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確實有些累了,一行人找了個茶樓,準備吃些東西歇息一陣,再啟程返回。但青竹是個閒不住的,喝了半盞茶,瞅了瞅外邊,見路上人稀,便讓采薇歇著,自己拉著程展要去學開車。
江家這個四少爺,是個闖禍好手,江鶴年是不讓他碰車的,免得惹出亂子。這次好不容易出來,父親鞭長莫及,青竹定是不放過機會。程展本是謹記著老爺的話,可到底沒拗過撒潑耍賴的少爺。
采薇覺得有程展看著,倒也不用太擔心,自己和四喜在茶館二樓,一邊喝茶,一邊欣賞古城風光,倒也清靜。
只是這清靜沒持續半個小時,便見程展一個人匆匆忙忙跑了回來。
“五小姐,不好了!”
采薇皺眉看向他,見他大冬天的,出了一頭汗,青竹又沒見著影子,頓知不妙,問道:“怎麼了?”
程展抹了把汗,滿臉焦灼回道:“四少爺開車撞了鎮守使署的軍車,還跟人起了爭執,動手打了個一位軍爺。對方就說他襲擊軍人,有亂黨嫌疑,被抓進使署了。”
采薇嚇了一跳,江家這個四少爺還真是渾得不知天高地厚,這世道,竟然敢同拿槍的人動手,是不要命了麼?
她腦子頓時有點亂,霍然起身:“走,快帶我去使署。”
程展誒了一聲,連忙帶路。
華亭的鎮守使署是一棟雙層小樓,院外一道綠漆大鐵門,門口站著穿鐵灰色軍裝,荷槍實彈的衛兵,雖然並不氣派,但看過去也有一股讓人畏懼的森嚴。
采薇和衛兵說明來意,倒是沒被拒之門外,領著她進了小樓,不過只讓她一個人進,程展四喜和小順被留在外頭。
采薇被帶進了一樓的接待室,接待她的是一個年輕士兵,采薇覺得有些眼熟,好似在哪裡見到過。
“你是江/青竹的妹妹?”士兵一臉嚴肅,但聲音還是不由自主有些溫柔。
使署裡都是大老爺們,忽然出現這麼一個美貌小姐,哪裡可能兇得起來。
采薇點頭,恭恭敬敬解釋:“長官,這中間肯定有甚麼誤會,我哥哥他絕對不是甚麼亂黨,就是不小心撞壞了你們的車,你們放心,我們一定會如數賠償,還請馬上放了他。”
士兵想起自己的職責,趕緊板著臉道:“撞了軍車還打軍人,是不是亂黨還不一定,你先等著,我們審訊完畢再做定奪。”
說完就出去了,只留下她一人在接待室。
采薇也只能等著,眼見窗外夕陽西下,她不由得開始著急。接待室的門半開著,門口站著一個衛兵,走廊上時不時有穿著軍裝的男人來來往往,軍靴踏在木地板,咚咚作響,震得人心臟隱隱發疼。
也不知等了多久,采薇正有些坐不住時,軍靴踏在木板的聲音再次響起,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從門外劃過。
門口衛兵敬了個禮。
采薇一愣,雖然只是一瞥,但她還是認出那人。
她很快反應過來,從椅子上跳起追出門外:“謝長官!”
衛兵將她攔住,喝道:“放肆,這是你亂跑的地方麼?”
謝煊停了腳步,轉身看到幾步之遙的女孩兒,眼中微微愕然,旋即又恢復一如既往的冷靜。
“怎麼回事?”他沉聲問。
他身旁的副官,也就是剛剛接待文茵的那位士兵,回道:“今兒我們使署的巡邏車被撞了,肇事者還動手打人,兄弟們懷疑是亂黨,抓了回來正在審訊,這姑娘說她是嫌犯的妹妹,來這裡領人。”
采薇道:“我哥哥是沁園江家的四少爺,怎麼會是亂黨?他不小心撞了你們的車,我們肯定賠償,還請使署的長官們不要為難他。”
謝煊勾了下唇角,輕笑道:“我若是沒記錯,上回姑娘說自己是給東家做工的,怎麼搖身一變成了江家小姐?”
