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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銅雀泣血

2021-12-11 作者:弄清風

2146年,東方大都會,代號“春”。

春城沒有春天。雪季從十一月一直持續到來年六月,溫度卻不算低,除去最冷的寒冬,氣溫基本維持在零度左右,且沒有大的起伏。

這樣的氣候出現在亞熱帶是很詭異的,但2046年大災害以後,反常隨處可見。

席捲全球的大災害不光帶來了反常的氣候,也改變了部分生物的基因序列,由此誕生了——異能。

現代文明一度被摧毀,城市崩塌,倫理重構,人類自此翻開了新的篇章。在這個新篇章裡,異能和科技成為了構築社會的兩大基石,恰似dna的雙螺旋結構,奇妙共生。

倖存者們於廢土之上重建家園,迄今為止,恰好是一百年。

六月底,漫長的雪季即將結束,最後一場雪消融時,陽光打在麻倉層層疊疊的屋頂上,如同“金光落羽”,為這擁擠、雜亂的外城區披上一層充滿奇幻色彩的外衣。

最佳的觀景時間在日落時分,夕陽帶來極致的浪漫,也吸引了無數攝影愛好者到場。

隨處可見的鏡頭裡,全方位地展示著麻倉的特殊風貌。

麻倉,取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之意,是外城區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放眼望去盡是層層堆疊如積木的樓房。狹窄的街巷、錯綜複雜的空中走廊,又把這片區域進行無限切割,人行走其中,視線被高高的樓房和隨處可見的霓虹燈牌遮擋,很容易迷失方向。

人們也把這裡稱為“四十八街”,麻倉四十八街,在整個春城都赫赫有名。

觀景的這一天,是麻倉最熱鬧的一天。

春城的旅遊業本就發達,出品了“春城十大景點”排行榜的《都市報》,更是打著“沒有看過金光落羽,就不算到過春城”、“對著金光落羽許願,願望就會成真”等噱頭,吸引來了大批遊客。

今年也不例外,《都市報》早早就派了攝影團隊過來,佔據了最好的觀景位置。可是能搞的噱頭都搞過了,景色再美,年年拍,也失了新意,尤其是跟一條有價值的新聞相比。

負責採訪的記者藉著上廁所的機會躲起來抽菸,腦子裡還在想今早的大新聞。原本那新聞是他去跑的,結果被人搶了,而他就被臨時派到麻倉來。可這又能怪誰呢,怪他自己運道太差又沒背景,入行十多年了還混不出頭嗎?

一根菸還沒到頭,他又點了另一根,放縱地猛吸兩口,手腕上的黑色電子手環就開始發出警報。

“檢測到過量尼古丁。戒菸小程式提醒您:吸菸有害健康。”

“嘖。”記者低頭看了眼手環,虹膜識別成功,手環上彈出戒菸小程式的虛擬光屏。他嘟噥地選擇關閉,又想起來是自己設定的戒菸程式,更想罵人了。

這手環也叫做終端,曾經是個叫做手機的玩意兒。當然,它還有別的款式,手環是最普通、價效比也最高的。記者的耳麥倒是價格不菲,很小一個,輕便舒適,戴久了也不會覺得耳朵疼,只是當它在這個時候又響起時,就顯得格外令人煩躁了。

“催催催催命呢,馬上回來了……”接通來電,記者不耐煩地掐滅菸頭,企圖在三秒內結束通話,然而從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驚恐和慌張。

這兩種情緒裡又夾雜著一絲截然不同的欣喜。

“你跑哪兒去了?!馬上回來!出事了!”

“甚麼?”

“發現屍體了!快點,你再不來警察就來了!”

時間倒退至十分鐘前。

高處觀景臺,密密麻麻全是□□短炮。他們瞄準的是麻倉的最高點,那裡有一尊麻雀銅像。那是麻倉的標誌,仿照麻倉的地形建造而成,既有麻雀的輪廓,又有麻倉的獨特神韻,頗具後現代風格。

其實它的頂部是根避雷針。

當然,沒有人在意避雷針,所有人在意的都是積雪融化,夕陽灑落在銅雀身上化作金光的最美的剎那。

可今年的金光裡,還摻雜了些別的顏色。

起初大家以為那是夕陽的顏色,還泛著玫瑰的紅,是天賜的盛景。可隨著時間流逝,他們越看越不對勁,尤其是當那紅逐漸擴散,並且呈現在高畫質鏡頭裡的時候,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不是……血?”

