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翔並非吃不了苦,他上小學的時候就失去了雙親,這麼多年都是自己一個人熬過來的,但是從小到大,他並沒有為錢太發過愁。他有父母給他留下的房子和存款,有事故責任方給予的賠償,有雙親單位給他的撫養金,還有父母兩家老人和親戚對他的接濟,長大後雖然這些都沒有了,但是他已經開始打工掙錢,他從沒有揹負過債務,沒想過這是怎樣一種焦慮緊迫的心情。
那就像是一個大石頭,壓在他肩膀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陳英哭著說,“我本來以為你醒了,噩夢就結束了,可是……那麼一大筆錢,我們甚麼時候能還清啊。”
周翔把這個瘦小的女人擁在懷裡,輕聲安慰著。雖然他感到身心疲憊,但他不能放著這個母親不管,那麼做太禽獸了,他幹不出來,無論有多難,他是男人,是兒子,是陳英唯一的希望,他必須咬牙挺下來。
周翔又想起了自己的存摺,只要能拿到存摺,他有密碼,他可以把錢取出來。可是,他人已經“死了”,萬一銀行賬戶被登出了怎麼辦,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後事是怎麼處理的。他家裡已經沒甚麼親戚了,遠方的幾乎不往來,誰能幫他處理那些事呢?
他知道他想拿回房子已經不可能了,但是錢,他的存款,他一定要想辦法拿回來。只要有了那三十多萬,剩下的十來萬省吃儉用個兩三年就出來了。
那是他最大的希望。
第二天,他提前一個小時走了,去他片區所屬的派出所,想查查自己的死亡證明。他從公司拿了個道具——一個假的記者證,貼上了自己的相片,去派出所跟民警說他想跟蹤一下兩年前一個紀錄片劇組進山遭遇暴雨泥石流的意外事件。
他特意挑臨下班五分鐘前進去,派出所就剩下一個很年輕的女警察,估計是剛入職的,不知道這麼做符不符合規定,但是其他人基本都走了,她又抓不著人問,就乾著急。
周翔就耐心地哄著他,說了不少好話,周翔本就長得有幾分帥氣,又會說話,還有一個唬人的記者證,小警察就同意讓他查了。
他差了半天,卻根本沒有找到自己的死亡證明,他把名字、家庭住址、甚至身份證號碼都輸了進去,依然一無所獲。
他沒有死亡證明?周翔心裡燃起了一絲希望。
他又去網咖查了一下,像他這種因為發生意外而失蹤的,失蹤滿兩年才能開具死亡證明,從他出事之日算起,剛好已經兩年了,那麼現在可以開了,關鍵是誰來給他開呢?根本不會有人來給他開,除非他的親戚聞訊趕來,想拿他的財產,不過他們多年不聯絡,他死了他們也未必知道。
如果沒有死亡證明,是不是就證明財產沒有被分割,賬戶也沒有被登出?他只要回家就能拿到。周翔感覺心怦怦直跳,一想到他的有效存摺可能還在他家放著,他就激動不已,彷彿眼前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回家的時候,特意買了一些水果,那種走到超市裡往車裡隨便扔東西的生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但周翔依然對生活充滿了希望。
張姐跟他說的事他並沒有告訴蔡威,反正他也沒打算去。
早上他一進公司,就被蔡威叫辦公室去了。
蔡威問他那個遊戲雜誌的拍攝是甚麼時候,周翔告訴他十六號。
蔡威一拍大腿,“那正好,後天你去電影城一趟,我給你在一個民國劇裡要了個小角色,一兩天功夫就能拍完,你先去拍這個吧。”
周翔眼前一亮,他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有參演電視劇的機會了,蔡威是幾乎把所有他能幹的活兒都介紹給了他,這份恩情他真不知道怎麼感謝蔡威了。
蔡威笑道:“打住,別再謝我了,我這麼做也不全是為了你,我是想讓你媽好過一點,再來,我覺得你跟我那個兄弟挺有緣的,我看到你,我就總想起他。”
周翔多少能明白蔡威那種想補償他的心情,但他真的不願意蔡威為他愧疚,他出意外,絕不是蔡威的錯。
他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說道:“威哥,這事不是你的錯,你何苦這麼自責。”
蔡威一挑眉,“你怎麼知道甚麼事?”
