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應生點頭:“沒錯, 就是謝家二公子。剛剛謝先生來禮查飯店接人,聽說應小姐在這裡過生日,便讓人送上一束花。”
應彩霞笑道:“這位鎮守使還真是挺客氣的,上回謝家晚宴,我都沒和他說過話, 他竟然還送花。”
采薇蹙眉看了她手中的卡片,想到甚麼似的, 問:“你和這位謝二公子見過嗎?”
應彩霞道:“就上回他們家晚宴,我遠遠見過他一回, 他應該是沒見過我的。不過話說回來, 謝家兩位公子可都是一表人才。我三姐就喜歡謝二公子這種斯文儒雅的男子, 可惜她跟個窮學生私奔去了美利堅, 不然還有機會嫁給謝二公子。”
青竹聞言,不樂意了:“可別被外表迷惑了,一表人才的人指不定就是衣冠禽shòu。我看姓謝的就沒好東西。”
應彩霞笑說:“洵美不是要嫁給謝三公子麼?你怎麼罵起人家來了?”
謝江兩家聯姻告chuī的事,外界顯然還不清楚。剛剛有年輕英俊的公子邀請跳舞,洵美本來心情還不錯,忽然被提到傷心事,頓時臉色不大好了。
青竹忙不迭啐了一聲,道:“謝家那種拿槍的粗人,我們家才不會和他們聯姻。”
應彩霞有些糊塗了:“可是上回在西餐廳……”
“上回就是他替咱們解了圍,我三姐去感謝他一句而已。我三姐和他甚麼關係都沒有。”
應彩霞撇撇嘴:“那你不是還叫人姐夫麼?”
青竹噎了一下,道:“那……那是因為他差點和我二姐訂婚,幸好我二姐明智登船留洋去了。”
采薇看了眼洵美不大好的臉色,趕緊轉移話題:“密斯應你可是今晚的主角,下支舞你別和青竹跳了,也要給其他公子一點機會啊!”
青竹一臉少年風流的壞笑:“就怕密斯應不想給別人機會。”
應彩霞斜睨他,嗤了一聲道:“誰說我不想給別人機會?”
說罷將懷中的花束放在侍應生托盤上,走向不遠處的一位公子,將手伸給她,兩個人滑入了舞池。
采薇戳了戳一臉漫不經心的青竹:“你到底對人傢什麼意思?”
青竹:“甚麼甚麼意思?”
采薇道:“應小姐是正經人家的小姐,你要是對她有心思,就認真跟人家約會,別吊兒郎當的。”
青竹揉了把她的頭髮,吃吃笑道:“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和他就是可以一起玩耍的朋友。”
采薇皺眉:“既然沒意思,你就不要做出讓人誤會的行為。”
“密斯應這麼摩登,男朋友多得是,怎麼可能誤會?”青竹朝舞池努努嘴,翩然起舞的應彩霞和舞伴不知道說了甚麼,正笑得花枝亂顫。
采薇轉頭一看,這位密斯應還真是個很放得開的新派小姐。
這個新舊jiāo替的時代確實有些意思,一部份女性還裹著小腳,而走得快的一小部分,像應彩霞這樣的摩登女郎,做派則已經和西方同步。
這樣看來,也不用擔心青竹禍害年輕姑娘了。她回頭看了眼情緒還有點低落的洵美,笑說:“三姐,剛剛和你跳舞的那位公子一直在那邊偷偷看你呢,你要不要過去再跟人家跳一支?”
洵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見剛剛那位舞伴在看自己,見她看過去,朝他咧嘴傻傻地笑了笑。
這分明就是一個單純的富家公子,這樣的公子其實也挺好的。她想。
采薇見她半晌不動,推了推她:“去不去呀?”
洵美紅著臉嗔道:“你真是煩呢!剛剛兩位公子邀請你跳舞,你怎麼不去?”
采薇道:“我今天不是太想跳舞。”
洵美嗤了一聲,斜她一眼,飄向了遠處那位年輕公子。
采薇看著自己那位嬌羞又忍不住蠢蠢欲動的三姐,不由得有些好笑,年輕女孩兒就是好,甚麼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本來她還挺擔心洵美一顆心丟在謝煊身上,但現在一看,是她想多了。
這時一個模樣英俊的年輕公子走到她跟前,彎身伸手做出紳士的邀請姿勢:“不知是否有幸請江小姐跳一支舞?”