銅雀流出了血水。

冰冷的金屬物體在夕陽下經歷了一場謀殺。

好似甚麼都市奇談。

驚訝的聲浪從高處觀景臺一路擴散至街巷,無人機繞著那銅雀飛了好幾圈,最終在銅雀的翅膀與地面的夾縫裡疑似發現了一具屍體。

在漫長的雪季裡,那兒都被厚厚的積雪遮著,陽光都照不進去,如今雪化了,才露出異樣。

記者奮力撥開人群,一路狂奔,嘴裡還在不停說話,“拍到臉了沒有?男的女的?先別管了把直播開出來……別等我回來了!馬上開!”

直覺告訴他,這一定是一條爆炸性新聞,為此他身體裡所有的細胞都開始興奮。但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那麼多媒體在場,若想在這場競賽中取得勝利,他必須贏在起跑線。

可也正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警局的人本就在周圍負責警戒,第一時間趕往現場。

銅雀所在的位置是一處不過十平米大小的樓頂天台,為了更好地迎接“金光落羽”,這個天台一直處於封閉狀態,禁止任何人出入。通往天台的門鎖也是最老式的金屬鎖,需要用鑰匙才能開啟。

鑰匙在街道管理委員會的手上,等到負責人帶著鑰匙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記者也趕到了觀景臺。

此時無人機尚未撤離,儘管警方已經發出了撤離通知,但那些為了搶新聞的媒體們,一向膽大。記者終於接過了話筒,而他的目光牢牢盯著無人機傳回的畫面,驀地,眉頭緊蹙。

“不對——”他連忙叫人將畫面放大。此時積雪尚未完全消融,屍體蜷縮著躺在銅雀的羽翼庇護之下,隱約能看到裸露在外的面板,白皙、光滑。

那不是一個在冰天雪地裡凍過的屍體該有的狀態。

“甚麼屍體,就是一個仿生機器人!”觀景臺上的同行也反應過來了,發現一個大新聞的喜悅衝昏了他們的頭腦,讓他們差點失去了該有的判斷力,此時被冷風一吹,竟生出一股被愚弄的荒唐感。

記者卻仍舊皺著眉,還是不對啊,如果是機器人,哪來的血?他不由得再次抬頭遙望向那尊銅雀,一時間都忘了還在直播。

直播間裡,“人聲鼎沸”。麻倉發現屍體的訊息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外傳播,甚麼銅雀泣血、殺人拋屍,每個直播間裡都有不同的故事。

無人機最終還是被驅離,因為警方終於趕到了天台,而當他們湊近了看到屍體的全貌時,錯愕溢於言表。

“仿生機器人?”

“嚇我一跳,還以為真有屍體呢……等等,你們看他胸口!”

“一顆心臟?”

“真的假的?”

少年模樣的仿生機器人蜷縮地躺著,神情安寧,渾身上下看起來沒甚麼傷口,只有胸膛上破開了一個大洞,露出斷裂的線路以及一顆心臟。

那心臟顯然是後被放進去的,它沒有跟任何線路相連,融化的血水也正是由此而來。

壞掉的機器人到處都有,回收廠裡都堆成山了,可那顆心臟是誰的?人沒了心臟還能活嗎,心臟的主人又在哪裡?

警方面面相覷,回頭再看到下面的人山人海,頓覺頭大。在這樣一個日子裡,發生這樣一樁事情,可想而知會掀起多大的波瀾。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因為仿生機器人被銅雀的羽翼遮著,那群多事的媒體並未拍到心臟的照片,也並未拍到他的臉,否則事情會鬧得更大。現場的警察暗自鬆了一口氣,第一時間把心臟送檢。

人群卻還在聚集,不管是外來的遊客還是麻倉本地的居民,三句話不離“屍體”的事情。警方不得不加派人手疏散群眾,可效果寥寥。

記者已經帶著他的攝影團隊回到了地面上,他知道此時去追問警方也得不到甚麼有效資訊,不如去採訪那個開門的人。

街道管理委員會。這些閻王底下的小鬼最是難纏,但往往掌握著意想不到的資訊。

“快點!”記者唯恐被人搶了先,但麻倉的地形確實太過複雜,他跑不了幾步就得停下來確認方向,導航也不好使。

正想著是不是要找個當地居民帶路,他拐過一個拐角,“砰”地和一個七八歲大的男孩子撞了個正著。

他腳下趔趄,對方卻靈活得像個猴兒,抬手穩住頭頂的小皮帽,嚷嚷著“看路啊大叔”,便一個矮身從他胳膊下面鑽了過去。

“噯!”記者叫他,他也不回頭,一個呲溜便跑上了一處斜坡,再一眨眼,人都到天橋上去了,摘下皮帽揮著手跟記者說拜拜。

麻倉的小孩兒,都有股野生野長的勁兒。

他一路跑得飛快,中間甚至還從民宅裡穿過去抄近路,惹得主人家在後面笑罵,“又來,d大偵探不知道私闖民宅是犯法的嗎?跑那麼快,後面有鬼在追啊!”

