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聲漸遠,混亂也逐漸平息,只剩還未完全消散的煙霧,以及受傷的路人哭泣的聲音。而周遭的聲音,也一點一點回歸到了采薇的耳朵裡。
采薇像是猛然驚醒一般,大叫一聲:“青竹!”
再次掙脫開四喜的手,往外衝去,這回還沒出門,恰好撞上剛剛不知跑哪裡去的青竹。
“妹妹,你沒事吧?”青竹抓著她的手擔憂問。
采薇抬頭,看到他除了臉色有些髒,並沒有受傷的痕跡,心裡頓時鬆了口氣。可她到底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不僅當街爆炸,持槍火拼,自己還差點命喪炸彈之下,這樣的後怕,比起上回在戲園謝煊的一槍,有過之無不及。
她氣得用力拍了幾下青竹:“你剛剛gān甚麼去了?嚇死我了!”
青竹支支吾吾道:“我就是去看看發生了甚麼事?”
采薇道:“那些人又是開槍又是丟炸彈,你這樣亂跑,出了事怎麼辦?”
青竹嘿嘿地笑:“我這不是沒事麼?”
四喜走上前,嗔道:“四少爺,你也太不知道輕重了,剛剛小姐擔心你出去找你,差點被炸到。”
青竹面色大驚:“是嗎?你一個女孩子出來找我gān甚麼?我有分寸的。”
采薇還是怒意未消:“往槍林彈雨裡跑,叫有分寸?我跟你說,待會兒回去我非得給爸爸告狀不可。”
青竹趕緊拉住她的手,低聲下氣央求道:“好妹妹,是我錯了,你可千萬別告訴爸爸,他老人家嚇到可就不好了。我保證,下次肯定不會這麼衝動了。”
采薇哼了一聲,將他的手甩開,狠狠瞪他一眼:“趕緊回家。”
青竹嬉皮笑臉顛顛跟上。
第28章 二合一
煙霧漸漸散去, 青幫的人已經不在,地上一片láng藉,還有沒來得及完全gān涸的血跡。采薇第一次真真切切體會到這個時代的混亂。
回到沁園,采薇到底還是沒給江鶴年告狀, 只是一直有些心神不寧,到了晚上躺在chuáng上都沒能平靜下來。
今日若不是謝珺及時出現救了自己, 只怕她現在就算是沒丟了小命,也是一個缺胳膊少腿的人了。這樣一想,不免後怕。
她記得謝珺當時額頭在流血, 應該是被炸彈給傷到的,雖然看他後來敏捷跳入車內的情況, 應該不算嚴重, 但後來發生了甚麼事,她也不清楚。
懷著這樣的擔心輾轉反側到凌晨,采薇才勉qiáng入了睡。
隔日一早,她就讓聽差去把報紙給自己拿來。果不其然昨晚那場爆炸和槍擊上了報,說是刺客可能跟反袁亂黨有關, 所以驚動了鎮守使署,鎮守使謝珺親自出動, 已經將亂黨全部抓捕。但這些訊息,沒有一條提到謝珺的傷勢。
這也不奇怪, 謝珺身份特殊, 受傷這種事若是傳出去, 並不是甚麼好事, 但總歸人肯定是活著的。
救命之恩不是小恩情,吃過午餐後,采薇決定去閘北的上海鎮守使署,看看謝珺的情況,當面跟他道個謝。而且看他昨天還是叫自己應小姐,顯然還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她得去糾正一下,畢竟有個真的應彩霞,免得以後鬧出烏龍。
她尋了個藉口自己一個人出的門,沒讓四喜跟著。閘北在租界北邊,是新興的華界,距離老城廂不算近,采薇坐了電車,又包了一輛huáng包車,才輾轉到達。
比起華亭鎮守使署那棟兩層小樓,閘北的上海鎮守使署就大氣了太多,佔地數十畝,四層樓的主建築氣派森嚴。這倒也不足為奇,在這個軍政時代,鎮守使就是上海之王。
采薇來到門房前,說是鎮守使的朋友,讓衛兵幫忙通報。雖然她穿著綾羅綢緞,但鎮守使身份顯赫,並不是尋常人能見的。那衛兵目光顯然帶著懷疑,冷淡回道:“鎮守使大人今天不在使署,姑娘請回吧。”
采薇以為這是託詞,道:“我真的是鎮守使的朋友,麻煩您去通報一下,就說我姓應,鎮守使應該就知道了。”
衛兵微微蹙眉道:“都說了鎮守使大人今日不在使署。”
采薇想了想,又問:“我可否冒昧問一下,鎮守使他的傷是否嚴重?”
