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當紅頂流季忱的御用修圖師,我把他的生圖和成品對比作為例子,掛在閒魚接單,沒想到竟然被正主發現了。
季忱找上門的時候,我正在用hotoho努力工作。
他一個電話打過來,原本就是個小哭包,這下更是氣得聲音都發抖:「曲茸茸,這是甚麼東西?」
跟著甩過來的是一個閒魚連結。
「明星修圖,審美線上,童叟無欺,10元一張。」
配圖是季忱三天前那張藝術館活動的特寫。
生圖裡,他面板暗淡,眼睛半閉,下巴不知道為甚麼歪了一塊,臉頰上還冒了一小片痘痘。
而經過我的精心P圖,一切缺陷完美消失,還保留了最真實的面板質感。
我的大腦飛速轉動,在否認和道歉之間反覆橫跳了3秒,最後決定裝傻。
「這是甚麼呀老闆?」我反問他,「老闆,你一個大明星上閒魚乾甚麼?不會也是去賣自己的衣服吧?」
「你不要胡說!我是找王者代練的時候無意——」
季忱的聲音半道忽然截住,我嗤笑了一聲,又趕緊道歉:「對不起老闆,我不是故意嘲笑你的。」
「……」
電話那邊,季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十分明顯。
接著他氣哼哼地問道:「你為甚麼收別人10塊一張,收我1000一張?」
啊這。
當然是因為你人傻錢多啊。
這話是不可能說的。
「老闆,他們只是普通人,我修的也不過是普通自拍。但像你這種咖位的大明星,我要是還收這麼便宜,豈不是對不起你的驚世美貌?」
季忱好像被我一通吹捧說服了。
他滿意地哼了一聲,然後掛了電話。
我給最後一張照片調完色,打包發給另一個老闆,正要發訊息讓對面確認收貨,季忱的微信又一次發了過來:「曲茸茸,你騙我!!」
這傻孩子,可算反應過來了。
《關於我成為頂流修圖師這件事》(人傻錢多反差萌哭包大明星X外貌焦慮愛好賺錢修圖師)
1
季忱是個大明星。
當紅演員,霸道總裁專業戶。
偶像劇裡,他出演的男主嗜血冷酷,無情霸道,引無數少女尖叫折腰。
現實裡……這個人看起來好像腦子不太好的樣子。
我是個修圖師,業餘的。
一開始只是在微博上發發照片,後來有一天,忽然有個人私信我,說她是季忱的經紀人,打算僱我給他修圖。
原本我還以為這是個騙子,直到她加了我微信,甩過來一個圖包,又直接轉了一千塊當定金,我才知道她是認真的。
再後來有一回,季忱參加完官方活動,需要選圖,助理拉了個群,竟然把我也拉了進去。
我就這麼加到了季忱的微信。
那段時間,我的室友們在追他的新劇,被劇裡那個殺伐果斷的皇上迷得死去活來,寢室的牆上甚至貼滿季忱的海報。
而我喝著冰西瓜汁,翻著季忱滿是王者戰績和摩爾莊園截圖的朋友圈,得出一個結論。
——劇裡的霸道總裁,現實裡不過是個沒有感情的遊戲菜狗。
我甚至跟季忱打過兩把排位。
他的后羿開場就送了0-3,躲在我的孫臏身後嚶嚶嚶:「曲茸茸,保護我。」
「救我救我救我!——我死了,嗚嗚嗚。」
我被那一聲「嗚嗚嗚」震驚到,後來再也看不進去季忱演的偶像劇。
因為他一開口,我只想笑。
平心而論,季忱長相不差。
他有張十分適合演霸道總裁的臉,鼻樑高挺,眼尾微長,睫毛濃密,關鍵是下頜骨的線條非常漂亮。
但我深知,狀態、角度、打光甚至攝影師的技術,都會直接影響到一張照片的好壞。
更何況,我能鍛煉出這麼渾然天成的技術,全得益於我有一張不P就不能看的臉。
——我的左眼上方眉骨處,有一塊指甲大小的深黑色胎記,偏巧眉眼又生得十分寡淡,那塊顏色就更加突出。
因為它,我從小學一路被孤立到高中,被無數次惡作劇和校園暴力。
直到上大學,學會了hotoho之後,我終於能在照片裡去掉它,並把自己修得更加好看。
網路美化帶來的錯覺,讓我有了喘息的空間。
但假的,終歸是假的。
半年前,我曾經用精心P好的照片和一個男生網戀。
整整一個月,每天熬夜聊天,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我幾乎錯覺,這就是我的真愛,我的靈魂伴侶。
然而第一次見面,他請我喝了杯奶茶,然後就委婉又客氣地拒絕了我。
我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這個世界,處處看臉。
從那之後,除了平時上課之外,我幾乎不再出寢室門。
沒事就瘋狂接單賺錢,當一個沒有感情的修圖機器。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就因為閒魚這件事,季忱竟然要和我見面。
第二天上完早課,我習慣性壓低帽簷,正要回寢室,手機就響了起來。
接起電話,那邊傳來季忱的聲音:「曲茸茸,我在N大門口。」
「?」
我震驚了:「你怎麼知道我在哪所學校?」