“窮鬼咯!”

“就你貧!這麼急到底要去哪兒啊?”

說話的大嬸從窗子裡探出頭來,恰好看到他回頭,露出缺了一顆牙齒的燦爛笑容,“小魚姐姐回來了,我去外面接她!”

前面再拐過一個彎,從樓梯上下去,就是48街。這是麻倉最長、最直的一條街,一直通向麻倉外圍,叫做d的男孩沿街奔跑,像風追逐著夕陽。

與此同時,48街的盡頭,外面的那條大馬路上,一輛計程車正徐徐停泊。車門開啟,從車上走下一個年輕的女人。司機殷勤地幫她拿下一個小巧的黑色手提行李箱,她禮貌謝過,又撐起一頂傘。

雪季過後,雨季就要來了。恰如此時,天空又飄來濛濛細雨。

她從街對面走過來,透明的傘不至於遮擋住她的臉,反而給她加了層天然的朦朧濾鏡。傘面下,斜分大波浪烏黑亮麗,秀氣的眉藏了半截在髮間,唇紅齒白,顧盼生姿。小巧的珍珠耳環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搖晃,視線往下,那纖細的脖子裡,還戴著一根大約一指寬的黑絲絨頸圈。

那條收腰的裙子也是黑色的,濃墨將明豔包裹著,卻讓豔色更靚。

“姜魚!”d也到了,任誰都能從他紅撲撲的臉蛋和飛揚的眉眼裡體會到他的欣喜,可他又突然停下,甚至直呼著姜魚的名字,等到她走到面前了,才彷彿勉為其難地伸出一隻手去,彆彆扭扭地說:“把箱子給我吧,我幫你拿。”

姜魚把傘撐過他頭頂,笑著打趣他,“d大偵探甚麼時候也這麼有紳士風度了?不收我導遊費嗎?”

d才不理她,拿過箱子就要往回走,姜魚的目光卻落在了前方的店鋪上。

鮮少有人知道,麻倉還有一條49街。

它位於麻倉外圍,1街和48街的交界點,一個三角地帶,有且僅有一棟屋子。因為是在最外圍的緣故,它不像麻倉其他的建築一樣複雜,統共只有二層。

“這裡開了一家新店?”姜魚問。

“對啊。”d回過頭來,掃了眼牌匾上龍飛鳳舞的那兩個英文單詞,似乎想到了甚麼,撇撇嘴說:“是個奇怪的人,大概一個月前來的,也沒看他有甚麼客人。反正、反正他不重要啦,姜姨在家裡等你呢,我們快回去吧!”

語畢,d就又衝在了前面。

姜魚的目光卻仍停留在店鋪上,blacksugar,聽起來像個甜品屋。但這個世界上萬事萬物,往往沒有表象那麼簡單,她的目光隨即又落在店鋪外的長椅上,上邊掛了塊牌子。

【坐一坐五塊錢】

今天是麻倉最熱鬧的一天,遊人如織,也不知道老闆靠這個賺到了金錢還是拳頭。這時d又回頭催促,姜魚看著那塊牌子笑了笑,這才跟上去。

她家其實就在blacksugar的隔壁,48街的街尾,一棟四層小樓。姜家住在二樓。

還沒進門,姜珍珍女士宛如唱戲般拿腔拿調的嗓音就從樓上傳來,“我本來都跟飯館老闆訂好了嘛,跟他說今天小魚回來,叫他做幾個菜給我,偏他八卦上頭,那銅雀流血有甚麼好看的,又不是往下撒錢咯。”

d無奈應和,“姜姨,她馬上上來了……”

姜珍珍卡了殼,偷偷摸摸回頭看一眼,正對上從樓梯走上來的姜魚。她連忙舉止優雅地捋了捋鬢邊碎髮,說:“小魚回來了,晚飯吃了嗎?”

姜魚的微笑中透著一絲無奈,“很顯然沒有。”

姜珍珍訕訕,“要不我們煮麵吃?”

