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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戲(五)

2021-12-14 作者:弄清風

“你一早就猜出來了?”看著逐漸遠去的娶親隊伍,陸知非忍不住問。

“感覺罷了。”商四牽著他重新混入人群,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走著,“我認識的小眉煙,是個雖然混跡風塵,卻傲骨錚錚的人,我實在很難想象他會跟一個有家室的男人暗通款曲。如果張大帥已有家室,卻還對他獻殷勤,甚至用權勢壓迫,那我猜小眉煙一定更樂意擰斷他的脖子。”

商四描繪的小眉煙,無疑跟之前陸知非想象中的小眉煙,有很大出入。那個年代的戲子,總是在小說和影視劇中扮演著一種悲情角色,而小眉煙好像很不一樣。一個可以徒手擰斷別人脖子的戲子,當然很不一樣。

但陸知非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即然你說小眉煙有傲骨,那他怎麼會甘願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嫁給張韞之?”

“這就是我們要去查證的事情了。”商四說著,稍稍加快了腳步。然而走了幾步他又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說道:“好像穩固下來了。”

穩固?陸知非也抬頭看了看,一根柳絮飄飄悠悠地出現在他的視線裡,緩緩落在他的鼻尖。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而這時,商四放開了一直牽著他的手,“走吧。”

哦,原來穩固是這個意思。

陸知非看了看自己的手,跟上去。

商四是要去張大帥府上找小眉煙,可這會兒人家應該正在拜堂,陸知非問:“不倒轉時間回去看嗎?”

商四搖搖頭,“空間好不容易穩固下來,一旦翻頁,恐怕又會再次動盪起來。而且,這本書我們恐怕只能進來一次,小心為上。”

於是兩人到了大帥府,商四略施障眼法,就帶著陸知非堂而皇之地從警衛眼皮子底下走進去。

陸知非緊張倒是不緊張,可架不住商四太自在,進去之後隨意找了桌空著的酒席坐下,還抬眼,拿著把不知道從哪來的摺扇往旁邊空位一指,“坐。”

站著太顯眼,陸知非只能坐下。掃視四周,小眉煙不在,應該已經拜完堂回後院了。而此刻商四已經老神在在地喝起了酒。

陸知非忍不住問:“我們不是來找小眉煙嗎?”

“非也非也。”商四搖頭,“故人喜宴,豈有不喝之理?”

陸知非無話可說。

商四繼續往空了的小酒杯裡斟酒,道:“而且我餓了。”

“餓了就不該只喝酒。”陸知非不贊同。

商四掃了一眼酒桌上的菜,癟起嘴,“大帥府伙食不好。”

許是這句話裡的委屈太濃,隔壁桌的一位妙齡姑娘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素手掩著嘴,忍不住轉過頭來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嫌棄大帥家的伙食。

商四微笑著舉起酒杯向她示意,眨眨眼,那俊朗的側臉上暈染著這喜慶日子裡好看的燈火,讓那姑娘不禁紅了臉,略帶嬌羞地低頭還禮。

商四笑得很快意,喝得也很快意。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陸知非坐在旁邊默不作聲,於是支著下巴問:“不餓?”

“還好。”陸知非神色平靜。

商四卻好似隱隱約約感覺到陸知非的沉默與以往有些不一樣,雖然他不知道不一樣在哪裡,不過這也無礙。他夾了一筷子菜在陸知非碗裡,“你喜歡吃的,吃點兒吧,餓壞了肚子,可別說我壓榨勞力啊。”

陸知非看著碗裡的菜,微怔,“你知道我喜歡吃甚麼?”

