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七年chūn, 一個平淡無奇的清晨,從美國駛來的巨輪停靠在外灘碼頭,船上的乘客, 經過兩個月漫長的海上旅行, 終於抵達上海這座東方最繁華的都市。\n
穿著光鮮洋氣的洋人和華人, 陸陸續續從船上走下來,踏上陸地。\n
“薛兄, 此行多虧你多加照料。”\n
“宋兄客氣了。”\n
熙熙攘攘的碼頭上,歸國的文茵和丈夫宋之煥, 正與一路同行的薛槐道別。\n
當年文茵偷跑登船去美國,與宋之煥結識了一道去讀軍校的薛槐。那時他們不過是二十來歲的年紀, 薛槐比兩人更年少兩歲,為人處世卻穩重妥帖。雖是去讀軍校, 卻是個溫潤斯文的少年君子。當年的文茵和宋之煥都是未經風雨的小姐公子,一路上遇到不少困難,多虧薛槐相助,三人順理成章結為好友。\n
在美國,因為不在同一座城市,鮮少見面, 卻也有書信來往。這次學成歸國, 不想又與薛槐碰上,一路上自是相互照拂。\n
一別故里近五年, 當初的少年早已經長大成熟, 穿著低跟皮鞋和棕色呢大衣的文茵, 彎身抱起兩歲的兒子,握著他的小胖手,朝薛槐揮揮手,笑道:“阿寶,同薛叔叔說再見。”\n
阿寶奶聲奶氣道:“叔叔再見。”\n
薛槐摸了把小傢伙的頭,柔聲說:“再見。”又朝兩個大人道,“宋兄文茵,二位保重,有機會再聚。”\n
宋之煥抱拳道:“嗯,薛兄保重。”\n
說罷,拎起兩隻行李箱,同抱著兒子的文茵,朝不遠處停放汽車的地方走去。\n
文茵忽然眼睛一亮,舉起手朝一個方向揮了揮:“程大哥!”\n
靠在黑色福特車旁的程展聽到叫聲,目光越過人群,愣了下,然後疾步走過來,走到兩人跟前,笑道:“二小姐,總算等到你了,幾年不見大變樣,剛剛差點沒敢認。”又看向身旁的宋之煥,目擼讚許,“這就是姑爺吧,果然是一表人才。”\n
說罷接過宋之煥手中的皮箱:“咱們趕緊回去,家裡人都等著呢!”\n
在幾人坐著汽車離開時,這廂的薛槐終於等到一輛huáng包車。\n
“公子,去哪裡?”車伕熱情道。\n
薛槐說:“先去法租界吧。”\n
“好嘞!”\n
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剛剛長出嫩綠的新葉。路過一處花園洋房門口時,薛槐叫住車伕:“大哥,麻煩停一下。”\n
那車伕趕緊停下車,問道:“公子是在這裡下麼?”\n
薛槐搖搖頭,看向路邊那道關閉著的鐵門,問道:“這宅子現在住著甚麼人?”\n
這些混跡於上海灘的車伕,自是對這些瞭解不過,笑回道:“你說這洋房啊?如今的主人是一個在上海做生意的洋人。你剛從美利堅回來,可能不曉得。這房子風水不好,以前住的是謝家,謝家你曉得伐?就是曾經的兩江巡閱使謝司令一家,他兒子是上海鎮守使,殺了老子和兄弟,後來也自食惡果,死在一個女人槍下。那麼大一個謝家,從北京城來到上海,不過短短兩三年,一家人全死光了,好像就剩個女兒去了香港。也就洋人不信風水,膽敢買下這麼兇的宅子。”\n
薛槐皺眉看了會兒那洋樓,道:“大哥,繼續往前走吧!”\n
“好嘞!”車伕再次拉起車,一邊小步跑者一邊搖頭晃腦道,“你說這世道,這樣一個煊赫世家,說斷子絕孫就斷子絕孫,何況是我們這些斗升小民呢?日子那真是不好過。前有想當皇帝的袁世凱和擁護前清小皇帝登基的張勳,後有各路軍閥換著登場,還有洋人在咱們地盤作威作福,也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個頭。”\n