“還是我來吧,媽。”姜魚脫下高跟鞋,換上棉拖,主動走過去擁抱了一下姜珍珍,“伴手禮在行李箱裡,自己去拿吧。”

姜珍珍連忙樂呵呵地去拆禮物了,姜魚則拜託d去買點菜回來。她不用開冰箱就知道,以姜珍珍女士只會煮麵的廚藝,家裡大機率不會有甚麼新鮮食材。

d風風火火地走了,他是麻倉的孤兒,在撫卹院吃著百家飯長大,對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平時就靠給人跑腿和當導遊賺零花錢。姜家則只有姜珍珍和姜魚母女兩個,姜珍珍從前在劇團上班,剛剛退休,而姜魚是個自由職業者。

簡而言之,寫小說的。

“我就說你出去採風也不要跑那麼遠嘛,外面哪裡有春城好,據說霧城那邊,三天兩頭都見不到太陽。還有那霧霾,吸多了會生病的,哪像我們春城……”姜珍珍一邊拆禮物一邊喋喋不休,末了,又提起今天的事來。

“你上次不是說想寫個推理小說嗎,那還不如留在麻倉呢。就今天,銅雀那兒據說死了個人,後來又說是甚麼仿生機器人,虛驚一場。不過我看群裡,街管委的人支支吾吾的,指不定還有甚麼貓膩……哦對了,廚房裡有薑湯,你先喝一杯驅驅寒。”

姜魚依言走進廚房。

喝著薑湯,她似是想起來甚麼,問:“隔壁是怎麼回事?那房子不是一直空著?”

姜珍珍:“誰知道呢,反正是新開了家偵探事務所,雖然名字奇怪,還兼職電器修理。你看到他了嗎?那個偵探,上午他還來幫我修了燈,你看到他肯定喜歡。”

姜魚怔住,“肯定喜歡?”

姜珍珍:“你不是要寫推理小說嗎,那就是一張男主角的臉。名字也好聽,叫林西鶴,西邊的西,白鶴的鶴。相信我,媽在劇團那麼多年,從來不走眼。”

姜魚抬頭看了眼燈,但不確定是不是這一盞,道:“d說他是個奇怪的人。”

姜珍珍不以為意,“這世上哪裡有人不奇怪?你媽我這麼心靈手巧卻不會做飯,就夠奇怪的了。又譬如我的女兒,人美心善卻沒有男朋友。當然,媽媽知道這一定不是你的問題。”

倒也是。

話題至此戛然而止,塑膠母女自有塑膠母女的默契。

過一會兒d回來了,姜魚請他留下吃晚飯。

成熟的大人d因此不肯收姜魚的跑腿費,還要出一份力。姜魚當然不會拒絕一位紳士的幫助,繫上圍裙走進廚房,又自然地從筷筒裡抽出一根金屬筷,將長髮挽起。d看得分明,那根筷子被插進發間時,已經變成了髮簪的樣式,有著漂亮的柳葉的形狀。

金屬系異能。d的眼中浮現出羨慕和嚮往,畢竟他已經七歲了,而在去年的資質檢測中,他沒有檢測出任何一點成為異能者的資質。

思及此,他又不由得有些頹喪。

姜魚看在眼裡,卻沒說甚麼。在做菜時她總是專注的,而此時,白日的喧囂也終於隨著夕陽一同陷落。

屋裡屋外的感應燈漸次亮起,屬於未來科技的燈光便主宰了這座城市。

燈光最亮的地方無疑是位於城市中央的高樓,一眼望不到頂的銀灰色建築,是春城最重要的交通樞紐以及中央系統的所在之處。

人們稱之為——天空航站。

亦或是,永不陷落的明珠。

每一座城裡都有這麼一個航站樓,在航站樓探入雲層的頂端部分,是一個用新型玻璃與合金打造的巨大圓盤型建築。但這座航站樓並不對普通民眾開放,那是軍用航道的中轉站。

私家車以及公共交通所使用的航道,在雲層的下方。

如果說天空航站是一顆明珠,那麼環城軌道就是紅藍雙色的行星環。它們沒有任何的立柱支撐,一籃一紅兩條燈帶隔著40米並行,構成了一條條懸浮軌道,貫穿全城,四通八達。

在各大城市,飛行車是必須要在軌道上行駛的,若有偏離則視為違規,扣6分。

紅色和藍色因此成為了夜間的主宰,在外城區,街道兩側的霓虹燈也多以紅藍為主。越是靠近外城區,房屋就越擠,那些霓虹燈牌擠擠挨挨地遮擋了小半片天空,如同積木。

越是看不見天空的地方,陰影就越是厚重。外城區酒吧街的某條偏僻後巷內,人的影子交織在一起,把巷頭和巷尾都給堵了。

幾盞昏黃的夜燈照亮了巷子,穿黑風衣的男人站在巷內舉起雙手,無奈地、用跟朋友商量似的散漫語氣問:“如果我說其實我只是迷路了,你們信嗎?”

回答他的人舉起槍口:“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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