“我……多少聽說過,而且你總提,我就在網上查了,能猜到是怎麼回事。”
蔡威嘆了口氣,“你不明白……”他揮了揮手,“忙你的去吧。”
周翔看著蔡威難過的樣子,心裡酸澀不已。
十二號那天他就去位於北京郊區的那個電影城報道了。這個電影城是前兩年新開發的,現在不少古裝劇都在這裡拍攝,同一時間至少都能碰上兩到三個劇組在忙活,常年有記者和粉絲在這裡蹲守。
周翔找到劇組的負責人,負責人正忙得團團轉,上下打量了一番,誇張地打了個響指,“行,合格了,你先去換衣服化妝吧,然後你就等著,輪到你的戲份還早著,閒著沒事兒你就自己去逛逛吧,別走太遠。”這個負責人說話跟機關槍似的好像都不喘氣,等周翔反應過來,人已經不見了。
周翔無奈地笑笑,主動走進化妝間。他好久沒見過這麼亂的劇組了,整個片場忙成一鍋粥,一點秩序都沒有,如果是他來管,絕對不會管成這樣,想找人問問他演甚麼角色穿甚麼衣服都找不到人。
浪費了足足一個多小時,他才把戲服換上,把妝化好,這時候已經開始吃午飯了。周翔吃完之後,見輪到他的那場戲還早得很,就打算四處看看,整個電影城他也第一次來,面積還真不小。
他往另一個正在拍攝古裝電影的片場逛了過去,站在一座仿清建築前仔細看著它屋簷處細緻的雕花,心裡讚歎這個電影城做得真不錯。
他正看得入神,突然背後傳來一陣急促地腳步聲,還沒等他反應,肩膀就被一股猛力按住了,緊接著他的身體被迫轉了過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毫無預兆出現在他面前的晏明修的臉。
時間彷彿一下子模糊了,空間也被徹底扭曲了,三年前那個從背後猛地抱住他的男孩子,跟眼前這個高出他半個頭的男人的臉重合在了一起,五官沒有甚麼變化,依然美好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可是眼前這個人,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和傲慢,換上了這幅冷硬的表情。
而且,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從曾經親密的結合,變成了生與死的距離。
晏明修嘴唇直抖,按在周翔肩膀上的手,不自覺收緊了。
不是他,果然不是他。
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是看到相似的背影的時候,他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能讓他看到奇蹟。
可是……
晏明修臉色蒼白,幾乎沒有血色。
周翔身體也顫抖了起來,晏明修抓得他肩膀很疼,可是他沒有出聲,他需要這種疼痛,來提醒他保持冷靜。
他雙腿發軟,當再一次面對晏明修的時候,他做不到自己想象中那般鎮定,他想逃,他想離這個越遠越好,否則他就會變得不像他自己。
他勉強開口,“你……做甚麼?”
晏明修如遭雷擊,立刻收回了手,冷冷地看著他。
不是他,只是一個陌生人,只是,他曾跟這個“陌生人”有過一面之緣。他通常不會記住一些不相關的人,可是他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心裡那種如同掀起驚濤駭浪般的悸動,這個人,連續兩次,讓他行為失控,他究竟是誰?
晏明修的助理在旁邊愣愣地看著,一直不怎麼搭理人的晏明修,怎麼會對這個人這麼感興趣,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助理小聲說,“明修?你認識他?”
晏明修一動不動,眼睛還盯著周翔,冷道:“不認識。”他想轉身離開,卻挪不動腳步,這個人給他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周翔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讓他清醒過來,他鎮靜地說,“晏先生,我是認識你,但你肯定不認識我,請問你找我有事嗎?”