「兩年前你發過一條微博,說七食堂的酸辣粉好吃。我查了一下,全市只有N大有七食堂,而且酸辣粉久負盛名。」
季忱語氣得意,似乎對自己的推理能力感到十分自豪。
而我只想把手中的《類比電子線路》課本拍在他臉上。
「你要是不出來見我,我就把你騙我賺差價的事情掛在你們學校表白牆上。」
他還威脅我。
「再發一條微博全網通緝你。」
我……我認慫了。
季忱的微博有兩千萬粉絲。
如果他真的發微博通緝我,不說別人,我那些被他迷得神志不清的室友,就會主動讓我告別這個美麗的世界。
「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季忱說他在我們學校東門,我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到門口,發現一切如常,並沒有哪裡被圍得水洩不通。
不像有明星出沒的樣子。
我站在馬路邊上,摸出手機,低頭正要給季忱發訊息。
忽然身後車門開啟,一隻手揪住我的後脖領,沒等我反應過來,就一把給我拽進了車裡。
「救命啊——」
我尖叫一聲,轉過頭,被一張臉帥得硬生生止住聲音。
好清澈又明亮的一雙眼睛,好白的面板,好漂亮的淡粉色薄唇,好絕美的下頜線條和鎖骨。
幾乎是一瞬間,真實又炫目的美麗就閃現到了我眼前。
我失語了。
而那雙溼漉漉的眼睛,此刻也緊盯著我的臉,目光中有一閃而過的震驚,接著又透出幾分驚愕和恍然。
……我並不覺得意外。
每個看到我真實樣貌的人,都是這樣的反應。
「……季忱?」
我終於回過神,試探地問了一句。
面前的男人點了點頭,接著像是想起甚麼似的,換上一副氣鼓鼓的表情:
「曲茸茸,終於找到你了!你把我那麼醜的生圖掛在閒魚,是損害我的名譽權,你知不知道?」
我試圖裝傻:「甚麼名譽權?」
「那是黑圖!他們以後會拿那個取笑我的!」
我為季忱的天真感到擔憂,當即拿出手機,開啟豆瓣,把論壇裡他那棟高達數千層的黑圖彙整樓發給他看。
季忱低頭翻啊翻,等再抬頭時,眼眶都紅了。
他那張好看又精緻的臉,此刻做出這樣的表情,簡直惹人憐愛。
小可憐。
「不哭不哭。」我趕緊哄他,「好多都是他們故意P醜的,你真人很好看的,我用我的職業道德發誓。」
季忱紅著眼睛看我:「你都把我的生圖掛在閒魚了,你還有職業道德嗎?」
「……我好心安慰你,你不要不識抬舉。」
季忱吸了吸鼻子,忽然轉頭對駕駛座上的人說:「開車吧。」
我心中頓生警惕:「你要帶我去哪兒?」
他收斂神情,努力做出一副陰森的樣子,像只張牙舞爪的大白貓:
「酒店。」
2
季忱的車開到了附近一家五星級酒店。
「下車。」
我死死扒著車門:「你要幹甚麼?我不下去!」
話音剛落,季忱就從包裡扒拉出一副墨鏡,往我鼻樑上一架。
我動作一頓,默默收回手。
季忱看上去是個沒用的傻白甜,沒想到這麼敏銳。
就憑他之前峽谷裡躲在我身後嚶嚶嚶的性格,我根本不擔心他會對我做出甚麼事。
何況我有這樣一張臉。
我只是害怕,怕任何人落在我臉上時,或驚異或厭惡的目光。
戴好墨鏡,我跟著季忱一起上了樓,然後被他帶到一個富麗堂皇的包間,說要開劇本研討會。
我這才知道,季忱馬上有一部新戲要開拍,且有一段取景地就在我們學校。
就這樣,我稀裡糊塗地認識了季忱的導演、編劇和投資方,他跟人家介紹我的時候,說我是他工作室的人。
結果中途我出去拿水,聽見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裡,有人在嘲笑季忱:
「都一線了,工作室就這麼幾個半吊子,我看季忱是真不把自己的前途當回事。」
另一個好像知道甚麼內情:
「要不是之前那件事,他恐怕還簽著新予,也不至於現在還在偶像劇裡打轉……」
趁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我趕緊跑了。
回去盯著季忱左看右看,思索他到底犯了甚麼事。
還沒等我思索出結果,就被季忱發現了:「曲茸茸,你為甚麼一直盯著我看?!」
我順口胡言亂語:「看看下一張圖怎麼P。」
「不用你P了。」季忱看著我,忽然推過來一張紙,「你把我的生圖掛在閒魚,我很難過,你要補償我。」
那竟然是一紙合同。
上面寫,季忱新戲拍攝期間,我需要陪他待在片場,做生活助理。
雖然理虧,但我還是試圖掙扎:「我要上課!」
他氣鼓鼓地瞪我:「沒課的時候就過來。」
「我還要接單賺錢呢!」
「我給你發工資,時薪200。」
我立刻上前與他握手:「好的老闆,沒問題老闆,甚麼時候開工啊老闆?」
季忱的車把我一路送到校門口,等我回寢室,室友們問我:「茸茸,你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
「去面試。」我把從季忱那裡要來的簽名照一一遞過去,「我要去給季忱做臨時助理了。」
