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修啞聲道:“周翔,你為甚麼不相信我對你的感情?你明明愛過我,難道現在一點感覺都不剩下?所有你以前希望從我身上得到的,我現在都能給你,你只要點個頭,我甚麼都願意為你做,就是這樣,你都不能原諒我嗎。”
周翔沉默了很久,才說:“我做不到,當我看到我的屍體的時候,我就做不到。”
晏明修彷彿聽到了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他慢慢地抓住了自己的頭髮,腦中嗡嗡直響,一個聲音不停地提醒著他,周翔不肯原諒他,一遍又一遍,又殘忍又清晰。
周翔站了起來,他強迫自己不去看晏明修,轉身往門口走去。
他不能再聽下去,看下去了。這顆別人的心臟被他這縷孤魂傳染了,居然也為晏明修而掙扎不已,這不應該,這不對,他的心應該隨著自己的身體死了。
“周翔,你別走。”背後傳來晏明修空洞的聲音。
周翔的手已經按在了門把手上。
晏明修低啞的聲音幽幽響起,“周翔,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還剩下半年的約定。”
周翔渾身一震,慢慢扭過了身去。
晏明修站了起來,眼圈通紅,表情有一絲扭曲,他一步步朝周翔走了過來。
周翔把手垂了下去,他感到遍體生寒,他想笑卻笑不出來,“晏總,你說我怎麼會把這茬給忘了呢。”他怎麼會把這個給忘了?他居然忘了他拿了晏明修兩百萬和一套房子,賣給了他一年。
這麼值錢的買賣,他可能一輩子都做不起,可他居然忘了,或者說,根本不敢想起來。
晏明修走近了,輕輕摸著他的臉,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感,他輕聲說,“你現在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了。”周翔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到明年五月份。”
晏明修湊了上去,輕輕啄了下週翔的嘴唇,啞聲道:“周翔,我不想這麼做,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從我身邊走開。”
周翔冷道:“我需要錢,但房子我不要了。”
“不行,房子已經過戶了,你不能反悔。”
周翔輕輕顫抖著。
“半年,這半年的時間,按照我們的約定,好好陪在我身邊。”晏明修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撫摸著周翔光滑的臉,另一隻手,環上了周翔的腰,緊緊抱住了他。
周翔深吸一口氣,屋子裡暖氣開得很足,他卻感到渾身冰冷。
“說句話,周翔。”晏明修親吻吸允著周翔的脖子,在那緊繃的面板上留下自己的印記。
周翔低聲道:“我沒甚麼可說的,晏總,拿人手短,你贏了。”
晏明修的手臂驟然收緊,周翔被他摟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周翔,我不想這麼做,我會對你好的,我們好好在一起,我只希望你留在我身邊,你不要恨我,不要怨我,周翔……”晏明修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了周翔身上,用盡全身力氣抱著他,生怕他會消失。
周翔眼神空洞地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該說甚麼。
兜兜轉轉,磕磕碰碰,其實他從來主宰不了自己。
真是可笑,他越是想甚麼,現實就越是要背道而馳。他想要時,求之不得,他想逃時,避之不及。
無論甚麼時候,他都不能如願。
他以前哪怕是幼年喪雙親,也沒覺得是自己命不好,現在他卻有了這種要命的感覺,就好像的命運已經被編排好了,是一出徹頭徹尾的鬧劇…
第91章
周翔那晚上沒有回家,應該說,他沒有回他和陳英租的那個房子,因為晏明修帶他回了他真正的家。
儘管,周翔已經沒有那棟房子的所有權。
當他的身體被發現的時候,他真正地被判斷了死亡,所有他前身的東西,現在都已經和他沒有任何聯絡。