平日裡陸知非做菜,總是挑商四和吳羌羌他們愛吃的做,甚少考慮到自己的口味。雖然一個人吃飯時總會有所偏好,可陸知非自忖表現得應該很不明顯。

商四看著他疑惑的臉,就笑了。那微微挑起的眉眼裡有一分得意,兩分微醺和七分風流,抿一口酒,說:“這天下就沒有爺不知道的事兒。”

陸知非忽然又想起了那個月光和人間煙火氣繚繞的夜晚,商四的臉在朦朧之中愈發清晰,而他的心裡似乎有一根幼苗破土而出。

大帥府的紅燈籠和賓客的歡聲笑語都催人醉,陸知非心裡也有些微醺,因為商四在那棵幼苗上,澆的是酒啊。

一場喜宴,賓主盡歡。

“張韞之回後院了,我們也走吧。”商四放下酒杯,站起來。

陸知非回神,這才發現一場酒宴下來他根本沒有把目光放在張韞之身上,此刻抬眼去看,才發現賓客們都在退場了。

他連忙站起來,跟著商四避過人群來到後院。

打擾人家的洞房花燭實在是件很缺德的事,可機會只有一次,陸知非和商四也不能在外面等一夜。

所幸張大帥不是浪得虛名,兩人只是在新人居住的小院裡踱了幾步,臥室的門就開了。張韞之手裡拿著槍,冷峻、從容,“你們是誰?”

“小眉煙的朋友。”商四微笑。

張韞之眼裡閃過一絲詫異,而房內的人聽到這話,也警覺地出來看了一眼。

起初那美目裡已經聚起了殺意,可一看到商四那張臉,殺意盡退,驚喜湧現,“四爺!”

小眉煙一步跨過門檻,連新郎官都不管了,徑自朝商四走去。但他還是剋制的,走到商四面前便停了下來,舉止大方地朝商四見了見禮,“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商四瞥了一眼他身後的張韞之,揶揄道:“這久得你竟然都嫁人了,也不請我喝一杯?”

“四爺神出鬼沒,我哪裡請得到你。”小眉煙笑著,驚喜的心情稍稍平復,轉身對張韞之說:“可否再擺一桌?”

“當然。”張韞之沒有問客從何處來,端的是一個沉穩大方,拍拍手,“來人,再擺一桌酒席,取我的好酒來。”

於是月色下,一桌酒席又在小院裡擺起。吃不吃倒是其次,藉著酒敘舊才是正理。

“四爺這些年去哪兒了,連聽戲都不來了。我這請柬託人幾經輾轉,都沒送出去。”小眉煙給商四倒著酒,問。

商四卻瞥了一眼張韞之搭在小眉煙腰上的手,目光與張韞之來了個交匯。張韞之的目光就像個波瀾不驚的深潭,看似平靜實則危險。商四在審視著他,他也在審視著商四。

商四毫不懷疑,如果他對小眉煙表露出甚麼別樣的心思,或者圖謀不軌,這個男人絕對不介意在新婚之夜見一點血。

這跟小眉煙倒是很配。

“別說我了,你這又是怎麼回事?”商四看了看小眉煙身上的大紅嫁衣。

身為一個男子,卻以一個女子的身份嫁給另外一個男人,小眉煙的臉上卻沒有甚麼羞憤之色,“這事兒說來話長,究其原因,是一年前我在四九衚衕殺了個人。”

一九二七年冬夜,大雪覆蓋了整個北平。

月色無聲,四九衚衕的陰影裡走出一個絕色佳人,穿著大紅勾金的旗袍,一雙筆直修長的大腿露在外面,幾乎與雪一樣白。她像是從某個溫暖的舞會現場走出來,從衚衕口走出來時,披上了一件素色的狐裘大衣。

她沒有回頭,高跟鞋細細的鞋跟踩進雪裡,不疾不徐地在離開了衚衕口。

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很快,她的腳印被覆蓋,徹底消失無蹤。

直到第二天早上,巡街的人才在衚衕深處發現了一具被擰斷了脖子的屍體。那是北洋政府的一位高官,各方的情報都指向他是個漢奸,但這事兒沒有攤到明面上來講,查還是要查的。

這事兒鬧到張韞之面前,他起初不想管,雖然他知道兇手長甚麼樣子。

那天晚上張韞之就在附近辦事,但他是單刀赴會,沒有帶兵也沒有開車。辦完事出來,張韞之的心情有些糟糕。一切需要動用武力來解決的事情,都不是好事情。

他從上衣口袋裡拿出煙來,想抽一根。可惜的是煙也被血染紅了,這讓他的心情更加不悅。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從不遠處那個衚衕口轉出來的女人。大半夜的,一個打扮豔麗的漂亮女人出現在空無一人的衚衕口,不是鬼,就是殺人犯。