采薇訕笑了笑:“上海灘魚龍混雜,我一個女孩子出門,若是逢人就自報身份,只怕出不了幾里地,就會被人盯上。還請長官理解,若是長官懷疑我的身份,我家傭人就在使署門外,可以把他們叫進來作證。”
謝煊神色莫辨地看了她片刻,才又淡聲開口道:“跟我上來。”
采薇趕緊跟上。
前方兩人步子大,軍靴踏在木樓梯上,微微震動,也讓她的心臟隨之震動。
比起時不時有人出沒的一樓,這棟小樓的二層異常安靜,連個衛兵沒有。謝煊走到一扇門前停下,推門而入。
而采薇卻在跟進去前稍稍遲疑了一下,因為她看到了門上鎮守使三個字,腦子一時懵懵然,片刻之後,才又恍恍惚惚繼續往裡走。
謝煊已經在屋內那張紅木辦公桌後坐定,隨手從抽屜裡抽出一根香菸,嘶的一聲,是火柴劃過的聲音,一簇微小的光在他臉前亮起,點燃了他唇上的煙。
與他幾步之遙的采薇,在看到他指間火柴熄滅的剎那,本來還有些混亂的思維,像是被點化一般,忽然變得清晰。
謝家入滬,二子謝珺為上海鎮守使,三子謝煊鎮守華亭。
這個男人,竟然就是差一點要娶文茵的謝家三少謝煊。
謝煊,謝家排行第三,所以字季明。
這世界可真是小得有些荒謬。
謝煊吸了口煙,目光從采薇臉上淡淡掃過,問站在桌前的副官陳青山:“審得如何了?”
陳青山回道:“這公子哥兒一直嚷嚷自己是江家四少爺,要去投訴咱們,根本沒法兒審。”頓了頓,又才支支吾吾繼續,“他……他還說鎮守使是他未來姐夫,要是不馬上放他,讓我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個江四少哦!采薇頭冒冷汗,心虛地乜了眼謝煊,恰好對上他掃過來的目光,不過視線只隔空jiāo匯一剎那,他就已經收回。
她沒看清,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是不是帶著譏誚。
謝煊又問:“用刑了嗎?”
采薇聞言,心裡一緊,腦子裡忍不住浮現青竹被鞭笞火烙的場景,頓時身子一晃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好在陳青山說得是:“那倒沒有,他說自己是江家四少爺,這上海灘誰不知道江家?我們哪敢隨便用刑,就是抓他時,他不配合,稍稍動了點粗。”
采薇一顆提起的心,這才落下。
“行,我知道了。”謝煊對他揮揮手,“你先出吧。”
等陳青山離開,采薇趕緊上前兩步,站在他桌前:“謝公子,我哥哥他就是少爺脾氣,肯定不是甚麼亂黨。撞壞你們的車,該補償多少我們一份都不會少,還請您高抬貴手,放了他吧。”
謝煊沒看她,只將煙夾在左手指間,右手從筆筒中拿出一根自來水筆,攤開一張紙,審問般的冷硬語氣問道:“名字?”
“江采薇。”
謝煊抬頭看她一眼:“我問你哥哥。”
“……”采薇,“江/青竹。”
謝煊沒再說話,嘩嘩在紙上寫了幾筆,撕下來,又喚道:“青山!”
陳青山立刻進來:“三少,還有吩咐?”
謝煊道:“江少爺撞了咱們車,維修費要多少?”
陳青山:“……差不多五十大洋。”
謝煊點點頭,將紙條遞給采薇:“把賠償金jiāo了,就可以把你哥哥領走了。”
采薇接了他親筆籤的釋放條子,無奈地笑了笑:“謝公子,您這不是為難我們嗎?誰出門會隨身攜帶五十大洋?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寫個欠條,等回去後,立馬差人把五十大洋送來使署。”
謝煊挑眉點頭,撕下一張紙遞給她:“行。”
采薇接過紙張和自來水筆,低頭開始寫欠條。她繁體字很陌生,寥寥幾個數字都寫得頗為艱難。好不容易寫完,簽下自己名字後,將欠條給他。
謝煊卻沒馬上接過來,而是從抽屜拿出一盒印泥遞給她。
采薇愣了下,很快反應過他是要自己摁手印,不覺失笑:“你們拿槍的,還怕我們老百姓賴掉你們這五十塊大洋的賬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