寢室裡安靜了五秒,接著三個人齊齊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小梅撲過來揪住我的衣襬,語氣激動:
「甚麼時候的事?你怎麼應聘上的?他在哪裡拍戲?!」
「就在咱們學校,過兩天就去杉樹林和二教那邊取景了。」我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一句,「估計是因為他是明星,而我長得比較安全,所以才聘用我的吧?」
「這話是他說的?」小梅呆了呆,忽然生氣了,「季忱,我看錯你了!」
說完她就把季忱的簽名照摔進了垃圾桶。
我在心中為無辜背鍋的季忱默哀了三秒,然後解釋:「不是,這只是我的猜測。」
……小梅又默默從垃圾桶裡把季忱的簽名照撿了回來。
等到正式開拍那天,正好沒課,小梅她們執意要送我過去。
結果見到季忱之後,三個人眼裡就沒有我了。
季忱跟她們簽了名,合了影,最後送走了我一臉滿足的室友們。
等回來時,馬上垮下臉:「好累啊,現實裡也要演霸道總裁好累啊。」
我嘲笑他:「你可以也跟她們嗚嗚嗚,讓她們保護你。」
季忱瞬間又紅了眼圈:「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隨便的人嗎?」
……啥玩意兒啊這是。
我真沒見過比季忱更愛哭的男孩子。
拍戲過程裡,有一幕是他扮演的總裁要在樹林中救下女主順便耍個帥。
季忱面無表情地把反派打暈,接著反手摟過女演員,低頭吻了上去。
「咔——」
導演滿意地點了點頭:「休息一下。」
然後季忱的神情就一秒鐘從冷峻切換到了委屈。
他哭唧唧地跑來跟我撒嬌:「曲茸茸,我的手。」
我這才知道他剛才耍帥的時候,手指甩在了樹幹上,蹭掉了一小塊皮。
我轉身拿了個創可貼過來,打算給他貼上,結果季忱一邊眼淚汪汪一邊搖頭:「不能貼,上鏡會拍到的。」
「那怎麼辦?」
「你給我吹吹吧,嗚嗚嗚。」
「……」
季忱把手指搭在我掌心,傷口還在滲血,我一邊輕輕吹著氣,一邊用碘伏給傷口消毒。
等一抬頭,面前的男人咬著嘴唇,長長的睫毛溼漉漉的,看上去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疼?」
他輕輕點頭。
其實季忱有一副偏少年感的身材,肩膀略微瘦削,腰肢纖細,修長筆直的腿襯出幾分精緻的單薄,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
但我莫得感情:「忍著。」
他泫然欲泣地看著我。
好吧。
我妥協,安撫般摸摸他的腦殼:「不消毒傷口會感染的,乖啊,忍著點兒。」
……好傢伙,季忱的眼淚一秒就收了回去。
3
我在季忱那裡做了半天助理,他在我面前哭了三次。
到最後,我已經麻木了,看到他在鏡頭前一秒切換到總裁霸道冷酷的模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下次誰在微博說季忱演技不行,我第一個不同意。
晚上收工後,季忱要送我回寢室,我嚇了一跳,瘋狂拒絕:「不了不了,我不想被你的粉絲追殺。」
話音剛落,季忱就從包裡掏出鏡框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帶著幾分孩子氣般驕傲和得意的聲音,從口罩底下霧濛濛地傳出來:「你看,這樣她們就認不出我了。」
和季忱一起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出神。
從前我走在校園裡時,永遠是行色匆匆,低著頭,誰也不敢看。
只要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不管那其中是甚麼含義,都會讓我失措又慌亂。
那塊黑色的胎記,好像不止長在我臉上,也牢牢地貼在我心間,留下一塊揮之不去的陰影。
可現在,季忱站在我身邊,那種潛滋暗長的自卑和恐懼,一瞬就消失了。
其實他明明甚麼都沒做,但只是這樣並肩走著,我的心底好像就多出一股無聲支援的力量。
更早之前,在進行那段我人生中唯一的、無疾而終的戀愛時,我也曾經幻想過這樣的場景。
那時候,我喜歡的人跟我說:「好想有一天,可以牽著你的手,陪你走在學校裡,送你回寢室啊。」
然後不等我回答,又自顧自地說:「會有那麼一天的。」
可到底是沒有的。
現實世界裡沒有P圖和濾鏡時,我的臉足夠勸退一切。
「曲茸茸。」
季忱忽然出聲,打斷了我的神遊,我這才發現我們已經走到了學校的南門口。
季忱那輛保姆車就停在門外路邊,顯然是在等他。
我轉頭看著他,正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明天你還有課嗎?」
「……沒有。」
「那,我們就明早在片場見,好不好?」
面對200元的時薪,難道我能說不嗎?