但如今這世道,魑魅魍魎都開始大行其道,這樣一個女人的出現,也就絲毫不奇怪了。

張韞之沒有叫住她,而當那個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走進那個衚衕看到屍體的臉時,心情就忽然變好了。

所以,張韞之決定放那個漂亮女人一馬。

然而幾天後發生的一件事,打破了他的這個想法。大姨陪著老太太專程從東北趕過來,要張羅他的婚事,三天之內給他看了不下二十張姑娘的畫像。張韞之沒辦法把長輩打包從家裡丟出去,很苦惱。

面對張韞之的不配合,兩位長輩只好親自挑了一位,訂好了戲園子的票,然後下死命令讓張韞之帶她去看戲。

張大帥心裡苦啊,但當他坐在戲園子裡,看到那個花旦穿著戲服從簾後轉出來時,他忽然覺得來看戲是個不錯的決定。

雖然這個花旦畫著油彩,可張韞之還是很肯定這就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女人,因為他很清楚地記得那個女人耳朵上有一顆很小的硃砂痣。

更妙的是,她竟然是他。

於是小眉煙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惹上了張韞之,三番五次過來截他的道,實在是很討厭。有時他甚至會從視窗跳進後臺的化妝間,就為了過來抽根菸。

然後小眉煙把窗子給釘死了,隔天,張韞之就叫手下的兵把他窗子給卸了。可是後天下了場雨,窗戶沒來得及重灌,於是雨水打溼了小眉煙的梳妝檯,毀了他大半的胭脂。

小眉煙氣得戲也不唱了,於是張大帥只好在晚上偷偷翻牆去他視窗下站崗,並且賠了他一大箱子的胭脂。

其實小眉煙很看不懂張韞之這個人,他既不像其他的達官顯貴那樣花樣百出地追求他,但好像又有點那個意思。可大帥府那個地方,小眉煙並不嚮往。

他可不想以後當個見不得人的外室,然後跟張韞之的大姨太、二姨太、三四五六七八姨太爭寵。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當小眉煙再次拾起林香這個假身份活動的時候,那樁被拖了大半年的案子終於找到了他頭上。

小眉煙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那就是等手頭的任務結束,立刻撤出北平。張韞之也沒想到在他刻意隱瞞之下,還有人能查到小眉菸頭上,但他知道的時候,前去抓捕林香的人已經在路上。

小眉煙被堵在了房子裡,這處小院子是他以林香的身份買下來的。買下的時間是在一年前,平日裡只有一個瘸腿老大爺看管,而半個月前,小眉煙從人販子手裡救了個小丫頭,也住在裡面。

他們並不知道林香的真實身份,只當他是個父母雙亡來北平謀生的可憐女子。

小眉煙無法確認如果他逃了,這兩個人會不會因此受牽連,所以他等到了最後一刻。敲門聲響起,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斷了。

然而,急促的馬蹄聲緊隨而來。

一道熟悉的低沉磁性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入小眉煙的耳朵,“你們在這裡幹甚麼?”

“張大帥!”門外人的驚呼聲道破了來人的身份。

那時候小眉煙在想,張韞之如果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會作何感想。他甚至暗自設想了一下如果兩人交手,他有多大的機率能逃脫。

但如果可以,他不想跟張韞之刀劍相向。

然而張韞之接下來的話,讓小眉煙愣住。

“我問你們在這裡幹甚麼,你們可知道里面的是誰?”張韞之的話裡夾雜著冰冷的怒氣。

“大帥息怒,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回話的人誠惶誠恐,“只是這案子遲遲未破,有人懷疑……”

“懷疑甚麼,懷疑我張某人的未婚妻是殺人兇手嗎?”張韞之抽出腰間的槍,抵在那人額頭,“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斃了你?”

話音落下,門裡門外的人都愣住了。

然後,求饒聲打破了平靜,“大帥饒命!饒命!我們真的不知道里面這位是您未婚妻啊,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您千萬大人不記小人過啊……”

小眉煙眨巴眨巴眼睛,這事兒,真是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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