當他推開那扇熟悉的門,開啟他閉著眼睛也能輕易摸到的燈的開關的時候,他看到那間他生活了三十年的房子原模原樣地呈現在他面前。沒有灰塵,沒有許久不曾住人的清冷,柔和的燈光灑在溫馨的小客廳裡,一切就好像他當年離去一樣,不曾有絲毫改變。
晏明修的目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他輕聲說:“我收拾過了。你……走之後,我在這裡一個人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就不敢住了,這裡到處都是你的聲音和你的樣子,我住不下去了。但是,我每個月都會回來一兩趟,打掃一下。所有的東西,都保持著原樣,周翔,你明白嗎,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周翔心裡堵得難受,他沉聲道:“我已經回來了,我拿你過戶給我的那棟房子跟你換,把我的房子還給我吧。”周翔看著晏明修,眼神懇切,“算我求你。”
晏明修苦笑一聲,“周翔,你真是有能耐讓我難受。這棟房子,我把它給你可以,但你要把你給我。”
周翔默默扭過了頭,“半年,我們只協議了半年。”
“哪怕是半年,我也不會放棄。”晏明修道:“這半年,就像以前那樣,你要全權聽我的安排,我給你兩天時間,你搬回這裡來。”晏明修湊過臉去,輕吻周翔柔軟的嘴唇,“我們一起住在這裡,重新開始。”
周翔咬牙道:“你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沒有甚麼事可以重來,如果我還是當初的周翔,如果我沒掉進山崖裡,也許我會和你重來,但現在,晏明修,現在,你看看我的樣子,我們不能重來。”
“能。”晏明修緊緊盯著周翔的眼睛,他的眼中是深刻到可怕的執著,“周翔,其實你從來沒真正認識過我,因為我以前一直防備著你,我犯了很大的錯,我沒讓你知道,跟你在一起的一年,我有多滿足,那一天一天的,我過得有多自在,多幸福。你不明白,對我來說你意味著甚麼,以前我自己也沒明白,但是你不在的三年,我知道得不能再清楚,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開你。”
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敢不敢告訴周翔,他十六歲那年為之驚豔、傾心,多年來唸念不忘的人,就是周翔,因為他認錯了人,愛錯了人,因此他犯了他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的錯誤,他沒辦法、也沒勇氣告訴周翔這些,他怕周翔更恨他,就連他自己都恨自己。
如果說大熒幕上那個翩翩白衣的瀟灑背影滿足了他少年時期對於完美情人的幻想,那麼和周翔在一起的那一年,就是在不斷地向他詮釋甚麼才是讓他舒適、知足的感情,他看到了一個成熟的男人是怎麼對待愛情的,又是怎麼用那種恰到好處的溫柔和寬容去感染、纏縛對方的,他就是那個被周翔緊緊抓住的人。可是他當時太蠢,他被自己的執念矇蔽了眼睛,他甚至覺得自己心裡有喜歡的人,還對別人動情,是違背自己的原則,他就那麼一邊享受著周翔給予他的一切美好的體驗,一邊抱著得過且過的心態騙自己、騙周翔。
所以,周翔不相信他,他完全能夠理解,是他從來沒在那一年裡給過周翔半分自信,周翔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裡的分量。
他要用接下來的時間,彌補他犯下的錯,結束這長達三年的折磨,得到他這輩子最想要的、勢在必得的人。
周翔看著晏明修眼中的堅定和深情,心臟不自覺地顫抖著。
晏明修有一點說得很多,他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晏明修,因為晏明修沒有給過他這樣的機會。
在最初的那幾個月裡,他甚至不知道晏明修的背景,不知道晏明修做甚麼,在他眼裡,晏明修只是一個大學剛畢業、家境不錯、心高氣傲、不太好討好的少年,他當時也並沒有過多的關注晏明修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一開始,僅僅是被那驚為天人的外貌所吸引。
當他真正想要了解晏明修的時候,他又沒有那樣的機會了,因為他真心喜歡上了晏明修,晏明修所有的優點缺點,在他眼裡都是值得品味的特點,他已經看不清了。