我說完好之後,季忱就很開心地,一蹦一跳地走了。
晚上我正在寢室修圖,季忱的訊息又發了過來:「曲茸茸,打遊戲嗎?」
「可。」
我把最後一張圖修完,然後和季忱一起去王者峽谷裡遨遊。
他就是傳說中人菜又愛玩的那種選手,為了保他我玩了刺客,整個雙排過程裡,他一直在緊張地跟我說話。
我做夢也沒想到,一個站在我頭頂甚麼都不用做,連盾都不會刷的瑤,竟然有這麼多戲。
「曲茸茸,他們搶你的紅!」
「啊啊啊他們打龍去了,我們怎麼辦?」
「茸茸你看,我變成小鹿了誒,好可愛!」
青色的小鹿在塔下歡快地跑來跑去,然後就被突然出現的蘭陵王秒了。
季忱愣了兩秒,不敢置信地抬高了嗓音:「他打我?!嗚嗚嗚,他打我!」
我沉默片刻:「別怕,我來了。」
殘血的蘭陵王帶著隊友囂張地打龍去了,我潛伏在草叢裡,在最後一刻出來搶了他們的龍,順便兩刀砍死了蘭陵王和妲己,轉頭就跑。
耳機裡立刻傳來季忱的歡呼聲:「啊啊啊,茸茸你好棒!你好厲害,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打野了!」
我輕輕嗤笑一聲:「你見過幾個打野啊?」
他語氣篤定:「我見過的打野是不多,但茸茸就是最厲害的。」
後面他又開始一直說話,從我的操作和意識,誇到我阿珂的面板。
青色的小鹿在我身邊跳來跳去。
季忱喋喋不休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
但我卻奇異地,並不覺得聒噪。
甚至覺得這樣人菜話又多的季忱,十分可愛。
只除了一點。
和他相處時,我常常有種莫名的熟稔感,仔細思考,卻又尋不到根源。
到劇組在我們學校收工那天,我以為我的助理生涯就要結束了。
壓下心中莫名湧上的淡淡不捨,我正要跟季忱告別,就見他站在我對面,神情糾結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曲茸茸,你能不能留下來,繼續做我的助理啊?」
他說這話時嗓音軟軟的,明澈的眼睛裡擦著一線光亮。
好像篤定我一定會同意。
那種奇怪的熟悉感又一次湧上來。
我壓下那種感覺,答應下來。
並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我只是看上了季忱的錢。
4
陪季忱去片場的第二週,我終於知道了那天在酒店聽到的「工作室裡就這麼幾個半吊子」是甚麼意思。
季忱竟然在半年前,和他之前簽約的新予公司解除了合同,然後自己出來成立了工作室。
工作室人不多,加上他和我也就四個。
經紀人小凌和攝影師趙柘,都是季忱的高中同學……
我想到之前他們發過來讓我修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照片,忽然就明白了原本長相如此出彩的季忱,為甚麼會被拍成那樣。
晚上在酒店房間,他拉著我選圖發微博,結果五十多張圖裡,勉強才挑出了三張能用的,還得大修。
季忱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茸茸,又要麻煩你了。」
「……其實沒甚麼麻煩的,畢竟你又不是不付錢。」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公事公辦一些,只是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不過,你真的沒有考慮換個攝影師嗎?」
季忱愣了愣,下意識道:「為甚麼要換?」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趙柘拍的圖有問題,光影和角度都很業餘,我不相信你感覺不到。」
季忱是愛哭,而且天真又單純,但他不是傻子。
作為目前躋身一線的當紅演員,他應該感受過很多次專業攝影師的技術,再對比趙柘拍出的照片,怎麼可能一絲異常都察覺不出來?
但季忱沉默半晌,還是低聲說:
「我知道。小趙之前沒接觸過這些裝置,但他已經在學了。你一直在修我的圖,應該能看出來,他拍得越來越好了。」
「從20分進步到50分,不還是沒有及格嗎?」
他本可以不找我修圖的。
也可以不一直拍那種霸道總裁偶像劇的。
季忱擁有一張豔冠絕倫的臉,也有著能與真實性格完全割裂的出色演技。
他身上還有一種,與浮華名利場格格不入的,天真又赤誠的氣質。
只要找更專業的人來接手工作,他的路完全可以走得更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生氣,但我就是很生氣。
季忱頓了一下,眼圈微微發紅地看著我:「茸茸,你不能這麼刻薄。」
刻薄。
這個詞擊中了我,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讓我驟然清醒過來。
我只是個臨時助理,為甚麼要多管閒事?
季忱的工作,季忱的前程,到底和我有甚麼關係?
「對不起,老闆。」我迅速道歉,「我失言了,但我不是故意質疑你的決定。」
他眼中染上一絲慌亂,忽然伸出手來拽我的袖子:「茸茸,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已經後退一步,微微低下頭:「圖修好我會發到群裡,沒甚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從酒店到我們學校,有一段不遠不近的路程。