采薇笑著婉拒:“不好意思,我剛剛香檳喝多了,有點不太舒服。”
公子有些遺憾地聳聳肩,倒也不qiáng求:“那江小姐注意身體。”
采薇笑道:“多謝公子關心。”
連帶這位叫不出名字的公子,她今晚已經拒絕了三位年輕人的邀請。倒不是她不願意和異性跳舞,而是這生日會里的男女都太年輕了。剛剛邀請他的幾個,看過去都不過二十歲。她實在是沒興趣和這些小孩子跳舞。
她從侍應生的托盤裡拿了一杯香檳,走到一旁去欣賞舞池的民國年輕人。也不知是香檳有些醉人,還是稜鏡燈的燈光太閃爍迷離,她忽然就覺得有些恍惚,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眩暈感朝她襲來,舞池裡晃動的身影,變得有些失真,所有模糊的面孔,漸漸拼接成一張她熟悉的臉。
那是不久前,在這個舞廳裡,挽著他跳舞的謝煊。
冷峻的表情,深沉如水的黑眸,灼熱有力的手,清冽而又帶著侵略性的男性氣息。
采薇的一顆心在舞曲中,如擂鼓般劇烈跳動起來。
“小姐,您沒事吧?”旁邊的侍應生擦覺她的不對勁,走過來詢問。
采薇回神,眼前的場景恢復真實,她搖搖頭,灌了口沁涼的香檳,才勉qiáng將剛剛那突如其來的混亂壓下去。
她將手放在胸口,心中因為剛剛的失控有些茫然。
從生日會出來,已經臨近十點。采薇三兄妹跟今晚的壽星應彩霞走在最後,正說說笑笑走出大門,見到門口站著幾個高大的男人,正在用英文jiāo談。
門口光線暗淡,采薇本沒注意,應彩霞卻是認出了其中一人,咦了一聲,小聲道:“那不是謝三公子麼?”
采薇這才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果然幾步之遙,夾在幾個洋人中的男人,正是謝煊。他顯然也看到了這邊,但只是隨意掃了一眼,表情未變,又繼續和洋人說話。
這人說英語還挺好聽。
青竹冷嗤一聲,拉著洵美大步往前走。
應彩霞跟上好奇問:“青竹,謝三少到底怎麼了?”
青竹道:“也沒怎麼,就是人品低劣而已。”
應彩霞回頭看了眼暗燈之下站在幾個洋人中間,也仍舊鶴立jī群的挺拔男人,實在沒看出這副好皮囊下是怎樣的人品低劣。
應家和江家的汽車停在不同的方向,兩撥人正要停下來道別。送回公使一行人的謝煊,走了過來,朝幾人禮貌地點點頭,說:“聽說今晚是應小姐生日,謝某祝應小姐生日快樂。”
應彩霞瞅了瞅臉色黑沉沉的青竹,gān笑了兩聲:“謝公子太客氣了。”
一旁的洵美幽怨地看了眼謝煊,冷哼一聲,氣哼哼扭頭就走。
青竹和采薇連忙去追:“三姐三姐!”
謝煊看著三姐弟在夜色下的身影,眉頭微微蹙了下,同應彩霞禮貌地道了聲再會,邁開長腿朝江家姐弟走去。
“江公子江小姐,請留步。”
江家三姐弟聞言停下來,但洵美轉身朝他看了眼,還是繼續往家裡的汽車跑去。
青竹是個bào脾氣,看了眼姐姐,回頭走到謝煊跟前,怒氣衝衝道:“姓謝的,別以為你們有槍有兵就了不起!覺得自己是皇帝還是怎樣?想娶我姐姐就娶我姐姐,想娶我妹妹就娶我妹妹?我跟你說,我們江家的姑娘,就算是沒人要,也不會嫁進你們謝家。”
采薇:“……”罵人也不用詛咒自己人吧?
謝煊擰眉冷眼看著面前的怒目少年,又看了眼他旁邊神色冷清的女孩兒,道:“江公子江小姐是不是對我有甚麼誤會?”
這回采薇開了口,笑道:“這誤會不就是你們謝家要的效果麼?”頓了片刻,又才不緊不慢繼續,“謝公子人中龍鳳,可惜我和姐姐們都沒這個福氣,我祝公子早日覓得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