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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週,季辭為了公司的事忙的焦頭爛額,資金拆東牆補西牆,補來補去還是有巨大的窟窿填不上。
承建商瘋狂催款,她一天能接一百個電話。
張謹華在期間打了兩通電話。
反正只要張謹華提到趙淮歸,季辭就在那笑而不語,或是用廢話文學打太極,達到無中生有的最高境界。
張謹華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對她這邊充滿了謎之信心。
銘達這條線是決計不能斷掉,季辭吐了口氣,捏住鋼筆,在紙上落下三個凌厲的大字。
趙淮歸。
看了兩眼她覺得不滿意,在下面認認真真畫了一隻豬,又在中間加了個箭頭,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這副傑作,一旁的手機屏點亮了。
季年:【sos!】
季年:【爸媽打起來了,我這頂不住了!】
季辭啐了聲,匆匆忙忙把桌上的東西扒拉到抽屜,拿上鍊條小包衝出了辦公室。
季家在城東一個老牌別墅小區,全季盛世開發的,位置好,就在明澄湖畔,風景優美,遠離市井喧囂。
當年季辭一家人住進去時,周圍並不發達,近幾年政府大力開發城東新城區,光是大型商場就建了三個,還修了連線高架橋的環湖高速,使得這兒的房價一路唱高。
車還沒停穩,房子裡傳出一陣叮鈴哐啷的聲音。
季辭的心在滴血。
“說的就是你!不是你吃喝嫖賭,我怎麼可能連個美容的錢刷不出!”
“你那黃臉做美容也是浪費錢!”
蘇靜語保養得宜的臉蛋氣得通紅:“離婚!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季盛瀾抱頭躲在沙發後面,“離婚就離婚!”
“那就離!不離你季盛瀾是狗!”
“我是狗都離!”
季辭站在門前,耳邊嗡嗡作亂,她深吸氣平復情緒。
嘴中默唸:莫生氣,別人生氣我不氣,我若氣死誰如意
唸了幾句後,她破門而入,“季年!去把這兩個敗家的結婚證找來!現在就去民政局!”
蘇靜語和季盛瀾停下爭吵,雙雙朝大門望去,季年則抱著搶救下來的古董花瓶,呆若木雞。
“季年你去跟季盛瀾,我跟蘇靜語,明天就改名叫蘇辭。”
“這棟房子留給我,城北的房子給季盛瀾,城南的都給蘇靜語,公司你們也管不了,留給我。就這樣,財產也劃好了,民政局走不走?”
季辭端起水杯喝了口,“辦好了,明天各過各。”說完,啪一下把水杯磕在島臺上。
空氣被震碎了,三人皆是一顫。
季年默默把花瓶擱一邊,納悶了。
怎麼他就甚麼也沒分到?
“辭辭別生氣,生氣就不漂亮了。”季盛瀾最快反應過來,一臉討好的笑著。
季辭斜斜睨他:“走不?”
“現在去民政局也下班了”季盛瀾想著快點給混過去。
季辭面無表情:“明天早上八點,我叫你們起床,送你們去。”
蘇靜語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跑過來牽女兒的手,“辭辭,別生氣了,我們也是鬧著好玩嘛。你說是不是,嗯!?姓季的狗!”
季盛瀾摸了摸鼻子,自動認狗,“是啊,好玩好玩,哈哈”
季辭指著地上的碎瓷瓶,散落的鮮花,沾水的沙發抱枕,冷笑道:“那你們在玩甚麼?拆家?”
“說吧,這次打架又是因為甚麼?”
吵架的兩人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中間還隔了個長抱枕當作三八線。
季辭在心底冷笑一聲,幼稚!
蘇靜語搶先一步:“這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邀請函,說是要郵輪遊,還是去甚麼澳洲。我說不準去,他就和我翻臉!”
季辭的目光聚焦在桌角的一張卡片,“就這個?”
一張很精緻的請柬,冷黑色珠光卡紙,金藍色的燙字,樣式極為簡潔,透著高階感。
請柬不過一行字:【誠邀您參加摘星號之旅】
整個畫風透露出一股你愛來不來的高冷,恕她直言,騙子都比這文化水平高。
可季辭卻沒敢嘲笑這張莫名其妙的請柬,因為落款人是沈常西。
沈家。沈三公子。
季辭陷入沉思。
沈三公子從小流落在外,去年才被沈家找回,沈老太太寶貝的不得了,光是一場生日就宴請了全上京城所有名流,更是當場贈了百分之五的股份當作生日禮。
若邀請人是沈常西,那就有些玩味。
“爸,你甚麼時候和沈常西扯上關係了?”