晏明修沒有說話,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後,再次確定這麼一個站他眼前他也不會多看一眼的人,不該對他造成這種影響。
就在他轉身欲走的時候,一個聲音老遠插了進來,“周翔,到你了,過來準備!”
晏明修身體又頓住了,他瞪大眼睛看著周翔,“你叫甚麼?”
周翔握緊了拳頭,額上冒出了冷汗,“我叫周翔。”
第45章
晏明修幾乎是從牙縫裡往外蹦字,“你叫周翔?”
周翔原本是個很普遍的名字,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可是眼前這個人,給他了前所未有的觸動,讓他無法解釋自己為甚麼會對一個陌生人這麼的關注,而這個人叫“周翔”,他也叫周翔?
周翔這兩個字,就好像一句魔咒,能讓他的心瞬間被痛苦侵蝕。為甚麼,為甚麼這個人也叫周翔,老天爺是在戲弄他嗎!
周翔越過晏明修,快速地朝那個民國劇劇組跑去,他跑得很快,頭也不回,他試圖把他所有的心慌意亂都拋在腦後,連同那個讓他坐立不安的人一起,徹底拋在腦後。
晏明修在原地僵立了好幾分鐘,身體才動了動。
他的助理擔憂而又不解地看著他。
晏明修對他說,“去查查他,越細越好。”
周翔的角色很簡單,演一個幫著男主角像女主角示愛的同學,男主角費盡心思示愛的時候,他只要在旁邊說幾句臺詞出出主意,然後跟著起起鬨就行了。
就是這麼簡單的劇情,他ng了七遍。
所有人都幾乎是一兩遍過的情況下,他的行為明顯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滿,他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配角,卻浪費了所有人的時間和膠片,周翔面紅耳赤,他越是想從鵬見晏明修的震撼中恢復過來、冷靜下來,他就越是做不好。
不是忘詞就是說到一半突然愣住,他當替身演員那麼多年,演過的需要露臉的小配角也有幾十個,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他簡直想扇自己倆耳光。
要不是負責人看在他是蔡威介紹的面子上,早把他趕出去了。
最後一遍他才勉強順利地把臺詞說完,結束了他一天的折磨。
沒想到工作結束後,蔡威居然來接他了,周翔本來就對自己下午的表現心存愧疚,覺得他給蔡威丟人了,蔡威還來接他,讓他更不好意思,蔡威肯定是接到負責人抱怨他的電話了,才特意過來的。
蔡威一見他就笑道:“我都知道你要跟我說甚麼,行了別說了,第一次演戲嘛,很正常。我給你講個笑話啊,就我那個兄弟周翔,第一次演電影,跟他配戲的是個模特,跟他差不多高,導演就給他腳下墊了個箱子,結果他演起來就給忘了,一腳踩空就摔了,摔了不要緊,直接撲人家模特兒身上了,把那模特氣壞了,哈哈,不比你丟臉多了。”
周翔看著蔡威,七八年前他第一次接拍那個騷擾模特的小配角的時候,真是出盡了洋相,蔡威當時就在旁邊兒看著,拍完了蔡威笑話了他一路,然後倆人在小酒館裡喝了個爛醉。那個時候,好像甚麼事兒都不是大事兒,只要有酒有兄弟,哈哈一笑就過去了。
他當時的豪邁上哪兒去了,難道跟著他的身體一起死了嗎?
周翔眼眶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蔡威見他眼圈兒居然紅了,嗤笑道:“不會吧你,你可別哭啊,這點你照我兄弟差遠了,他可不會為這點兒事兒哭。”蔡威說完之後,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千萬別哭,有點兒男人樣兒。”
周翔甩了甩腦袋,笑道:“哪兒能啊,我怎麼會哭。”他現在這副樣子,確實沒有半點像那個“周翔”,他從前那麼豁達,甚麼事兒都想得開了,因為在他看來,世界上再也沒有甚麼事情比死了爹媽更痛苦、更可怕的了,他都已經挺過來了,還有甚麼能打倒他呢?