薛槐默了片刻,淡聲道:“總有一天會到頭的。”\n
*\n
“太太少爺小姐,二小姐和姑爺回來啦!”沁園的硃紅大門此時敞開著,守在門口的門房,看到汽車停下,趕緊朝裡面大叫。\n
江家的幾個太太和小姐少爺們,聽到聲音,蜂擁往外趕來。邁著小腳的江太太在大少奶奶的攙扶下,走在最中間。\n
“文茵文茵……”還沒跨出門檻,江太太便激動地喚著。\n
文茵下了車,也沒管丈夫和兒子,紅著眼睛往臺階上衝,一把扶住母親的手臂:“媽媽!我回來了。”\n
江太太已經有些老了,雙鬢染上了華髮,眼角佈滿了皺紋,她抬頭望著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女兒,哽咽地說不出話來。\n
“文茵!”\n
“二姐!”\n
“姑姑!”\n
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喚著,個個都激動不已。\n
這時,抱著兒子的宋之煥,在程展的帶領下,也踏上了臺階。眾人將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斯斯文文的年輕人在這些注視下,難免有些羞澀。\n
洵美推了把文茵,笑嘻嘻道:“二姐,都不介紹一下姐夫嗎?”\n
文茵去美國的第三個年頭,與宋之煥結了婚。江家人收到信,已經是幾個月後,再然後便知道她在美國生了孩子。那時江家正逢變故,從美國飛來的訊息,無疑算是好事。\n
文茵抹了抹眼睛,將阿寶從宋之煥手中接過來抱在臂彎,道:“媽媽,這是您的外孫阿寶,還有您的女婿之煥。”\n
宋之煥恭恭敬敬地行禮:“小婿見過母親。”\n
江太太對這個溫文爾雅的女婿,十分滿意,連連點頭:“好好好,這些年,文茵多虧你照拂了。”\n
阿寶也甜甜地喚了聲:“外婆。”\n
江太太一看到這玉雪可愛的外孫,激動得又是哭又是笑,愛不釋手地揉了揉阿寶的臉蛋,掏出一個長命鎖戴在他脖子上:“阿寶乖!”\n
雲柏笑道:“別在門口站著,趕緊進屋,邊吃飯邊慢慢敘。”\n
“對對對!趕緊進屋。”\n
洵美親暱地挽著文茵的手臂:“二姐,你可得好好跟我說說這些年在美利堅的見聞。”\n
文茵笑道:“你要聽甚麼我回頭細細同你講。”說著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眨眨眼睛,“幾個月了也沒在信裡跟我說過。”\n
洵美呵呵地笑:“最後一封信寄出去幾天才知道的。”\n
她話音剛落,腳下一個不小心,趔趄了下,文茵嚇了一跳,不過另一側那個高大男人,已經眼明手快扶住她:“你就不能仔細些。”\n
洵美豎起眉頭道:“陳青山,你又兇我!”\n
陳青山叫苦不迭:“我怎麼就兇你了?”\n
“反正你老是兇我,男人果然一成了婚就露出真面目。”\n
大姨太啐了聲女兒,道:“洵美,你都要當孃的人了,還這麼不懂事?你這一懷孕,青山天天被你呼來喝去沒一句怨言,你還不滿意。”\n
文茵看向陳青山,笑說道:“這就是妹夫吧,在信裡聽洵美提起過,比我想象得更一表人才。”\n
陳青山難得羞赧:“二姐謬讚了。”\n
洵美嗤道:“別被他的模樣騙了,她就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粗人。”
大姨太實在忍不住,掐了把女兒的手臂:“你那學上的也就稀鬆二五眼,還好意思說青山。”\n
洵美鼓鼓嘴巴表示不滿。\n
陳青山扶著她的手臂:“行行行我是粗人。”\n
洵美笑嘻嘻靠在他懷裡:“本來就是。”又小聲湊到他耳邊,“但是我喜歡。”\n
