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28日下午六點鐘左右,你在樂島學校一樓的活動區,扇了許思文一巴掌。”民警說。
路楠:“……甚麼?”
她坐在民警面前,一度以為自己聽錯。
民警看她一眼:“那天發生的事情你還有印象嗎?”
必須要翻手機裡的各種記錄,路楠才能復原這一天的記憶。
那天是週日,她上午約了沈榕榕一起逛街,中午在劇本殺店裡玩了一個平平無奇的情感本,失望的沈榕榕一路不停跟路楠吐槽,直到把路楠送到樂島學校門口。當時是下午兩點,微信上,沈榕榕在離開之後發來資訊:你頭繩落我車上了,晚上吃飯時提醒我給你。
那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路楠連續上了兩節課,教小朋友舞蹈基礎,五點之後還接待了一波上體驗課的學生。有個學生家長很遲才來接孩子,路楠陪了那孩子很久,微信上有她和孩子家長的語音記錄。
將近六點,沈榕榕來接路楠去她家吃飯。九點左右,她把路楠送回家。入睡前同事讓路楠再想想表演服怎麼設計,這是那天最後一個和路楠說話的人。
許思文確實出現過,在路楠陪學生等候家長的時候。學生指著學校門口問:老師,她是粉色的。
許思文站在樂島學校的門口。她有一頭很顯眼的粉色頭髮。她並未聽見樓裡孩子的說話聲,路楠和孩子玩了一會兒,再抬頭時粉色頭髮的女孩已經不見了。
“我沒有打過她。我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路楠竭力解釋。
民警:“路楠的朋友跟我們複述了整件事,過程很詳細。”
那天他們陪許思文去樂島學校找老師,兩人在門口等候,許思文獨自進樓。
培訓學校有好幾層,一樓的活動區裡有不少玩具,幾個小孩正在玩耍。他們等了大約十幾分鍾,便聽見活動區裡有人爭執。
孩子們怯怯地縮在一旁,路楠正和許思文吵架,聲音很大。
路楠的手機丟了,正在四處尋找。許思文從安全通道下樓,在通道里撿到了無主的手機。她本想把手機交給門衛,經過活動區的時候見到了路楠。許思文認得路楠是學校老師,便拿著手機詢問。
路楠看見手機在許思文手裡之後立刻奪下,並責問許思文為甚麼要偷東西。
許思文十分生氣,辯解的時候很不客氣,一來二往,兩人火氣都越來越盛。她惦記朋友在外等候,不想跟路楠繼續無用的爭吵,轉身就走。不料路楠卻抓住了她的頭髮,說了些“看你頭髮顏色就不是甚麼好貨”之類的話。
許思文憤怒之下反抗掙脫,路楠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兩個朋友聽見爭執聲衝進去的時候,正好見到路楠掌摑許思文。許思文被那巴掌扇懵了,路楠見有人過來,忙收好手機離開。
講到這裡,民警停下了。他看見路楠臉上出現了一種專注的表情:微微眯起眼睛,全神貫注地傾聽,並無任何憤怒或者詫異。
“還有嗎?”路楠追問。
在兩個學生的敘述中,許思文和他們離開樂島學校,哭了一路。她循規蹈矩,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冤枉過,這件事對她打擊很大,當晚一直哭著跟朋友打電話。這兩位朋友打算為她出頭,去找路楠理論,但高三即將迎來重要的摸底月考,許思文拒絕了朋友的義舉。
他們以為隨著時間流逝,許思文漸漸會忘了這件事。但許思文越來越憔悴,心神不定。在追問下她才坦白:這件事令她難以入睡,每每想起路楠當時說過的話和那記耳光,她就會非常激動,還會大哭,甚至有自殘舉動。