直到他以現在的身份重生,和晏明修再相遇,他才如夢初醒。
晏明修早已不是當初那樣的少年,甚至當初那個晏明修,都不如他想象中的簡單。現在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在財勢圈裡能夠翻雲覆雨的男人,冷傲而強勢。
當他接觸到晏明修那種毫不保留的眼神的時候,他感到背脊發寒。他不想相信晏明修說得任何話,因為他有種要被吞噬的錯覺,他出言譏諷道:“晏明修,如果你真的像你說得那樣對我念念不忘,那麼我們的協定又是怎麼來的?你花了兩百萬和一套房子包了我,你包的不是我,而是這具身體。其實這沒甚麼,誰還沒個生理需求,但是,你喜歡汪雨冬的時候把我當替身,你說你喜歡我了,又找了個替身,其實你就是缺個人陪著,是誰又有……”
周翔話未說完,晏明修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衝動地把周翔按在了牆上,聲音因為痛苦而異常地尖利,“周翔,當初把你當成汪雨冬的替身,是我對不起你,可是你……從我第一次在電梯口看到你,哪怕你完全變了個樣子,我還是感到無法解釋的震撼,那個時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不想讓你走,我用那種手段得到你,或者說得到這個軀殼,是因為……”晏明修哽咽道:“是因為我想你想得快瘋了,從你身上得到的那種熟悉感,是當時唯一能救我的東西,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多想你,你不明白我每天都是怎麼過來的。明明你就是你,你卻瞞了我這麼久,你告訴蔡威,告訴蘭溪戎,唯獨不告訴我,這樣的報復你滿意嗎?你應該滿意,我比你想象得還要痛苦多了!”晏明修抱緊了他,聲音中滿是絕望,“周翔,就算一切都是我活該,可我從來沒想過背叛你半點,我只是……你們太像了,你們根本就是一個人!周翔,你能懂嗎?三年了,我也快撐不下去了!”
汪雨冬,兩個周翔,替身,替身,誰是誰的替身,誰是替身,誰又是主角?!從一開始到現在,所有情節都像是老天爺刻意安排好的鬧劇,目的僅僅是把他們逼入痛苦的絕境,然後看著他們痛苦愚蠢的樣子尋樂。
周翔張了張嘴,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卻說不出口,他怕他一開口,情緒會失控。
晏明修痛苦而委屈的申訴讓他不知所措。究竟晏明修算不算背叛他,連他自己也界定不清,同樣身為男人,他從來沒覺得誰應該為一個死人忠誠。
晏明修沒做錯甚麼,甚至幫了他,可心頭那種糾結的情緒,讓他完全化解不開。
他是在嫉妒嗎?嫉妒誰?兩個周翔都是他,卻又不全是他,誰是替身,誰是主角,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周翔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早就明白,只要和晏明修牽扯上,等待著他的就是想象不到的痛楚和煎熬,所以他必須,必須遠離晏明修,哪怕他那麼喜歡晏明修,他也害怕了。
第92章
周翔輕輕推開了晏明修,雙腿發軟地坐倒在沙發上,空洞地看著對面早應該被淘汰的電視機。
晏明修在原地僵立了一會兒,抹了把臉,長長吁出一口氣,情緒才鎮定下來。他扭身去了廚房。
周翔聽到廚房傳來微波爐工作的聲音,他恍惚地往廚房看了一眼,不知道晏明修在幹甚麼。
過了一會兒,晏明修端了兩個骨瓷碗出來。那小瓷碗潔白如玉,身上印著淡粉的山茶花,是當年他和晏明修閒逛的時候買的,倆人幾乎是同時一眼就看中了,不過周翔看到價格就想走了,晏明修卻把那套餐具買了下來。
倆人同居的後半年,他們用得一直是這套餐具,他甚至能想象那套山茶花餐具被擺在家裡那張就餐桌上的樣子。瓷白淡粉的山茶花,襯著洗得發白褪色的紅白格子桌布,是那麼溫潤素雅,充滿了家的氣息。
周翔就那麼愣愣地看著晏明修把瓷碗放到茶几上,碗裡面盛著銀耳枸杞羹。
“我今天出門前做的,我就知道要喝酒。”晏明修的聲音中還帶著輕微的鼻音,他輕聲道:“可能做得沒你做得好,嚐嚐吧。”他端起一碗銀耳羹,舉到周翔面前。
周翔伸手接了過來,他嘆了口氣,吃了一口…
晏明修有些期待地問,“好吃嗎?”