我掃了輛共享單車就往學校騎,結果剛騎出一段,季忱的聲音就遠遠地在身後響起:「茸茸,太晚了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我在人少的十字路口剎車,回頭看著他。
季忱的保姆車就跟在我身後,只隔了幾米的距離。
那張好看的臉從車窗裡探出來,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夜色微微模糊了他臉頰的輪廓。
僵持了半晌,我還是把單車鎖上,轉身坐進了季忱的車裡。
他一邊開車,一邊紅著眼睛努力跟我解釋:
「茸茸,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小趙他身體不好,做別的工作很勉強,所以我才請他來做攝影師的……」
「我知道。」我靠著車窗,低聲道,「你不用跟我解釋。」
他小心翼翼地說:「那你不生氣了吧?」
「……我沒有生氣。」
季忱在南門口停了車,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推開車門,轉頭衝他揮手:「我走了。」
「等等!」
他飛快地追出來:「我送你到樓下吧!」
其實我本來不該答應的。
季忱從酒店出來得很匆忙,連口罩都沒來得及戴。
以至於我們到樓下的時候,路燈的光打過來,原本在角落裡親得難捨難分的情侶回過頭。
那女生愣了兩秒,忽然叫出了聲:「季忱?!!」
我心頭一緊,飛快地把季忱扯到我身後,他也很配合地低下了頭。
「你認錯人了。」我輕聲說,「我男朋友的確長得有點像他,但我可沒那麼大本事泡到大明星。」
為了讓我的話更有可信度,我抬起臉,讓眉骨上的胎記正對著她的眼神。
那女生看了幾秒,神情古怪地收回了目光。
我轉頭,把季忱推進暗處,接著從包裡拿出一頂棒球帽:「戴上,趕緊出去,開車回酒店,別被人拍到了。」
他接過帽子扣在腦袋上,臨走前還不忘軟乎乎地丟過來一句誇獎:「茸茸,你真的是個專業又合格的助理。」
半夜我睡不著,上游戲打算打兩把排位,卻在開啟郵箱後的第一秒,愣在床上。
5
郵箱裡全是季忱贈送的面板。
阿軻、花木蘭、鏡……
凡是我和季忱一起排位時用過的英雄,他都買了所有能買到的面板,贈送到我郵箱,並附帶一封道歉留言。
黑夜蔓延,寢室裡只聽得見室友睡著後安靜又綿長的呼吸聲。
我點開微信,對著季忱的頭像看了很久。
頭像上的他穿了一身寬大毛絨絨的連體睡衣,懷裡抱著一隻圓滾滾的小白狗,笑得燦爛而無害。
那天我問季忱,既然去閒魚找代練,為甚麼只讓對方打到鑽石就不再往上了。
他說:「我又不是為了上段,只是為了和你一起雙排啊。」
我做夢都沒想到他是因為這個。
我單排上了星耀後,還在黃金的季忱就不能再和我一起玩了。
其實他玩得一點也不好,但還是會努力輔助我,控制著他的瑤在我身邊跑來跑去,又在我被對面噴之後第一時間跳出來,替我罵回去。
但他是罵不過人家的。
最後還得我一個一個地收人頭,替他報仇。
他長得那麼好看,軟乎乎的,天真又愛哭。
我在他身邊做助理,朝夕相處,親眼看著他待人接物異常禮貌,感受著他單純得有些傻氣的性格,對朋友無條件的信任,甚至發現我生理期不舒服之後,悄悄點杯紅糖薑茶給我,然後囑咐我早點去休息。
我怎麼可能不心動。
可那是天上的月亮,我是人間的斑汙。
我把圖修得再漂亮,也不能掩蓋我自己就是很醜的事實。
現實替我佐證了這一點。
因為沒兩天,我就被一個壓根兒不認識的人匿名掛上了N大表白牆。
「牆,來吐槽一個人,不匿。通訊工程專業的曲茸茸,人醜不要多作怪好嘛?天天在微博發假照騙人,硬生生混成個小網紅,還騙了個長得像季忱的帥哥男朋友,非得這麼虛榮嗎?女孩子的名聲就是讓你這種人敗壞的。」
附圖是我發在微博上精心修過的自拍,和不知道甚麼時候偷拍的我的照片。
那張自拍裡,我化了很精緻的妝,掩蓋住我蒼白的唇色和寡淡的眉眼,又用PS把眉骨上那塊胎記完全P掉。
而偷拍的照片裡,我膚色暗淡,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眼睛微腫,深黑色的胎記在臉上異常鮮明。
兩張照片對比慘烈。
看到這條動態的一瞬間,我幾乎拿不穩手機。
小梅已經擔心地撲過來:「寶貝,茸茸,你沒事吧?」
我很想安慰她,說我沒事。
但喉嚨就像被甚麼哽住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跟季忱請了假,說我這兩天身體不舒服,不能去片場了。
然後在季忱一連串焦急的詢問中,默默把他的訊息設定成了免打擾。
小梅她們也幫我跟專業課的老師請了病假,還讓表白牆刪掉那條動態,又幫我揪出了那個掛我的女孩。
其實沒甚麼可揪的,她掛我的時候就壓根兒沒想著匿名,被找上門也理直氣壯:
「我說的有錯嗎?她難道不是虛榮心太強,用假照騙人?就是因為有她這種人存在,人與人之間才失去了信任。」
小梅氣到咆哮:
「你他媽瞎了是不是,沒看到人家帥哥親自送曲茸茸回寢室的?騙誰了?你酸就承認自己酸,扯甚麼正義的大旗?」
我在小梅身後,對著那女孩漂亮的臉打量了片刻,然後走上前去。
「寶貝,你很漂亮。」我硬撐著微笑,「但帥哥就是喜歡我這種,不喜歡漂亮的你,你氣不氣?」
說完,小梅扯著我一路跑回了寢室。
一進門,我強撐出來的氣勢就瞬間消失。
爬上床,整個人縮排被子裡,一言不發地把微博刪光,賬號登出。
我的微博的確有三萬出頭的粉絲。
但無論如何也算不上小網紅。
我從來不接廣告,發照片的時候也會配字,說圖是P出來的,和我本人無關。
美麗是這個世界上最無往不利的通行證。
說到底,我不過是想在網路的遮掩下,看到一些現實裡我永遠都不會得到的誇獎罷了。
最開始打王者榮耀的時候,我和季忱一樣,玩的是輔助。