“……許思文身上有自殘的傷痕嗎?”路楠忽然打斷。
民警又看她一眼,這回沒看卷宗直接回答:“沒有。”
路楠:“……好,你繼續。”
許思文最終決定,再去找一次路楠。朋友們打算陪她去,但許思文竟然不跟他們商量,直接來了樂島學校。她在路楠的辦公室裡再一次遭受打擊,路楠完全不相信她的話,於是她衝向了窗臺。
許思文出事之後,為了給她出氣,她的兩個好友開始籌劃一場網路暴力。兩個學生都和許思文同齡,他們混跡遊戲和社交網路許久,看的爭鬥不少,深諳如何挑動話題和人的同情心。
捏造一個“壞女人”是可以迅速讓他們達到目的的:男人會鄙夷她,好女人會迅速與她割席,她行事上的惡毒和道德上的瑕疵,將讓她成為一座孤島,迎接四面八方的風暴。
聽完一切的路楠靜靜坐著。
“為甚麼不傳喚我來呢?”她誠懇地問,“照他們這樣說,我就是導致許思文墜樓的罪人。”
民警:“我們調查過,巧合和漏洞全都太多了。”
事件發生的時候,一樓活動區沒有任何人看到路楠和許思文的爭執。而警方找到了當時去接孩子的家長,那時候路楠並無異樣。學生也說老師和自己始終在一起,沒有離開過,粉色頭髮的姐姐也沒有進來過。
許思文身上沒有自殘傷痕。這是在入院時接受全身檢查就已經確定了的。
兩個學生製作的長圖裡,有大量捏造的資訊。他們一直在撒謊。
“他們最後自己也承認了。他們並不知道許思文為甚麼要去你的辦公室,為甚麼要跳下來。他們只是想為許思文出一口氣,報復你。”民警最後說,“這也是我們最後決定不聯絡你的原因。讓你白跑一趟了。”
路楠輕輕搖頭:“……不,謝謝你們,我沒有白跑。”
辦案大廳門口,高宴正跟宋滄轉述自己打聽到的情況。
“一場虛驚。”高宴想想又問,“你是希望那兩個學生說真話,還是希望他們說假話?”
“這倆人叫甚麼,在哪裡讀書,能查到嗎?”宋滄問。
高宴一怔:“你想幹甚麼?”
“我要自己去問。”宋滄雙手在胸前交叉,隔著玻璃門看裡頭正跟民警說話的路楠。
“……你懷疑這是真的?”高宴來勁了,“懷疑的根據是甚麼?”
“這兩個人說的事情,太詳細、太具體了。”宋滄說,“不像是一時起意。一個謊言要說得真實不難,真假混合就行。他們口中的這件事,太像真事了。”
高宴卻摸著下巴:“我倒覺得是你先入為主,對路楠成見太深了。當然我不是許思文的舅舅,我對這件事的感受跟你肯定不一樣。宋滄,我就是想說啊,你這麼堅信路楠隱瞞了一些事情,是不是因為你姐姐的影響?是不是她一開始跟你說路楠不是好東西,所以你就一直留著這個印象?”
宋滄:“我由始至終只想知道一件事,思文為甚麼選擇路楠的辦公室。這是整個事件最大的關鍵。麻煩你,幫我查那兩個學生的姓名和地址。”
高宴被他說動:“那查到之後,我得跟你一起去。”
路楠正好走出來:“高宴,你是《縈江日報》的記者嗎?”
高宴點頭:“登廣告嗎?我推薦新媒體渠道,兩微一端有打包價。”
路楠:“……不是。榕榕來的路上,剮蹭了你們報社一輛車。她擔心我,說話有點兒急,跟你們報社的人鬧了些不愉快,你能去看看嗎?”
這對高宴簡直是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他當即胸口一拍,藉機道:“那,你把你朋友聯絡方式告訴我?”
路楠便給了他電話號碼。高宴火速在微信上搜尋,不料查無此號。他只得清清嗓子,直接給沈榕榕撥去電話。
目送高宴開車離開,宋滄問:“搞定了嗎?”