他怎麼能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弄得更怨婦似的,甚至連命都搭上了。
三十七萬又算的了甚麼,只要他人活著,總能還上,日子苦一點算甚麼,起碼他能走能動能感受這個世界,撿回一條命,他就是佔了天大的便宜了。
周翔在那一瞬間,感覺身體輕了一些,儘管他依然被晏明修和債務的陰影壓制著,可是他開始學會自我調節,開導自己,往好處想,他有了一個媽,還有蔡威這個好兄弟。
蔡威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沒事兒,你是第一次拍電影,表現不好很正常,以後多來幾次就好了。”
周翔點點頭,“威哥,我能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那是,所以你小子運氣好著呢,凡事往好處想,困難都會過去的。走吧走吧,我領你吃飯去,算了,乾脆去我家吧,我今天個你嫂子說要回家吃飯。”
“好啊,我正想看看你那雙胞胎。”他出事之前,正是嫂子預產期臨近的時候,嫂子拍片的時候,是懷了對雙胞胎女兒的,那可是他的幹閨女們,他覺得自己一輩子是不會有後代了,他想把蔡威的孩子當自己的好好稀罕稀罕,沒想到世事無常,孩子還沒出生,他就已經出事了,現在想想,孩子都兩週歲了。
沒想到這話卻讓蔡威愣住了,他用詭異地眼神看著周翔,“雙胞胎?”
周翔愣了愣,他記得確實是雙胞胎女兒啊,難道他記錯了?
蔡威皺眉道:“誰告訴你我有一對雙胞胎?”
周翔頓時緊張起來,他到底哪裡說錯了,他只覺得口乾舌燥,“聽……聽別人說的。”
“我老婆確實懷了雙胞胎,但是隻生下一個,另一個在肚子裡就死了,這件事根本沒有外人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聽誰說的?”
周翔眼前有些發黑,沒想到他小心再小心,還是說錯話了,他萬萬沒想到會出現這種紕漏。
蔡威並沒有懷疑別的,他完全是以為自己家的秘密被公司裡的人知道了,其中一個孩子胎死腹中,對他們夫妻倆來說是一件很傷痛的事,他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一直以為公司裡是沒人知道的,沒想到他隱瞞得那麼好的秘密,在公司里居然已經不是秘密了?連周翔這個新人都知道?
這讓又氣憤又狐疑。
如果周翔知道這件事,怎麼會不知道其中一個沒生下來呢?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他說漏嘴了?
蔡威臉色凝重地看著他,“到底是誰和你說的?”
周翔臉色鐵青,支吾地解釋道:“我忘了,可能是我記混了,白姐不剛生孩子嘛,那天大家一起討論小孩兒來著,好像誰說了威哥有對雙胞胎,我肯定記錯了,那天說的太多了,我都聽糊塗了,肯定把你跟誰家記混了。”
蔡威不太相信地,他以為周翔是怕他傷心,故意瞞著,這件事就算追究起來也不會有甚麼結果,蔡威也不想再問了,他就是奇怪,這事怎麼會漏出去。
當時他老婆的情況,他只告訴了周翔,除了周翔,公司再沒人知道他老婆當時懷著雙胞胎了,周翔絕對不是嘴碎的人,他認識周翔那麼多年,太瞭解他的為人了。
那究竟能是誰說的?眼前這個年輕人是怎麼知道的?蔡威心裡感覺非常怪異,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只好把情緒掩飾下去,“以後再有人亂說我的事,你記得告訴我。”
周翔僵硬地點點頭,心想以後說話必須過腦子,絕對不能再出這種漏洞。
周翔跟蔡威上車之後,晏明修和他的助理就在不遠處的車裡,晏明修的眼睛一直盯著周翔,直到那輛車消失在他的視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