衛兵頓時警惕地看向她:“你到底是甚麼人?怎麼知道鎮守使受傷的事?”
采薇見他這草木皆兵的模樣,有些啼笑皆非,正要再解釋一句自己是謝珺的朋友,餘光卻瞥到門內走出來一道穿著軍裝的挺拔身影,到嘴的話頓時又停下。
門房的衛兵見到謝煊,迅速起身行了個軍禮:“三少!”
謝煊點點頭,目光瞥到趴在視窗的采薇,問:“怎麼回事?”
衛兵恭恭敬敬回道:“這位小姐要見鎮守使大人,我說了不在,她非不信。”
謝煊跨過小門,走到采薇身旁,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冽,輕描淡寫道:“我二哥確實不在使署,不知江小姐找我哥是有甚麼重要的事?”
衛兵見這位小姐果然是和謝三公子認識,心道幸好剛剛態度不算太壞,悻悻地坐回了位置。
采薇如實道::“昨天青幫龍爺被刺殺的時候,我正好也在附近,差點被炸彈擊中,是二少救了我。我見他昨日好像受了傷,就想來問問情況,順便感謝他。”
謝煊道:“一點皮外傷,沒甚麼大事。”
采薇聞言,稍稍鬆了口氣,點頭道:“那我就放心了,既然他不在使署,我改日遇到他再道謝。”
謝煊輕描淡寫嗯了一聲,看了看她說:“我回華亭,從南市路過,要不要捎你一程?”
采薇道:“不麻煩了,我坐huáng包車就好。”
謝煊點點頭,沒再說甚麼,直接朝街對面走過去,他的福特車就停在那裡。
既然謝珺不在,采薇也準備打道回府,她來到路邊等huáng包車,只是剛剛站定,忽然有一滴冰涼的水落在臉上。抬頭一看,卻見本來晴好的天空,不知何時烏雲密佈,眼見著是要下雨了。
采薇暗叫倒黴,往街道一看,本來的車水馬龍,頃刻間已經是門可羅雀,一時竟沒有huáng包車的影子。
正思忖著是不是要找個地方先躲雨,一輛黑色的汽車,在她跟前停下。謝煊的臉從窗戶內露出來,看向她淡聲道:“上車吧!”
采薇自是不再猶豫,趕緊開啟車後座門鑽了進去。
“多謝了!”她說。
謝煊俊眉輕挑:“不客氣。”
車子剛剛上路,開了不到幾十米,天空的濃雲變得更加烏黑,淅淅瀝瀝的雨點,轉瞬間已經變成了瓢潑大雨,天色彷彿突然就進入了暮夜。
采薇心道幸好上車快,不然指不定得淋成落湯jī,這大冷天的還不得凍死。她想說點甚麼緩解車內那因為陌生而不太自在的氣氛,然而車子穿梭在大雨滂沱,耳朵裡全是嘩啦啦的雨聲,只得作罷。
光線暗沉,大雨落在前擋風玻璃,雨刷擦擦地颳著,也不太看得清楚前路。謝煊專注開著車,車內沒人開口說話,倒也不覺得尷尬。
也不知行了多久,本來還算平穩的車子,忽然重重顫抖了兩下,吱的一聲停了下來。因為是忽然熄火,駕駛座後的采薇,在這劇烈的晃動中,一個趔趄,往前栽去,眼見要一頭磕在椅背上,謝煊下意識反手一擋,護住了她的額頭。
采薇驚呼一聲,坐直身子,問:“怎麼了?”
謝煊沒立刻回答她,只是收回手,嘗試點火,但是沒成功。
他皺了下眉頭說:“車子出了點問題,我下去看看。”
天空如同破了dòng一樣,雨勢丁點未減。謝煊從椅子下取出雨衣,隨意披上,開啟車門走到車頭去檢查。
采薇皺眉看向擋風玻璃前方的男人,只見昏沉沉的光線下,他向前躬著身體,雙手開啟引擎蓋。因為雨太大,順手抹了把眼睛後,又飛快蓋上引擎蓋,回到了車內。因為雨太大,他才在外面站了片刻,便裹挾了一身冰涼的水汽,拿下雨衣帽子時,額前已經在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