但因為太菜,總是被隊友噴,後來我埋頭苦練,自己玩成了絲血四殺的打野。
高中時物理差得一塌糊塗,我偏不信邪,幾乎刷完了市面上能買到的所有物理題冊,硬生生從年級倒數提升到前十,大學還學了通訊工程專業。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我只要拼命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
只有我的臉,我永遠也沒辦法在現實裡,讓它變得像精修過的照片一樣好看。
我拼命接單修圖,把賺到的所有錢存進一張卡里,卡上貼著標籤:變美基金。
我想等有一天賺夠了錢,就去做醫美,把胎記去掉,再把我的臉整得更漂亮。
清空微博後,我切回到微信,才發現季忱給我發來了一張自拍,還有一千塊的轉賬。
留言:曲茸茸,幫我把這張圖P得自然醜一點,我要發微博預告明天的活動。
我沉默半晌,默默開啟美圖秀秀,幫他把臉拉圓了一點,膚色調暗,眼型調整,鼻子微塌。
然後點下收款,把圖發了過去。
但這張圖並沒有出現在季忱的微博上。
兩小時後,這張被我往醜裡調,修得與季忱本人只有六七分相像的圖,出現在了N大表白牆上。
「那位女生你好,我是曲茸茸的男朋友,有圖為證。首先,我跟曲茸茸在一起,和她發在微博上的照片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是在現實裡對她一見鍾情的。
其次,我覺得和帥不帥沒有關係,只要是三觀正常的男人,都不會喜歡你這種陰溝裡的老鼠。
最後,請曲茸茸自信一點,你的胎記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是居心不良的人有意放大了這點小缺陷。
你偷偷嘲笑我的時候很好看,在峽谷裡為了我一打五的時候也超帥的!愛你嗚嗚嗚。」
我盯著這條截圖看了很久,直到螢幕暗下去,倒映出我唇邊高高翹起的弧度。
傻白甜其實也很會罵人。
只是結尾的嗚嗚嗚,還是暴露了他是個軟萌小哭包的事實。
開啟微信,他又發來一條:「我替你出氣了!!下午可以來見我一面了嗎?」
6
我出門,然後打車去片場。
季忱剛化完妝,還在休息間裡等開工,見到我就眼淚汪汪地蹭過來:「看到我的誠意了嗎?不生氣了吧?」
我沉默片刻,問他:「你為甚麼要送我那麼多面板?」
「你……」
「就不能折現嗎?」
季小可憐瞬間變了臉色,氣鼓鼓地瞪我:「曲茸茸,你這個人真的是好沒情調。開啟遊戲,看到那麼多面板的一瞬間,你就不感動嗎?」
「感動,但更心痛。」我說,「想到這些錢折下來可以買一臺iPad,五支TF方管,或者十頓小龍坎,你卻轉手把它們送給了騰訊,我就十分心痛。」
「我不理你了!」
季忱氣得轉過頭背對著我。
我在心裡默數了五個數。
就見他又轉過身來,委委屈屈地看著我:「你不打算來哄哄我嗎?」
我在那一瞬間認命了。
哪怕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騙局,或者又一場會終止於我動心那刻、沒有結果的單戀錯覺。
哪怕光不止會照到我一個,蜷縮在陰影裡太久的我會被灼痛。
我都認了。
因為拍攝臨近尾聲的關係,整個劇組都開始加班。
季忱夜戲拍到很晚,估摸著我們寢室已經鎖了樓門,乾脆讓小梅幫我跟宿管阿姨請了兩天假,然後在他住的隔壁又開了間房給我。
深夜,我在床上躺著,並無睡意時,季忱的訊息就發了過來。
「曲茸茸,你下載一個摩爾莊園吧!」
我緩緩地打出三個問號。
然後一條語音就發了過來:「下載一個,好不好嘛?」
帥哥撒嬌,這誰擋得住?
反正我擋不住。
我默默地下載了一個摩爾莊園,並在季忱的語音指揮下做完了一系列新手任務。
最後,他讓我把號停在摩爾城堡面前,然後下線。
我又快速地在微信上打出一連串問號。
他神神秘秘地說:「明晚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劇組收工後,我和季忱正在回酒店的保姆車上,他忽然戳了戳我,讓我趕緊上摩爾莊園。
在我的滿頭問號中,摩爾城堡暗藍色的天空裡,炸開了一朵又一朵炫目的焰火。
我一時失神。
心臟像被甚麼東西驀然攥住,連指尖也跟著發麻。
季忱音色清澈的聲音在身邊響起:「這是開服煙花秀的返場,我看到更新公告後就在想,我一定一定要帶你來看一次。」
沒等到我的回應,他的語氣裡又多了幾分小心翼翼:「你不喜歡嗎?」
喜歡啊。
我好喜歡。
「你為甚麼不帶我去看真正的煙花秀呢?」
車頂燈暖白的光照下來,季忱轉頭看著我,眼睛一瞬亮了起來:「你想去迪士尼看煙花嗎?等這部戲殺青,我就讓小凌去訂機票!」
「……大可不必。」
我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煙花秀已經結束了,摩爾城堡前的廣場上,只有服裝各異的紅鼻子鼴鼠在走來走去。
我微微勾起唇角:「這樣就很好。」
這天晚上,我一點睡意也沒有,乾脆和季忱峽谷雙排。
他說他狠練了幾天法師,要用他的上官婉兒驚豔我。
然後從開始到結束,飛進敵方塔裡無數次,拿下人頭0,送出人頭11。
最後快勝利的時候,我們隊友連水晶都不推了,站在敵方泉水門口大罵:「阿軻帶妹的時候,能不能別讓她玩法師給對方送經濟了,選個瑤老老實實掛在你頭上不好嗎?」
我打字:「不好意思啊,我是帶漢。朋友技術不好,讓你們見笑了。」
隊友震驚:「男的?男的還玩這麼菜……」
後面的話沒看清,這一局就結束了。
房門被敲響,我開啟門,果然,季忱委屈巴巴地站在門口:「他罵我。」
我安慰他:「乖啊寶貝,不怪他,你確實菜。以後老老實實輔助吧,小鹿挺可愛的。」