季盛瀾也說不出所以然,他絞盡腦汁也只想到了參加過沈常西的生日宴,敬過一杯酒,除此之外並無交集。
“辭辭,爸爸覺得這請帖不好回絕,怎麼說也是沈家遞的。”別人想要都要不到呢,郵輪party他還沒見識過,聽說好玩的很。
蘇靜語瞧不上季盛瀾那興奮樣,像要出門放風的哈巴狗子,癲狂地搖尾巴。
“不準去。”蘇靜語的聲音又尖又嬌,像撥了一段抑揚頓挫的琵琶,哐得季盛瀾心兒一顫。
季辭沒搭理,自顧自撈起桌上的卡片,攤開,裡層夾著兩張船票。
上京到悉尼,三天。
沈常西的請帖不能回絕,她又不放心季盛瀾一個人去,畢竟她爸太蠢了,這些年不知道被人哄了多少錢走。
她平靜地看著船票出神,“我和你一起去。”
蘇靜語覺得這方法不錯。
季盛瀾則覺得五雷轟頂。
季辭拍板,計劃就這麼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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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票的日期是八月十日,還有八天。
季辭一家人前兩年去過澳洲旅行,簽證沒有過期,手續不需要擔心,直接清好行李就萬事俱備。
季辭洗完澡,用精油抹在溼頭髮上,包著浴巾帽等髮油充分吸收,這段時間她喜歡趴在床上玩手機。
她的臥室很大,是二樓最寬敞的主臥。典型的法式少女風,很文藝。暗玫瑰粉的牆面,灰紫色絲絨沙發,小豹子圖案的網紅地毯。
牆面上掛著大大小小的復古金色雕花相框,每一個相框都框住一個不同的季辭。
衣帽間處做了一個拱門,四周鑲了石膏浮雕線,角花是精緻的玫瑰天使圖案,牆腳處是一盞插了馬醉木的碧色瓷瓶。
季年評價,這是一種中看不中用的矯揉造作文藝風。
和季辭蠻配的。
地毯上擺著一臺a9音響,裡頭傳來的曲風飄忽不定,上一首是嘻哈下一首是民謠,能讓人精神錯亂,季辭晃悠小腿,跟著音樂一起哼唧,沒有一個音在調上。
“姐,我給你發紅包,別唱了行不行?”
季年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嚇得季辭尖叫起來。
季年的耳膜抽搐,從小到大他的耳朵沒少受到季辭的摧殘,不論尖叫或者是唱歌,都是不同方式的折磨人。
季辭翻身趺坐在床上,身上的真絲睡衣皺了好多道痕,光澤感粼粼,像一湖碧藍的春水。
她伸手,“紅包呢?發!”
季年老實開啟手機,發了五塊二毛,季辭邊收邊吐槽,又問他最近怎麼樣,她聽了他發的新歌,其中有一首她單曲迴圈了一天。
季年正在讀大四,和一幫同學組了個樂隊搞音樂,他自己寫歌填詞又自己唱,把歌發在網上後還小火過幾首,如今粉絲也有小几萬了。
姐弟兩都長得好,屬於同一類長相。
純真那種。
這種長相放在女孩身上是甜美無邪少女風,可放在男孩子身上就有點小奶狗之嫌了。
“姐,你真打算和老爸去甚麼郵輪遊?”季年托腮,一雙清凌的眼睛在冷調的燈光下尤為純潔。
季辭的純偏向於靈,機靈,精靈。
季年的純則是乖。
“你以為我想去嗎?得罪了沈家,我們公司在上京就離倒閉不遠了。”
最近一段時間事太多了,各方都是得罪不起的勢力。
季年雖然不懂公司上的事,但也是從小在上京名流圈裡混過的人,知道其中的厲害,他想了想,吞吞吐吐,“會不會是沈常西喜歡你,用個名頭把你騙過去?”
季辭一愣,眼睛眨眨,自然垂落的睫毛噗簌噗簌。
“喜歡我?沈常西?”她笑的肚子都快疼了,“你以為你姐是天仙?”
笑過之後,季辭又認真道,“勉勉強強吧。”
可惜了某人沒這福分。
消受不起天仙。
季年很尷尬,看著季辭的溼發跟草窩一樣堆在頭頂,衣服皺成了紙花,坐沒坐相,還東倒西歪的笑著。
天仙?
癲癇吧。
“誰不知道沈常西眼裡只有豫家小姐一個人,再說,他不是我喜歡的風格。”
季年一頓,隨口問了句:“那你喜歡甚麼風格?”
喜歡哪種?
拽的。
腦中浮現出好大一個趙淮歸。
她打聽到趙淮歸沒有女朋友,更驚喜的在後頭,竟然連糟心的前任也沒有,更沒有所謂的訂婚物件,霸總標配一個也沒。
果然是寸草不生。
想著想著,腦中的趙淮歸突然哼了聲,一雙深邃的眼裡佈滿了嘲弄之意。
“”
“關你屁事!”