“晏總,你不用這樣。”周翔放下碗,靜靜地看著晏明修。
晏明修咬牙道:“不準再叫我晏總。”
他無法想象,當週翔叫他“晏總”的時候,心裡帶著怎樣的嘲諷。當真相昭然若揭的時候,他甚至是有一絲恨周翔的,因為他被瞞了自己一年之久。和周翔分開得越久,痛苦越是成倍增長,這些沒人會懂,只有他知道,徹夜難眠是甚麼滋味兒,在夢中哭醒是甚麼滋味兒,滿世界的找一個人而不得是甚麼滋味兒,最可怕的是,一味的騙自己那個人沒死,卻親眼見到那堆屍骨時,是怎樣毀天滅地的絕望。如果不是大師提點了他,他恐怕不會想再走出那間農戶。
所以,當他知道周翔就在他身邊的時候,當他知道他所有的猜測都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恨周翔,但他更恨他自己。
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挽回周翔,因為失去所愛會變成甚麼樣,他自己最清楚。
周翔沉默了一下,道:“我明天會搬回來,但是,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不要再在公共場合做出些讓人說閒話的事。”今天晏明修拉著他上臺,已經讓他坐立難安。
“沒有人敢說我的閒話。”
“是,但他們敢說我的。”
“不用在意,周翔,他們說甚麼都影響不了你,你想當明星,我會成全你。”
“我並不是……”周翔想解釋,又覺得徒勞。他並不是想當明星,而是相當一個有穩定收入的演員,太大的名氣是種負累,他是個性格懶散、容易滿足的人,不過,又想掙錢又不想被人盯著,那就不應該在娛樂圈混,可惜他又沒有別的本事,說自己不愛名,未免矯情。
“你想要甚麼,儘管說出來,我甚麼都會滿足你。”晏明修扳過周翔的下巴,認真地看著他,“說出來吧。”
周翔淡道:“我的事業發展得很好,你不用做多餘的事,給我留點好名聲吧。”
晏明修的手指抖了抖,“你現在的名聲,是靠著蘭溪戎起來的,我不希望你到現在身上還貼著蘭溪戎的標識。別再去拍那些mv,檔次太低,我正在籌劃一個電影,我要讓你演男主角,我來給你配戲。”
周翔皺眉,“晏明修,我很喜歡我現在做的,我不用你捧我。”
“三年前,我曾答應給你投資電影,可是那天你跑了。”晏明修的聲音有一絲脆弱,因為那是他見周翔的最後一面——曾經那個真正的周翔,即使是現在想起來,依然是錐心的痛,他啞聲道:“我說過,你失去的,我都會補償你,周翔,我沒法讓你起死回生,但是其他的……只要我能給你的,我全都會給你。”
周翔知道說甚麼也沒用,儘管晏明修變了很多,有一點卻永遠不會變,那就是他的本性,晏明修決定的事,那就是決定了的事,他就是那麼強勢霸道的一個人。
也正因為他如此驕傲,所以周翔相信要不了多久,晏明修就會受不了這樣討好他,繼而主動放棄。死了不能復生的人,那是一輩子都無法改變的事實,可人要是還活著,那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想看看這樣的日子晏明修忍得了幾天。
周翔搖搖頭,“隨便你吧,我先回去了。”
晏明修一把抓住他,“你去哪裡?”
“我先回去。”
“不要回去,明天我幫你搬家,今晚住在這裡。”晏明修的眼神熱切而深沉,完全不容周翔拒絕。
周翔幾乎笑出來,“晏明修,你覺得就咱倆現在的情況,適合上床嗎?”
晏明修臉色微紅,“我沒那個意思,我只要你留下來就夠了,你不想做,我不會勉強你。”
“那你想怎麼樣?躺著聊天”
晏明修竟然認真地點頭,“留在我身邊就行,做甚麼都行。”
周翔煩躁地抓了把頭髮,然後硬邦邦地點點頭,“我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