季忱在那假哭:「嗚嗚嗚,你嫌棄我了,你不愛我了……」
一開始我對他這種行為很是震驚,現在卻已經習以為常,只是側身讓開一個位置:「進來坐坐?」
他立刻收了眼淚,撒著歡兒跑進來,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坐下。
我開啟小冰箱,從裡面拿出兩罐啤酒,衝他搖了搖:「能喝嗎?」
季忱斬釘截鐵:「能!」
十分鐘後,被半罐啤酒灌醉的他抱著我的胳膊哭唧唧:「茸茸,我好想你啊。」
7
我低頭凝視著他。
柔軟的嘴唇被酒意染上豔色,白到幾乎透明的面板浮起一層薄紅,水盈盈的眼睛被燈光一照,泛出粼粼的波光來。
他實在好看得令人失神。
「季忱。」半晌,我低聲開口,「半年前,你究竟犯了甚麼事,讓新予和你解約了?」
他用一雙蒙著薄薄水霧的眼睛看著我,嗓音被醉意薰染,微微喑啞:
「經紀人不讓我去和你見面,逼我去參加頒獎典禮,還找助理冒充我去跟你分手。我僵著不肯換衣服,和主辦方大吵一架,失去了評獎的資格,然後就和公司解約了。」
「……你是甚麼時候認出我的?」
「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認出你了。」
他暈暈乎乎地抬起頭,用發燙的指尖細細描摹我的眉眼:「茸茸,你有一雙特別好看的眼睛。不管你P不P圖,我都能認出你。」
然後他手一垂,整個人趴在我腿上,沉沉睡去。
我抬起眼看向窗外。
天邊有一輪皎白的彎月,光芒冷清。
我和季忱並不是因為修圖認識的。
半年多之前,我在某個交友軟體上,因為高度重合的歌單,加到了一個人的QQ好友。
他自稱和我一樣,是在校大學生,也沒甚麼特別突出的優點。
但無論聊甚麼話題,我們都會很合拍;我腦中再奇思妙想的古怪想法,他也能第一時間get到我的梗。
網路淡化了一切不美好的假象,幾乎令我生出某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和綺念來。
一個月後,他跟我說:「Melody,我們見一面吧。」
Melody是我的網名。
我甚至沒有告訴他我叫甚麼,只發過去一張精修後的照片。
歸根究底,我還是膽怯的。
我怕極了這張與漂亮毫不沾邊的臉暴露於陽光下,讓他發現裝著這樣合拍的靈魂的,是一具十分不堪的皮囊。
他好像察覺到我的心思,安慰我:「別擔心,Melody,我覺得長相併不重要,而且我長得也不是很好看。」
我和他約在一家奶茶店見面。
那的確是個長相平平的男生,看上去也不太像在校大學生。
他很客氣地跟我說了兩句話,請我喝了杯奶茶,然後委婉地告訴我:「對不起,我覺得我們如果一直在網上聊,可能會更好一點。」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個人根本不是季忱,只是拿著他的手機,被經紀人派過來替他拒絕我的助理。
我只是點點頭,保持最後一絲理智和體面:「沒關係,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回學校後,我一個人在杉樹林裡走了很久,然後開啟QQ,把他的好友刪掉了。
雖然刪掉了,但我還是清晰地記得他的頭像,是一張瞪圓了眼睛的羅小黑。
那天私信我們學校表白牆,替我出氣的那個QQ號,用的就是這個頭像。
季忱就是那個人。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某些被我忽略的細節,忽然在那一刻串聯起來。
為甚麼當初見面後,那個男生面對我的態度,顯得陌生又謹慎?
為甚麼明擺著價格很高的、1000塊修一張的圖,季忱還是照付不誤?
為甚麼他在車裡見到我的第一面,眼中就閃過震驚和了然的光芒?
為甚麼他和前公司解約,出來成立這個一點也不專業的工作室的時間,恰好與我那段網戀無疾而終的時間點重合?
而想明白這一切之後,新的疑問又浮上了心頭。
季忱,為甚麼要在見過我的真實長相之後,還對我這麼熱情真誠呢?
我想了很久。
大概是覺得愧疚吧。
但先用假照騙人的是我,害他和前公司解約,到現在也只能在偶像劇裡打轉的人,還是我。
其實他沒必要覺得愧疚。
真正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
我忘了自己是甚麼時候睡過去的了。
但我醒來時,人是躺在床上,蓋好了被子的,季忱也不在房間裡了。
等在保姆車裡碰面的時候,我才發現,他似乎……不記得昨晚醉後發生的事情了。
看著季忱神色如常地遞過來一份早餐,並和之前一樣跟我撒嬌,不知道為甚麼,我心裡反而鬆了口氣。
大概是因為,其實我自己也沒有做好準備,去面對可能會很殘酷的事實吧。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
季忱是個演員。
還是個演技特別出色的演員。
8
這部戲於一周後正式殺青。
拍完最後一個鏡頭,導演一聲「卡」之後,全場工作人員都歡呼起來。
友好又和諧的氣氛裡,季忱匆匆忙忙地去後臺換了常服,跟導演、演員和片場的工作人員一一告別後,上了停在門外的保姆車。
「殺青宴就不參加了,八點星光大賞開始,我們得在六點之前趕到現場,做造型換衣服。」
小凌一邊說一邊踩下油門,加速行駛。
我則在車裡幫季忱卸了妝,又對照臺本過了一遍等下星光大賞的流程。
作為一個理工科學子,這些東西我原本是很陌生的。
但跟在季忱身邊做了兩個多月的助理,我竟然也漸漸能跟上一點節奏了。
到了現場後臺,化妝師和造型師匆匆趕來,幫季忱做完造型後,就迫不及待地離開,趕往下一個化妝間。
