!!!”

虞涯一下子醒了,彷彿從一個冗長的噩夢中甦醒,而冰冷的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哼。”忽然,星君一聲冷哼,讓他一怔。

他回過頭,看到那三人站在自己身後,才驀然發現,原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虞涯握緊了掌心裡的樹根放在胸前,朝星君點了點頭。

星君卻冷著臉別過頭去,兀自走到一旁的石頭上坐下,不搭理。但他剛才那一聲冷哼,還是讓陸知非聽出了一絲暖意。

他轉頭看向外面皚皚的白雪,心想:風雪不再迷人眼的時候,還是很美的吧。

這時,商四捏了捏他的掌心,“你在外面看著他們兩個,我進去給那白玉棺加一層封印。”

“封印?”

商四眨眨眼,“我們早晚要去見柳生,這可是我們的大籌碼。”

陸知非瞭然,隨即點點頭。

在等待商四施加封印的時候,虞涯平復了心緒,又開始挖土。陸知非有點兒擔心,就走過去看,結果就見虞涯從某個標了記號的地方挖出來一個小的楠木箱子。

“這是甚麼?”陸知非問。

虞涯一邊用袖子細心地擦去箱子上的泥土,一邊回答道:“這是我在找藥的時候,順帶蒐集的一些小玩意兒。”

“給南英的?”

“嗯。”

這時星君那邊又傳來一道冷哼,“別以為送一些小東西就可以討他歡心,我送的東西比你多多了,也更好玩。”

虞涯也不生氣,就回了一聲“是”,語氣裡還帶著一絲尊重。

他這樣子,讓星君反倒更不得勁,在旁邊不知道生的甚麼氣。陸知非微笑著看過去,“我記得商四常去的那家君君理髮店還開著,星君回去的時候,要不要也去剪一下?那邊師傅的手藝還不錯。”

星君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又問:“真的不錯嗎?”

“真的。”陸知非點頭。

星君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臨了又開始不斷往外冒話,“他現在口味比較奇特,你必須跟著他一起吃。”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虞涯認真聽著,然後點頭,“我知道了。”

“他怕冷,房間裡一定要時刻燃著炭火。”

“我明白。”

“他晚上時常睡不好,你不能晚歸。”

“好。”

“他……眼睛不好,如果他不願意,一定不要摘下他的緞帶。”

聽到這裡,虞涯的指尖微顫著,良久,才點了點頭。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那天他拉住了南英,會怎麼樣?

他想著想著,就不由自主地出了神。星君見他發呆,還挺擔心的,覺得是不是這幾日融合的後遺症,腦子壞掉了?

那可怎麼辦?

而這時,天邊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鳥鳴,星君看過去,就見青鳥朝著這邊振翅飛來。

“哎喲,你們在這兒啊,叫我好找。”青鳥在陸知非身邊降落,化成人形拍了拍身上的露水,“我都繞著崑崙山飛一圈了。”

“誰叫你送信來了?”陸知非疑惑。

“是南英啊。”東風笑著,從隨身的包裹裡拿出一個古舊的信封。

聽到南英的名字,虞涯頓時回神望過來。

陸知非展信掃了一眼,便微笑著遞過去,“看看吧。”

虞涯定了定神,鄭重地接過信,展開信紙,就見那熟悉的娟秀字跡躍然紙上。

諸位:

外面雖好,也須記得歸家。生日請柬已送出,再不回來,我可生氣了。再者,四爺你拐走知非甚久,快快還來,否則你家太白太黑日日水淹我的小院,該如何是好。

南英

虞涯伸手輕輕撫著信上的落款,嘴角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

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如果有,那一定是神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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