陳青山老臉一紅,板著臉低聲道,“人看著呢!在房裡說就好了。”\n
洵美用肘子戳了戳他。\n
傭人們已經上了飯菜,滿滿一圓桌色香俱全的美味佳餚。文茵站在桌旁用力吸了下鼻子,道:“在美國這些年,想吃頓好的中餐不容易,得幸好之煥會做,不然我還真支撐不下去。”\n
江太太笑說:“如今回來了,好好吃夠個本。”又接過傭人的香道,“來文茵,你們一家三口,吃飯前給你爸爸和三妹妹妹夫上個香。”\n
文茵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鄭重地接過香,和宋之煥走到那供奉著幾道靈位前。\n
采薇是民國五年冬過世的,江鶴年也沒能捱過隔年的夏天。雖然文茵早已經接到訊息,該悲痛已經悲痛過,但如今回到家中,見到逝者靈位,又是另一番傷感滋味。\n
誰曾想,當年一別,她與父親和三妹妹竟再沒機會見面。\n
本來熱鬧的氣氛,在上香時,變得靜默。文茵對父親磕了三個頭:“爸爸,不孝女兒回家了,希望您在天之靈安息。”\n
江太太扶著女兒起來,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爸爸從來沒怪你,臨終前還唸叨著你要好好過日子。”\n
文茵抹了抹眼睛,輕輕一笑:“我不會辜負爸爸希望的。”\n
雲柏招招手:“行了,大家坐下來吃飯吧。”\n
對於江家來說,悲痛的日子已經過去,再大的傷痛在時間流逝中,也慢慢被撫平。\n
雲柏一邊像個大家長般招呼大家吃飯,一邊同剛剛歸來的妹妹說著家裡的事:“前幾日剛收到青竹的信,他已經在英國安頓下來,準備攻讀博士學位。”\n
文茵邊聽邊點頭。\n
“夢松在震旦學院上學,成績很優秀,很得師長喜愛。”\n
被誇讚的夢松有點羞澀地笑了笑。\n
“玉哥兒也上了學,每天一下學就知道逗妹妹。”\n
已經快八歲的玉哥兒不滿父親對自己評價,高聲道:“姑姑,我學習也好得很。”\n
文茵笑著給他夾了一塊鮮嫩的魚肉:“我記得玉哥兒最喜歡吃魚了。”\n
玉哥兒喜滋滋用力點頭。\n
雲柏繼續道:“爸爸走後,家裡的生意,有青山和洵美幫忙,一直都挺順利。不過北京那邊的大掌櫃已經年邁,這兩年估摸著就得告老還鄉。正好青山是北京人,他母親年紀也大了,我們商量了下,等洵美生了後,孩子稍微大一點,他們就去北京接手那邊的生意。”\n
洵美笑道:“是啊!幸好二姐你回來了,咱們姐妹倆還能多處些日子,不然等去了北京,見面的機會又少了。”\n
文茵笑著點頭,道:“嗯,都挺好的。我和之煥在回國前已經聯絡了兩家醫院,過陣日子就入職,以後再也不走了,爭取用學到的西洋醫術,多救治一些人。世道再壞,咱們一家人也要努力好好過日子。”\n
默默聽著的陳青山勾了勾唇,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靈位上,又看了眼門外chūn意盎然的花園。\n
他心中暗想,那兩個人在另一個世界,應該也正在好好過著日子罷。\n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回現世,現世當然就是談戀愛了,彌補正文感情戲的不足。\n
薛槐就是下篇民國文的男主,那篇會注重感情戲,甚麼時候開還不確定,但肯定會寫。\n
新文應該還是先寫都市文《野玫瑰》,婚戀,大嘎有興趣可以先去收藏。我會存夠二十萬再開,保證更新。\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