小凌去找主辦方對流程,我則留在化妝間裡,把他頭上和胸前凌亂的羽毛配飾一點一點整理好。
正要收回手的時候,手指忽然被季忱一把攥住。
我驚訝地抬起頭,往他那邊看過去,然後就對上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睛。
他認真地看著我,叫道:「Melody。」
是我的網名。
我手一抖,下意識想用力把手指抽出來,反而被他攥得更緊。
「我沒有忘記那天晚上的事情,茸茸,我只是還沒想好怎麼跟你道歉。」
好聽的聲音響在耳邊,幾乎把我的神思炸得一片模糊。
好半天,我才勉強恢復了一絲理智:「……你為甚麼要道歉?」
「那天,我本來是要去見你的,我想直接跟你表白,然後發微博,跟粉絲公佈戀情。」他微微苦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可是經紀人說,只認識一個月就表白太草率了,說我那時候正在上升期,公佈戀情肯定會損失大批粉絲,還說……如果你根本就是對家公司派來騙我,製造黑料的,又該怎麼辦。」
「所以我猶豫了。就是那一瞬間的猶豫,讓她把我推進車裡,還搶走了我的手機。車門反鎖,一路開到頒獎典禮現場,可是我後悔了。」
因為後悔了,所以季忱堅持不肯換衣服,不肯走流程,和主辦方吵了起來。
對方一怒之下,取消了他的評獎資格。
經紀人把情況彙報給公司,季忱不僅面臨賠錢的危機,新予那邊還覺得他是個不好管控的藝人。
最後經過協商,兩邊都沒有付違約金,和平解約。
「只是,等我重新拿到自己手機的時候,才發現你已經把我刪掉了。」
我思維一片混亂:「……季忱,我們只在網上聊了一個月,你確定這種喜歡,不是由於遠距離濾鏡滋生出的錯覺嗎?」
我話音剛落,他就拼命搖頭。
「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我剛出道的時候,在一部很火的劇裡演一個反派,因為男生女相,長得太精緻,被人嘲諷,被小規模網暴,甚至玩黑梗的時候,是你站出來替我反駁回去,還懟了好幾個罵得特別過分的人。我那時候就記住了你的ID。後來因為歌單重合,你同意加我好友的時候,我真的特別開心。」
「我想,我終於在不是過去那個寂寂無名的小演員時,又一次遇見了你。」
他看著我,眼圈又慢慢紅起來:
「我很膽小,其實看到你微博大號的時候,我就想跟你解釋清楚,又怕你覺得我懦弱沒有擔當,所以就讓小凌去聯絡你,想辦法重新認識了你——以更真實的我自己。」
我不知道季忱就是那個人。
甚至忘記自己曾經替他出頭,打抱不平過。
他卻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Melody。
溫熱的溫度從他掌心傳遞至我指尖,我下意識抬起另一隻手,按了按額頭上的胎記。
我抿了抿嘴唇,只覺得心尖發澀:「季忱,這很難看,我也和我的照片長得一點都不一樣……」
「我看到了。」季忱說,「茸茸,我能看到它,並且我也不覺得這有甚麼。就像我之前在表白牆上說過的那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你真的很可愛!真的!」
最後兩個字的音,他咬得特別重。
說完後,他忽然往前湊近了許多,嘴唇飛快地在我的胎記上親了一下。
然後又迅速退開一點,臉紅起來。
我一時愣住。
「其實我之前就想說了,可是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茸茸,有些事情可能在絕大部分人眼中很重要,可對我來說就是不重要,比如長相,比如拍偶像劇。拍偶像劇,演總裁演皇上,也能給很多觀眾帶來好的作品,我不覺得自己就低人一等。」
「你的臉究竟長甚麼樣子,對我來說不重要,我就是喜歡你。我玩王者榮耀是因為你在玩,我想和你一起;帶你去摩爾城堡看煙花,是因為你曾經在微博說過你想去迪士尼看煙花,卻又不敢去。我一直想像最普通的大學生情侶那樣,送你回寢室,在樓下和你告別;我還想和你談一場正大光明,又長長久久的戀愛。」
「這些事情,只差最後一項沒有實現了。」他認真又小心地看著我,「曲茸茸,你可以答應我嗎?」
我心頭一片亂麻,試圖裝傻:「答應甚麼?」
外面星光大賞的音樂,混著嘈雜又喧囂的人聲,已經穿過緊閉的房門,隱隱傳進我耳中。
典禮快開始了。
季忱看著我的目光裡,卻漸漸染上幾分委屈和難過:「我就知道,你不肯原諒我……」
眼看他眼中雲霧堆積,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淚來,我趕緊開口:「沒有沒有,我答應了。」
他瞬間收回眼淚,眼睛亮亮地看著我:「真的嗎?」
好傢伙。
果然是演員。
「真的。」
我認命地嘆了口氣,抬起另一隻手,勾著他的脖子往前湊了一點,把嘴唇貼了上去。
這個膽小又害羞的小哭包。
臨門一腳卻又停下,接吻還得我主動來。
可我又是這麼的喜歡他。
季忱就好像忽然照進我生命裡的一束光,不動聲色,用眼淚和撒嬌,一點一點磨掉了我的警惕和防備。
在與他並肩的時候,總有從心底各種攀升而上的,細枝末節的勇氣,支撐著我繼續往前走。
而季忱滾燙的親吻落在我額頭的那一刻,所有自卑和不安全感,在我心頭冰消雪融。
我忽然就不緊張,也不退縮了。
原來自始至終,光只打算照向我一個人,也並不會灼痛我。
這個生澀又綿長的吻持續了好久,他才離開我的嘴唇。
季忱白皙的臉染上一片薄紅,卻努力鎮定地看著我,眼睛閃閃發亮。
他朝我伸出一隻手。
「走吧茸茸,我帶你去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