路楠點頭。她不知高宴已經說過這事兒,坐上宋滄的車之後,她詳細把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宋滄此前只知兩個學生的供述,但不知道路楠這邊實際發生的事情。
他仍是一張很認真,且很令人信賴的臉,專心地聽路楠說話。
“我得想個辦法打聽那兩個學生的事兒。”路楠說。
宋滄問為甚麼。原來路楠和他想法一致:這兩個學生說的事兒太過真實細緻,她必須親自追問才能放心。
“捏造一個謊言來攻擊我,但謊言本身又很多漏洞。”路楠說,“這有甚麼意義呢?”
宋滄:“他們的目的不是已經達成了嗎?”
路楠一怔:“達成了?”
宋滄:“你失去工作,社會性死亡。”
路楠:“……他們的目的是給許思文報仇。”
宋滄:“我倒覺得他們的目的,更像是毀了你的生活。”
路楠陷入了沉思。宋滄的話與她一直以來隱隱感受到的危機感契合了。
她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車窗。冰涼的春風從窗縫送進來,讓她頭腦愈發冷靜清明。今天所聽到的事情,換在之前,她是會憤怒和無措的。但今天她出奇的冷靜——或者說最近幾天她都異常冷靜。不尋求他人幫助,也不蜷縮起來,路楠感到自己因為持續不停的思考和行動,充滿了勇氣。
“別怕,我會幫你的。”宋滄說,“我已經拜託高宴去打聽那兩個學生的資訊,如果你要去找他們,我陪你。”
路楠回頭看他,宋滄直視前方,表情冷靜。他今日和初見時一樣,腦後紮了一把頭髮,側臉在夜色與燈光中忽明忽暗,輪廓利落。
抵達路楠小區門口,路楠才發現裝著小區門卡的錢包不見了。宋滄送她回故我堂找錢包,車子拐進寧安路,兩人都發現除了路燈,周圍一片漆黑。
“停電了。”宋滄說。
他摸黑開啟故我堂的門,裡頭幾隻貓如黑暗中的猛獸往他身上撲。路楠覺得好笑:她很少見宋滄手忙腳亂。
她開啟手機電筒,在沙發上尋找錢包。錢包從縫隙落到了地上,路楠夠不著,宋滄來幫她拿了出來。黑暗讓人沒法準確弄清楚彼此的距離,宋滄抬頭時,路楠只覺得臉上很癢,是宋滄的頭髮蹭到了自己面板。
她稍微退後,宋滄把錢包遞了過來。
手裡的手機亮了一瞬,沈榕榕發來資訊:高宴到了,放心。
數秒的光線照亮靠得太近的宋滄和路楠。路楠立刻反扣手機,按死了這片光。她拿過錢包,先站了起來。“你照顧店裡吧,”她說,“我打個車回去。”
她希望宋滄不要意識到,他們剛剛靠得實在太近了,而宋滄的目光自上而下,從眼睛逡巡到她的嘴唇時,又太熾熱了。
開啟故我堂門的時候,路楠聽見外頭風鈴的聲音。夜風翻卷,宋滄出門時忘了把風鈴收回來,樂聲紛亂。路楠忽然想起自己還未跟這人道謝。今晚宋滄陪著她奔波一夜,這份好實在超出了路楠想象。
“宋滄,謝謝你。”路楠回頭說,“謝謝你今晚陪我。”
宋滄走過來,一句話不說,先把玻璃門推得合緊。風鈴的樂聲猝然中止了。他沒預告、沒提示,也不詢問,手指託著路楠下巴,吻上她的嘴唇。
這個吻起初是冰涼的,很快熱了起來。進攻與侵略的力量恰到好處,他們之間唯一相交的地方只有嘴唇。宋滄的呼吸成為一種吁嘆,它很輕地掠過路楠的鼻尖,一種渴望乃至於滿足的喘息。
她悚然一驚。宋滄已經結束了這個吻。
“別怕。”他撫摸路楠的頭髮,溫柔和強勢都分寸十足,“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路楠的背緊貼玻璃門,燥熱和寒意同時入駐她身體。嘴唇有一絲疼,是被宋滄咬破了。