季辭罵咧了一句。
季年被飛來的大鴨子砸中腦門,只覺得季辭的神經病越來越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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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趙公館燈火通明,偌大的庭院點滿了盈盈燈火,天空是一團黑漆漆的墨紙,漫天閃爍的星星是灑在紙上的金箔粉。
趙淮歸清行李時發現護照落在老屋,這日應酬後就回了趙公館,平日裡他多是一個人住在市中心公寓,或者固定的酒店。
趙公館是一棟民國時期遺留下來的建築,前後各帶一個大型花園,蔥蘢林木,四季花開,四周圍了高牆,應了高門大院四個字。
趙淮歸穿著浴袍從浴室走出來,髮尾還帶著潮潮水汽,他嫌吹風機聲音吵,頭髮只用了毛巾擦乾,利落的碎髮散了幾綹在額前,讓男人凌厲的眉眼稍顯柔和。
旋開落地燈,就著靜謐的燈光,趙淮歸躺在沙發上,雙腿抻直,自然疊交。
一旁的茶几上零散的擺了些簡單的東西,一盒紙巾,一本金剛經,以及竹筒樣式的花瓶。
最搶眼的是那個繁複華美的檀木首飾盒,扣鎖開著,一小寸銀光從縫隙中漏了出來。
趙淮歸正望著檀木盒愣愣出神。
過了小會兒,他移開目光。淺金色的燈光鍍在他深邃的五官,把一切鋒利的都烤化了。
直到門被開啟,趙淮歸回神,動作迅速要把檀木盒扣上,只可惜晚了一步,趙千初就這麼踩著高跟鞋直直踏了進來。
她眼尖,推門時就瞟到了桌上突兀的盒子,這盒子她三年前見過。
“破盒子還留著?”趙千初挑了個單人沙發坐下,裙襬旋出一道冷豔的風。
趙淮歸冷冷瞥她,“進我房間要敲門。”
趙千初冷媚的眼尾挑了瞬,即使是坐著,背脊也挺得筆直,“第一,叫姐,我比你早出生三分鐘。第二,打出生起我進你這門就沒敲過。”
三分鐘。
趙淮歸認栽。
“找我?”趙淮歸利落地把檀木盒收在抽屜裡,防賊一般設下指紋鎖。
趙千初面無表情的看著,輕哼了聲,姐弟倆如出一轍的冷臉。
其實趙千初的長相併不冷,甚至是有點妖媚。
眼型是偏狹長的桃花眼,眼尾挑起,很豔。唇峰分明,鼻樑高挺,標準的驚豔型大美人。
可惜,她太冷了,沖淡了那種妖精感,於冷之中還帶了與生俱來的傲氣,加上她讓眾人退避三尺的家世,一般男人連靠近都不敢,只能默默仰望。
不過她根本不需要男人,上京城誰不知道趙家大小姐只愛一個東西。
錢。賺錢。花錢。
趙千初就是冷漠而無情的賺錢機器,即使這輩子有了花不完的錢,還得保證下下下下輩子都有花不完的錢。
賺錢,亂花錢,再繼續賺錢。
她熱愛這種無聊的人生。
“你不是要去澳洲?給我帶一點東西。”趙千初說完就給趙淮歸的微信裡發了一張清單。
趙淮歸點開圖片,掃了眼。
長截圖,從奶粉到身體油,從城市限定款包包到本土設計師牌連衣裙,一行行羅列,至少能塞五大箱。
“這是一點?”趙淮歸退出微信。
趙千初挑眉,“一點點。”她加了一個點。
沒等趙淮歸冷笑,趙千初拿起手機,自言自語:“我去找黎三弟弟弄船票。”
趙淮歸深吸氣,重新點開微信,把那張長截圖儲存下來,聲音難得的溫和,“我給你帶。”
趙千初優雅起身,她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乖弟弟,說了一個字。
“乖。”
趙淮歸扯出一抹假笑:“拜。”快滾!
趙千初目的達到了,一點沒生氣。
這些東西她根本用不上趙淮歸給她帶,微信裡專業代購一大把,發給助理清單,坐等收貨就好,甚至連收貨也不用她,底下人全給漂亮的辦好。
可她就是要給乖弟弟找點兒事做,不然沒有心的趙淮歸就要忘了他在這世界上還有個姐。
壓制趙淮歸是趙千初除了賺錢以外最開心的事了。
離開的時候,趙千初意味深長的看了眼落鎖的櫃子--
“喲,相思病?”
趙淮歸凌厲的眼神霍然刀向她,“滾。老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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