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是母親撫養長大,對父親沒有任何概念。但是此刻看到這個蒼老的男人,卻真真實實體會到了父愛如山的偉大。
江鶴年去書房抽了一會兒大煙,就換了身簇新的huáng袍馬褂,復又出了門。采薇一直在不遠處等著,見他出來,趕緊迎上去:“爸爸,我跟你一塊去。”
“你去做甚麼?”江鶴年皺眉。
采薇道:“我知道當時在茶樓發生了甚麼,若是謝司令是個秉公之人,聽了我的敘說,可能願意為咱們主持公道。”
江鶴年失笑:“拿槍打仗的人,能有多公?”說罷,又揮揮手,“罷了,你願意一塊就一塊罷,這兩日我腦子昏沉的很,要是說錯了話,你還能給我提個醒。”
采薇笑著上前挽著她的手臂:“爸爸這幾日受累了。”
江鶴年拍拍她的手,苦笑道:“為了你四哥這個討債鬼,我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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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開車的程展,江鶴年沒帶其他隨從小廝。來到謝公館時,天已經黑透了,但繁華的霞飛路上依然燈火通明。
父女倆運氣還不錯,雖然主政上海的鎮守使不在,但謝司令正好在家,讓門房通報後,很順利地被請了進去。
“江先生,真是稀客啊,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還沒進屋,謝司令洪鐘般慡朗的聲音已經先傳來。
江家父女跟著聽差走公館大門,謝司令已經站在了玄關內。江鶴年見狀,把帶來的手信jiāo給傭人,加快步伐迎上去和他握手寒暄:“江某不請自來,不知道有沒有打擾謝司令?”
謝司令邊和他握手,邊朗聲笑道:“不打擾不打擾。”
采薇這回近距離打量了下兩步之遙笑著的男人,謝琨能成為新軍首領,總統心腹,自然不會指帶兵打仗這麼簡單。別看他看起來粗獷慡朗,只怕是個笑面虎,城府深得很。
謝司令也注意到了江鶴年身後的少女,笑著問:“這位姑娘是?”
江鶴年忙道:“這是小女采薇。采薇,還不快見過謝司令。”
采薇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個傳統的禮:“采薇見過謝司令。”
謝司令濃黑的眉頭一挑,笑說:“聽聞江先生膝下有位如花似玉的掌上明珠,想必就是這位吧?”
江鶴年說道:“江某膝下總共就三位姑娘,都是掌上明珠。”
謝司令點點頭,沒再說甚麼,只不動聲色打量了一眼采薇,便笑呵呵領著父女二人進屋。
在沙發坐定後,謝司令打發三姨太下去,讓傭人上了茶,自己先拿了一杯,撥弄下杯蓋,輕輕呷了口,不緊不慢笑道:“江先生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知今日前來是有甚麼事?”
江鶴年道:“江某知道謝司令時間寶貴,就不拐彎抹角了。如今謝司令主管兩江,大公子又是上海鎮守使,說是父母官也不為過。江某家中最近遇到了一樁麻煩官司,希望司令和鎮守使大人能替江某主持公道。”
謝司令放下茶杯,依舊是笑盈盈的樣子,道:“江先生但說無妨。”
江鶴年道:“那江某就長話短說了。事情是這樣的,江某的四兒子也不知怎麼認識了龍正翔龍爺的六姨太,這孩子膽子大性子直,聽說那位六姨太是龍爺qiáng搶進門的,看不過去,便想了辦法準備幫那位姨太太逃去日本。哪知人還沒逃走就被龍爺手下巡捕房的人抓住了,一口咬定兩人有jian情,是要私奔。如今以一個通jian罪,關在了巡捕房。”
謝司令笑說:“令公子倒是有幾分俠肝義膽。”
江鶴年道:“哪是甚麼俠肝義膽?無非是年紀小不知輕重罷了。龍爺放了話,要麼在牢裡關四年,要麼廢掉一隻手。犬子才十八歲,不管是哪一樣,這一輩子都得毀了。”
謝司令若有所思點點頭:“這個龍正翔竟然敢這麼囂張,看來青幫還真是橫行霸道。”
“可不是麼?我們江家只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遇到這種不講理的,也實在沒辦法。巡捕房如今由青幫把持著,我只能上告到您這裡了。”
謝司令沉默了片刻,不緊不慢開口道:“照理說,上海灘華界的糾紛,我們謝家是有責任主持公道。只是……”
在生意場上呼雲喚雨的江鶴年,聽他這語氣,一時也難免緊張,趕緊道:“司令,我們也不是控訴龍爺橫行霸道,這事兒畢竟也是我家小四有錯在先,只是犬子確實和那位姨太太沒有jian情,不能平白冤枉人。只要能放了我家小四,龍爺要多少賠償,江某都認。”
謝司令看著他笑道:“我知道江家富家一方,錢肯定不是問題。只不過這事兒說到底是你們兩家的私事,就算鬧官司,那也是通jian這個罪名。若是殺人放火,我們謝家倒是好管,但伸手管這種事,實在有點說不過去。這樣吧,要不然我做東擺上一桌,請你們雙方自己在我這裡好好談一談,我當個公證人,至於談得如何,就得看你們自己了。”
他這話說得十分有技巧,若是不仔細聽,還以為他是在為江家主持公道。但仔細一琢磨就明白,分明就是不打算管。至於為甚麼不管,那是因為這是私事,他們謝家和江家沒有私jiāo,所以不會管。
江鶴年要是這點意思都聽不出來,那真是白活這些年了。他訕訕笑著,正要開口道別,再回去想辦法,卻被身旁的采薇摁住了手掌。
采薇笑盈盈開口:“謝司令,今天我爸爸帶我來府上,除了想讓你幫忙對我哥哥的事主持公道,其實還有另一件事想同您商量。他可能覺得難以啟齒,那就由我自己說吧。當初咱們兩家聯姻的事,因為一點誤會,我爸爸臉上掛不住,也沒問我的意見,就把這門婚事給拒絕了。”說著她臉上露出一抹少女的羞澀,聲音也小了幾分,“其實……我和三公子有過幾面之緣,三公子的才貌令小女子十分傾慕。”
“哦?”謝司令挑挑眉,饒有興趣地看向這個面容嬌美的少女。
江鶴年則是轉頭震驚地看向女兒。采薇在她手上不好痕跡地掐了掐,這才讓他回神。然後又看向笑得意味深長的謝司令,恍然大悟,他剛剛竟然沒聽出來謝琨話中的意思,謝家不管這種私事的言外之意,無非是在拐彎抹角告訴他,若是兩家有別的關係,那這種私怨就可以管——而別的關係自然就是姻親關係。
難怪當初他拒絕謝家求親後,上門送錢被謝琨笑盈盈婉拒,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謝琨肯定早預料到,他們江家遲早會有求於謝家,就等著他們自己送上門來。
江鶴年也終於明白,今日為甚麼小女兒非要跟著自己,原來這孩子為了哥哥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想到女兒近來忽然的懂事,他心中更是慚愧。他江鶴年也是有幾分傲骨的,被謝家這樣玩弄於鼓掌之中,怎能甘心?何況青竹惹出的事,絕不能讓采薇買單。
他握住采薇的手,準備起身和謝司令道別,然而采薇卻緊緊拉住他,看向謝琨,白皙的臉頰微微漲紅,像是鼓足勇氣的模樣,道:“不知道三公子如今是否已經覓得佳人?若是還沒有的話,小女子在這裡斗膽懇請謝司令重新考慮一下咱們江家和小女子。”
“佳人自然是還沒有的。”謝司令道,笑靨綻得更開,目光看向臉色僵硬的江鶴年,“江先生的意思呢?”
不等江鶴年回答,采薇已經先道:“我的意思就是我爸爸的意思。”說罷,又補充一句,“我爸爸素來是以我的意願為先。”
謝家想娶江家的五小姐,無非是要一個牽制江鶴年的重要砝碼,采薇說這句就是讓謝琨明白,自己確實是江鶴年最疼愛的女兒。
謝司令朗聲大笑:“看來五小姐果然是江先生的掌上明珠。不過我若是有江小姐這樣漂亮乖巧的女兒,那肯定是也捧在手心裡疼的。”
江鶴年沉默半晌,終於是暗暗嘆了口氣,道:“先前是我做得不對,差點斷了小女的大好姻緣,不知道小女還有沒有這個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